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徐義德回到家裡,想來想去,認為尚可使用年限加上已使用年限,等於耐用年限比較合理,可是馬家和潘家都不贊成,小小的滬江,怎麼能和這些大亨鬥呢?一個馬慕韓就吃不消了,何況又加上個潘信誠,徐義德更不在話下了。請示紡管局決定,不知道後果如何,要想法讓紡管局採用他的辦法才好。他一人坐在書房裡動腦筋,在想方設法。

朱瑞芳聽說徐義德回來了,連忙下了樓,匆匆走進書房,劈口就問:

「義德,你聽說馬麗琳的事體嗎?」

徐義德猛的聽到馬麗琳三個字,一個嫵媚多姿的少婦在他腦海裡隱隱約約出現了。他雖然內心垂涎馬麗琳很久,一則是朱延年和她形影不離,沒有機會和她接近,二則馬麗琳到徐公館來的時候不多,見了面她十分尊敬徐義德,從來不開一句玩笑,並且總有朱瑞芳在。他和馬麗琳沒有任何個人往來,朱瑞芳為什麼突然問到馬麗琳的事,難道懷疑徐義德和馬麗琳有什麼關係嗎?那是天大的冤枉哩。他冷靜地不慌不忙問道:

「馬麗琳的事體?啥事體?」

「這個人壞透了,別介紹她上滬江工作。」

徐義德心上一塊石頭落了地,可是不知道朱瑞芳為什麼忽然改變主意,原來經常催他把馬麗琳介紹到滬江去工作,他已經關照梅佐賢去辦了,大概最近忙於研究棉紡業合營的事,把事情耽擱了。他問:

「你原來不是說馬麗琳為人蠻好嗎?怎麼變壞了?」

「你不知道她和我弟弟離婚了嗎?」

「你弟弟不是早就伏法了嗎?」

「我沒聽說要和死人離婚的,你看這人壞不壞?」

「她和朱延年離了婚?」

「哼,我今天聽說的。託人向福佑同仁打聽,他們都說是有這回事。」

「啊!」徐義德吃了一驚,他最近忙著計算那幾個公式,沒有時間管別的事體,更不用說馬麗琳的事體了。他嘆了一口氣,慢吞吞地說,「人情淡薄,延年屍骨未寒,麗琳竟然提出離婚,實在叫人太寒心了。」

「馬麗琳既然無情,也不能怪我朱瑞芳無義,從此我們和馬麗琳一刀兩斷!她不要再認我這個姐姐,我也不承認她是我的弟媳婦。她走她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我們滬江不要這樣無情無義的人。」

「你說得對。」

「滬江的事怎麼辦呢?」

「你再三要我介紹她的工作,我已經通知梅廠長辦了,可能還沒辦。」

「沒辦更好,叫他不要再辦了。」

「好,待明天到廠裡去,我關照一聲。」

「還要等到明天?這樁事體不能等,你馬上就給我招呼梅廠長,叫他別管馬麗琳的事了。」

「馬上?讓我休息一會再說。」

「休息?休息一會,也許梅廠長通知她,那事情就不好辦了。」

「我剛剛回家,讓我休息一會,不行嗎?」

「好,好好,你休息,我自己打電話給梅廠長。」

「你打電話給梅廠長?」徐義德就怕朱瑞芳這一手,馬麗琳的事由她打電話不要緊,弄成習慣,廠裡什麼事她都插一手,叫他不好辦。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說,「打就打吧,你叫通電話,我來給他說。」

朱瑞芳撥了書桌上的電話號碼,許久沒有人聽,過了一會兒,那邊問找誰。朱瑞芳說是找梅佐賢廠長,對方說梅廠長出去了,不在廠裡。朱瑞芳沒精打采地放下聽筒,說:

「明天早點到廠裡去,別忘了關照梅廠長。」

「你的事體,我怎麼會忘得了?明天到廠裡,頭一件大事,就給梅廠長談馬麗琳的事體,該滿意了吧?」

「我一切都聽你的,你怎麼辦,我都滿意。」

「你一切都聽我的,我的太太,我可沒那麼大的福氣。」

朱瑞芳抿著嘴得意地笑了。

「哪一件事,我最後不是聽你的?」

第二天徐義德沒有到滬江廠裡去,徑自到了滬江總管理處,首先找到了梅佐賢,可不是要他不介紹馬麗琳到滬江工作,卻問他準備安排馬麗琳做什麼工作。他說總務科和托兒站都需要人,正要請示總經理安排她到哪裡去工作好。徐義德告訴他發生了一些波折,等了解以後再說。梅佐賢當然遵命,等候總經理的吩咐。

吃過晚飯以後,馬麗琳應邀到了滬江總管理處。她聽說滬江找她,心裡十分喜悅,認為終究是親戚,還是朱瑞芳好,沒有忘記她這個弟媳婦,一定是通知她到滬江上班了。她走進總經理室一看,見徐義德站起來笑嘻嘻歡迎她,更感到溫暖和親切,姐夫這麼忙,為了她這點小事,還親自給她談,實在叫人感激不盡了。

她拘謹地坐在大寫字檯旁邊,徐義德親自給她倒了一杯茶,關心地問她:

「最近好嗎?」

「好?……好……」她不知道怎麼回答,丈夫死了,留下一屁股債,家庭生活困難,找不到工作,有什麼好可講呢?可是不好說別的,只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下,想了想,努力說出自己的願望,「要是找到工作,就好了。」

「工作?」

「姐姐說,已經給你談好了,準備要我到滬江工作,讓我在家裡等候通知。多謝姐夫關心,給我介紹工作,我一生一世也不會忘記姐姐姐夫的恩情的。」

「哦,」徐義德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看見馬麗琳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素綢絲棉襖,下身是淺灰呢的西式褲子,腳上穿了一雙白緞子繡著藍花的淺口軟底便鞋,和頭上左邊鬢角那兒插了一朵雪白的絨花遙相呼應。渾身打扮十分素淨,頭上那朵雪白的絨花令人注目,襯得頭髮烏而發亮,她給朱延年戴孝,不是細心的人卻又看不出來。這身打扮,另有一種風韻,顯得楚楚動人,端莊清秀,那一雙眼睛並不直視徐義德,有時看一下徐義德的表情,恰恰和徐義德貪婪的眼光碰上了,她迅速地微微低下了頭,暗暗又瞟了徐義德一眼。

徐義德一碰上她的眼光,渾身像是觸電一般,四肢無力,癱瘓一般的坐在咖啡色牛皮轉椅上,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還是馬麗琳打破了沉默,關心地問:

「姐夫準備叫我在廠裡擔任啥工作呢?我這一輩子啥工作也沒有做過,當了幾年舞女,碰上朱延年,結了婚,在家裡待著,到了滬江,希望姐夫多多關照。」

「多多關照?」

「多多關照,姐夫不願意嗎?」

「願意,願意,你要我關照,我還有不願意的嗎?」徐義德語意雙關地說,站了起來,指著寫字檯對面的雙人皮沙發說,「請這邊坐,慢慢談談。」

馬麗琳走過去,看徐義德那麼熱情,估計工作不成問題了,以後在滬江要把工作做好,不能丟姐姐姐夫的臉。她問徐義德:

「你準備要我做什麼工作呢?」

「這個……這個……」

馬麗琳見徐義德吞吞吐吐,說不下去,感到有一種不好的兆頭,提心吊膽地問:

「有什麼困難嗎?……」

「困難,不能說沒有,也不能說有……」

「這是什麼意思呢?」馬麗琳看到徐義德一頭烏黑的頭髮,給電燈一照,更加顯得烏而發亮,想起朱延年過去告訴她姐夫自稱「蒙了不白之冤」的故事,雖然已是五十出頭的人了,看上去不過四十歲光景。過去看得不大真切,這次兩人坐在沙發裡,距離很近,看得特別清楚,果然長得很年輕,只是胖了些,大概每天三餐吃得太好了。人家說徐義德辦事精明,不大容易摸透他的心思,今天晚上約她談話,一提到工作,言語含含糊糊,不知道究竟有什麼困難,她要抓緊今天難得的機會,談出個眉目來。

徐義德聽她的口氣有些焦急,他不慌不忙地說道:

「聽說:你給朱延年辦了離婚手續,有這回事嗎?」

「你也知道了?」

「人家最近告訴我的。」

「這也是不得已的。因為滬江的事老沒訊息,我自己到處託人,有一家藥廠需要一個總務,已經講好了,一號上班,後來打聽到我是朱延年的妻子,人家不要了。一連找了幾個工作,都是因為我是延年的妻子,人家就搖頭了。看上去,不離婚,工作難做,我才辦了這個手續。」

「你和延年離婚,在別的廠商找工作可能困難少些,但在滬江找工作就困難了。」

「滬江是姐夫一手經辦的,只要你一句話就行了,」她的祈求的眼光望著徐義德的面孔,感到有些奇怪,不解地問,「這有什麼困難呢?除非姐夫不願意幫我這個忙。」

「你的事,我當然願意幫忙,」徐義德望著屋頂上垂下來的大吊燈,把屋子照得和白天一樣,想了一下,說,「可是有人不同意。」

「是廠裡的人嗎?」

「廠裡的人倒好辦。」徐義德嘆了一口氣,表示很為難,沒有往下說。

馬麗琳想不到有誰不同意,廠裡既然好辦,那麼一定是徐公館的人了。徐公館有誰不同意呢?家裡的事,徐義德最聽朱瑞芳的話,那天朱瑞芳對她說的話,這時在她的耳際迴旋:「在上海,延年過世後,你是我身上最最親的人了。你的事,我能不管嗎?」朱瑞芳親口對她說的,一定是林宛芝不同意。朱瑞芳和林宛芝不和,影響到她的頭上來了。林宛芝是徐義德心上的人,林宛芝不同意,徐義德當然不管了。她問:

「是林宛芝嗎?」

「她不管這些事體。」

「大太太也不會管這些事體的。」

「你說得對。」

「那麼,還有誰?」

「延年他姐姐……」

不等徐義德說下去,馬麗琳直搖頭。

「不會的,不會的……」

「就是她。她說你和延年離了婚,和朱家再也沒有關係了,她不是你的姐姐了,從今以後,不必往來了……」

像是晴天霹靂,她萬萬沒有想到朱瑞芳翻臉不認人,竟然要和她斷絕關係了。這麼一來,給她的打擊太大了,沒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忍不住幽幽地哭泣了。徐義德看她那麼悲傷,如同獵人看到他要捕獲的動物讓他一槍打中一樣的暗暗高興,沒有絲毫的同情心。等她哭了一陣,他移動肥胖的身子,坐近她的身邊,掏出雪白的紗手絹,給她拭去淚水,就勢摟著她的肩膀,裝出同情她處境的神情,安慰道:

「不要傷心,有事慢慢商量……」

聽徐義德的口氣,事情還沒有絕望,她想離徐義德遠一些,可是她已經坐在沙發盡頭了,沒有地方了;她想站起來,但他的肥胖的手和胳臂放在她的肩膀上,站不起來。徐義德的話給她帶來希望,她忍住心頭的哀傷,微微抬起頭來,望了徐義德一眼,看見徐義德嘴犄角上親暱的笑容,輕聲問道:

「你還認我這門窮親戚嗎?」

「我不是像朱瑞芳那樣無情無義的人。」

「你是有情有義的人。」

「不,我是多情多義的人,」他一邊把聲音放得很低,一邊用左手輕輕撫摩著她烏黑的頭髮,親切關懷地說,「像你這樣年輕美麗的少婦,遭到這些不幸的事故,沒有人不同情的,沒有人不願意幫忙的。」

馬麗琳在百樂門多年的舞女生涯,聽過無數舞客的甜言蜜語,從舞客的一言一行裡就可以察覺出舞客的意圖。他的手輕輕在她的頭上撫摩來撫摩去,她渾身感到一股股暖流在身上流轉。她猛地想起,徐義德忽然今天約她五點半來,現在辦公大樓裡寫字間的人都下班了,而總管理處辦公室裡只有她和徐義德兩個人。她想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可是尋找職業的願望又要她留下來。她希望早點把事體談妥,好走。她望著他笑眯眯的面孔,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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