第四十五章

「只要你願意幫我的忙,沒有不成功的。」

「別人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你的忙我不能不幫。」

「那太好了,謝謝你。」她親熱地叫了一聲,「姐夫。」

「我不要你叫我姐夫。」他順勢把她摟在懷裡。

她仰起頭來,溫柔地輕輕問道:

「叫什麼呢?」

「你知道……」他伸出右手,把沙發附近的電線開關一拉,屋頂上的雪亮的吊燈熄了,總經理辦公室裡頓時變得一片黑暗。

過了約莫半個多小時,徐義德拉了一下電線開關,辦公室又給吊燈照得和白晝一般。馬麗琳用手理了理凌亂的頭髮,給壓皺的衣服拉拉平,站了起來,慵懶地問道:

「啥辰光去呢?」

「後天上午十點。」

「朱瑞芳會答應嗎?」

「剛才不是告訴你了嗎?你照我的辦法去做,不成功,你再來找我。」

「我再也不到這兒來了。」馬麗琳嘴上拒絕,可是立即嫣然一笑,那笑容又叫徐義德放心:只要你找我,我還會回來的。

第三天上午十點,馬麗琳還是那身素淨的打扮,只是左胳臂上套了一塊黑紗布,蹣蹣跚跚地走進了徐公館的東客廳,徐義德果然和朱瑞芳坐在那兒,林宛芝坐在徐義德旁邊在看《解放日報》。徐義德一見馬麗琳,首先開口:

「好久不見了,這一陣子為什麼不上我們家來呢?」

沒等馬麗琳答話,朱瑞芳生氣地開口了:

「人家有志氣,嫌延年的名氣不好,打了離婚報告,和朱家斷絕關係,怎麼有空上我們家來呢?」

「這是不得已的事,託人到處找生活做,談得差不多了,別人家一打聽,知道我是朱延年的妻子,就不要了。眼睜睜看著事體快辦成了,都因為我是延年的妻子,人家就搖頭,面孔也變了。我沒有辦法,為了過日子,不找生活做,怎麼餬口呢?只好打了離婚報告,這不是我的心願,我也不想再嫁了,我心裡沒有和延年離婚,我永遠是他的妻子。」

「說的比唱的好聽,」朱瑞芳把嘴一撇,冷冷地說,「打了離婚報告,還永遠是延年的妻子,鬼才相信哩。」

「這是我心裡話,我是不願和延年離婚的,實在是不得已,希望你原諒我,姐姐。」

「既然離了婚,我也不是你的姐姐,今後別叫我姐姐了,你有骨氣,和延年脫離了夫婦關係,和我朱瑞芳也脫離了姐姐和弟媳婦的關係,……」

馬麗琳看朱瑞芳臉色嚴峻,翻臉不認人,她用懇切的聲音哀求道:

「姐姐,你原諒我這一回……」

「我已經不是你的姐姐了,左一聲右一聲叫我姐姐做啥?我沒有福氣當你的姐姐,我也不敢認你這位有骨氣的弟媳婦。現在已經和延年脫離了夫婦關係,找生活做容易了,以後也不必上我們徐家來了。」朱瑞芳連看也不看馬麗琳一眼,要不是徐義德和林宛芝坐在旁邊,她真想用棍子把馬麗琳趕出徐公館。她霍地站了起來,大搖大擺地向大客廳走去。

馬麗琳看形勢嚴重,並不像那天晚上在滬江總管理處辦公室徐義德所說的情形,她擔心地望了徐義德一眼。徐義德穩穩坐在沙發裡,不動聲色,不知道他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怎麼挽回這不可收拾的難堪局面。她焦急地坐在那兒,屁股像是給針紮了似的,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如果不是林宛芝坐在旁邊,她真想走到徐義德身邊,那天晚上答應的事體究竟算不算數?難道是騙她不成?玩弄她之後就撒手不管了嗎?

正在馬麗琳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徐義德一點也不著急,只是對林宛芝撅了一下嘴。林宛芝不慌不忙地對著朱瑞芳氣憤的背影說:

「麗琳有麗琳的苦衷,你有你的道理,話還沒有談完呢,怎麼就走了?」

朱瑞芳滿臉怒容,回過頭來,說:

「她和朱延年斷絕了夫婦關係,還有啥好談的呢?」

「她雖然和朱延年斷絕了夫婦關係,她說並不是心甘情願的,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你聽完了再走也不遲啊。」

朱瑞芳勉強走了回來,一屁股坐在原來的沙發上,緊緊閉著嘴,悶聲不響,那神情彷彿向馬麗琳質問:看你還有啥好說的!

馬麗琳一時說不出話來,猜想朱瑞芳的心思,事體做了,不管她怎麼說,朱瑞芳大概不可能回心轉意了。她求救的眼光,暗暗又望了徐義德一下,那眼光盼望徐義德說一句話,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徐義德好像沒有看到馬麗琳的眼光,他的眼光正望著林宛芝。林宛芝開口了:

「麗琳,你這樁事體確實辦得不對,延年已經過世了,為什麼還要離婚呢,顯得做人無情無義。你不過是為了找生活做,瑞芳已經答應你想辦法了,我知道她也給義德講了,只是時間問題,遲早會解決的。你就不能再等些時候嗎?」

「你講的道理完全對,我這樁事體做錯了,可是我實在沒有辦法,滬江這方面老沒訊息,要是在滬江找到生活做,我也不必求別人家了,更不會打離婚報告了。」

「你和延年離婚,」朱瑞芳開口質問,「還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真會講話。」

「不是把責任推到……」馬麗琳要講「推到姐姐身上」,怕又惹朱瑞芳生氣,改口道,「不是把責任推到你身上,是我的過錯。每天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需要錢,一點家底早就典盡當絕了,也沒地方去借錢,找不到生活做,拿不到工鈿,揭不動鍋蓋,一家人的肚子怎麼辦呢?我怕滬江一時不進人,才不得不求別人家找個生活做,人家因為我是朱延年的妻子,談妥了,也不肯要,我才想到離婚的事。要是滬江進人,我到法院把離婚報告收回來就是了。」

「離婚是兒戲的事體嗎?離了,還能收回嗎?」

「這個,我倒聽說過,離了婚,又復婚的事體是有的。」林宛芝看到露出了轉機,幫了馬麗琳一句。

「延年死了,她和誰復婚?」朱瑞芳瞪了林宛芝一眼,嫌她多事。

「收回離婚報告,剛才說了,我永遠不再嫁人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體,你年紀輕輕的,長得漂亮,又當過紅舞女,哪個男人看到不想和你結婚?」

馬麗琳暗自一驚:難道那天晚上在滬江總管理處辦公室的事體,朱瑞芳已經察覺了嗎?她暗中望了徐義德一眼;他面孔毫無驚慌的表示,也可以說什麼表情也沒有,又不像把那天晚上的事體洩露出去的樣子。她辯白道:

「我打離婚報告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為了找生活做,你不信,我可以對天發誓。」

「那是你馬麗琳的事體,我們姓朱的管不著。」朱瑞芳聽說馬麗琳不是為了結婚而離婚,看上去,倒真的是為了想找生活做。她的氣開始有點消了,可是面孔還是繃得緊緊的。

「不管怎麼說,麗琳過去和延年究竟是夫婦,延年犯罪給槍斃了,她也去收了屍,辦了後事,雖說辦了離婚手續,也是不得已的事體,你看,到現在還替延年戴著孝,可見她心裡確實沒有忘記過去夫妻的恩情。」

朱瑞芳聽林宛芝說得入情入理,她看了馬麗琳,她左胳臂上的確戴著黑紗,頭上那支白絲絨花也戴著,穿得很樸素,她一肚子的氣又消了些,可是她嘴上還是不饒人:

「過去延年待她那麼好,人死了,連孝也不戴,那還算什麼夫妻,像話嗎?」

「正因為是夫妻,她找不到生活做,家裡開不了夥,鄰居們都知道她是朱延年的妻子,朱延年有好姐姐好姐夫,在上海灘上誰不知道徐公館?你不原諒她打了離婚報告,不給她介紹工作,不知道內情的人,還以為你無情無義,弟弟死了,弟媳婦的日子過不下去也不管,說得過去嗎?」

「她不是和延年離了婚嗎?」

「就算離了婚吧,離婚以前總是夫妻吧?離了婚以後,人家也知道麗琳過去是延年的妻子,你是他們的姐姐,你不幫忙,人家不會背後說你嗎?」

「每人有張嘴,愛說啥人說啥人,我管不著,我也不怕人說。」朱瑞芳內心裡卻有些鬆動了,馬麗琳有什麼意外,她臉上也不光彩。

「你不怕背後有人說你,難道也不怕有人背後說義德嗎?傳到工商界那些大亨的耳朵裡去,至親好友都不幫忙,真像有些人罵義德是什麼無義缺德的人,對朱家不好,對徐家也不好!」

「照你這麼說,我們倒應該給她介紹職業了?」

「我明天就到法院去,撤銷離婚報告。」馬麗琳覺得林宛芝真會說話,究竟是上過大學的人,喝過洋墨水,不慌不忙說動了朱瑞芳。她一聽朱瑞芳鬆了口,立即表示態度。

「你明天到法院撤回離婚報告也好,其實撤銷不撤銷也沒有關係,反正人已經死了,不撤銷也沒有實際意義。」林宛芝停了停,看見朱瑞芳臉上的肌肉已經鬆弛了,也不嘟著嘴了,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兒,似乎拿不定主意。林宛芝見徐義德凝神靜靜在聽,知道自己根據他的意圖講話起了作用,便又說道,「你不撤銷,瑞芳仍然給你介紹工作,更顯得瑞芳重恩情,究竟是徐公館的太太,和一般人不同。」

「照你這麼說,我應該仍舊給麗琳介紹工作?」朱瑞芳忍不住要流露出同意的表情了。

「介紹不介紹,由你決定。」

林宛芝妙在自己並不表態,可把馬麗琳急壞了,八字有了一撇,如果不成功,不是白費心思嗎?她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姐姐,你幫我這回忙,我一生一世也不會忘記你的。」

朱瑞芳張開口想說話,又忍住了。林宛芝接上去說:

「你就答應吧,反正滬江要進人,與其進外人,還不如進自己的親戚好。」

「滬江要進人?」朱瑞芳想起可憐的弟弟,讓馬麗琳一家餓著肚子,流落街頭,也是丟朱家的臉,幫個忙也沒有什麼困難,只要滬江進人,馬麗琳去,總比增加陌生的人好一些。

林宛芝看看已說得差不多了,便逼緊一步,說:

「聽說快公私合營了,現在滬江是私營廠,只要義德說一句話就行了;等到公私合營,滬江再進人就沒那麼容易了。哪一家廠商不是在公私合營前,設法多進一些自己的人,麗琳的事,再不介紹進去,就晚了。」

朱瑞芳見徐義德坐在沙發裡,一直悶聲不響,好像有什麼心思,摸不透他在想什麼,更猜不到是不是肯幫她弟媳婦的忙,想了解徐義德的內心的想法,可是他內心像是一個大海,叫誰也摸不清。她借林宛芝的話,試探地問道:

「義德是真的嗎?」

「要公私合營,當然是真的。」

「你可以不可以催廠裡快把麗琳的事解決了?」

「這是你的事體,我不管。」

「我的事體不就是你的事體嗎?」

「你不是要和麗琳脫離關係,不介紹她工作嗎?」

「我說過這個話。」

「那就對了,」徐義德有意往外一推,「為什麼還要我介紹工作呢?」

「你沒聽見剛才宛芝說的話嗎?麗琳沒有工作,生活困難,不丟徐家的人嗎?」

「麗琳是朱家的親戚。」

「我朱瑞芳是誰家的人?」朱瑞芳見徐義德推三推四,反而同情馬麗琳,怪徐義德無情無義了,生氣地問,「朱家的親戚有困難,你就甩袖子不管嗎?怪不得人家說你是鐵算盤呢,在親戚關係上也要打小九九。」

「你別教訓我了,我的太太,你要怎麼辦,快說吧。」徐義德臉上裝出不情願又不得不遵命照辦的神情。

「你快催梅廠長把麗琳的工作解決了,一定要在公私合營以前解決,解決不了,我就找你算賬。」

「好,好好,一定遵太太之命。」

馬麗琳見徐義德那副裝腔作勢的神情,恍然大悟剛才他不吭氣的道理,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了。她竭力忍住,感激地對朱瑞芳作了一個揖,親切地說:

「謝謝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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