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永的看法比我高明得多了,做好宣傳工作,也就是思想工作,的確是十分重要的。」
馬慕韓見馮永祥讓了步,他也拉馮永祥一把:
「阿永這個意見確實很重要,現在應該以宣傳教育為主,民建分會的作用,首先要在這方面顯示出來!」他端起杯子來,慢慢喝茶。
宋其文想不到馬慕韓也是這個意見。金懋廉非常油滑,附和自己兩句,馬上就倒向馮永祥那邊去了。他掃了大家一眼,焦急地期待有人出來支援他的意見,等了一會,竟然沒有一個人吭氣的。他自己想再說一通,要是再沒人答腔,那就更狼狽了。幸好馬慕韓放下茶杯,繼續往下說:
「不過,有些事體先醞釀醞釀也不妨。就拿我們棉紡業來說吧,有幾位同業考慮先採取聯營合併的形式,成立全業性增產節約委員會,籌備全業的公私合營,將來再過渡到國營。」他詳細地把自己的想法以第三者的身份說出,給自己留個迴旋的餘地。他聽馮永祥說,徐義德並不反對。江菊霞反映中小戶也有這個要求,史步雲比較好商量,只要潘信誠一點頭,便有了九成把握。他今天把潘宏福請來,希望他能推動爸爸。最後,他說,「我覺得這倒是一個辦法,你們以為怎麼樣?」
馮永祥首先贊成:
「慕韓兄這條‘聯合國’的路線簡直妙不可醬油。」
「啥‘聯合國’的路線,祥兄?」柳惠光問。
「你還不瞭解慕韓兄的發明嗎?且聽我慢慢道來。」馮永祥說,「慕韓兄主張先全業聯業,然後全業合營,最後全業國營,實在妙極了!這是一塊新牌子;全行業聯營合營。在上海,是首屈一指,在全國,也是隻此一家。這張牌打出去,實在漂亮,一定轟動全國。這個事實拿出來,刮刮叫!」
「原來如此。」柳惠光點點頭。
馮永祥曾經要江菊霞和史步雲商量商量。中小戶確實也有這樣的要求。但是她不同意成立棉紡業增產節約委員會來領導這件事,現成的棉紡業公會為啥不可以承擔起來呢?她慢條斯理地說:
「一般紗廠資方都希望同業公會領導,一起走國家資本主義高階形式的道路。至於走法問題,有各種意見。有的主張一擁而入,由政府和私營同業共同組織一個公私合營紡織公司,各私營廠可以把原有的生產資料加入作為股份,等到全體私營廠都加入了,便成為一個大規模的公私合營企業。加入公司時,所有股權的統一,產權的確定,裝置的調整,人事的安排,都能徹底解決。也有的主張成立私營同業統一聯營處,先私私聯營,然後公私合營。他們說上車時買團體票,但不一定集體上車,可以有先後。不同條件的企業,可以從坐飛機、坐火車、乘輪船等各種不同的途徑,以不同速度,最後達到一個目的地。他們希望同業公會統一領導,認為各廠個別敲門不是辦法,怎麼敲法也不瞭解。」
馬慕韓聽她的話,心裡冷了半截:小小江菊霞居然想和馬慕韓爭奪領導,這一定是史步雲暗中支使的,否則她沒有這麼大的膽。她伸出頭來也好,先聽大家的口風,他不忙開腔。他睨視了潘宏福一眼,潘宏福坐在潘信誠的後面長靠椅上,今天顯得特別沉著,穩穩坐在那裡,不大說話。
「‘聯合國’路線,這個想法好。」金懋廉說,「我們私營行莊也是全行業合營的,問題解決得徹底,對中小戶也有幫助。我瞭解上海有些小廠,只有一兩千錠子,單獨合營根本不夠條件,聯營倒是一個辦法。慕韓兄究竟是領袖人物,氣派大,看得遠,想得周到。中小戶聽到這個訊息,一定很高興。」
「那也不見得!」潘宏福在馬慕韓的盼望中開口了。馮永祥向潘信誠探聽對聯營的意見,潘信誠沒有表示態度,說這是個新問題,腦筋裡從來沒有考慮過,要好好想想。馮永祥走後,潘信誠對潘宏福說:馬慕韓要坐轎子,想叫別人抬他。潘家坐慣轎子的,不是轎伕,從來不給人抬轎子的。潘家企業要合營,到時機自己單獨會申請,不必勞馬慕韓的神。今天來以前,潘信誠又再三囑咐兒子講話要小心,多聽少說,不要亂開口。潘宏福遵守父命,心裡憋得實在慌得不行,忍不住說了一句。他還想再說下去,潘信誠用胳臂碰了碰他。他只好把嘴緊緊閉上了。
潘信誠自己開口了:
「中小戶的情況恐怕還是德公熟悉,他在區裡經常和他們接近。」
徐義德現在並不準備講話。因為潘氏父子在座,對馬慕韓這個龐大的聯營計劃一定有意見的,他可以躲到第二線,冷眼看潘家和馬家的一場好戲。潘信誠一點名,頓時把他推到最前線,無處躲避。他想了想,說:
「中小戶的情況,多少了解一點,很不全面。各廠情況不同,問題相當複雜。永樂和聚豐合併以前,每廠一年賺二十億到三十億,合併以後,只賺十八億。為啥?福利工資向高的方面看齊,開銷反而比以前增加了。大同紗廠高經理說:‘我們大同四個廠之間的關係也複雜,有些問題很難統一,私私合併的困難就可想象了。’高經理這段話很值得注意。不過,我個人倒認為:中小廠雖說關係複雜,但是不能因噎廢食,有些困難,也不是不能解決,主要問題還在大戶。上海私營廠靠近一百萬紗錠,集中在幾家大廠裡,中小戶數目不少,錠子有限,幾個大戶同意了,聯營的事就差不多了。不知道我這點淺見對不對,請信老指教。」
潘信誠微微笑了笑:
「怎麼要我指教?我整天蹲在家裡,外面的行情不熟,還是聽聽大家的意見吧。」
柳惠光生怕得罪任何人,連忙宣告:
「隔行如隔山,我對棉紡業是門外漢,只好聽你們的高見了。」
他望著馬慕韓。馬慕韓的眼睛不斷轉動,想摸潘信誠的底。徐義德推到潘信誠身上,他以為可以看出苗頭來了,不料又被潘信誠輕輕推到大家身上了。唐仲笙看出馬慕韓焦急的神情,他出來幫了一手:
「看上去有兩個問題,一個是大戶的意見,一個是領導,是由同業公會統一領導好呢?還是成立增產節約委員會?特別是第一個問題解決了,全業聯營的事就差不多了。我對棉紡業情形雖然不大瞭解,我倒贊成全業聯營的好,氣派大,造成聲勢,可以擴大影響。」
「全業聯營的確是個好辦法,各廠之間,條件不同,關係自然複雜,籌備時間可以儘量拉長一點,」馮永祥大聲說道,「問題一個個解決,水到渠成,到火候再向政府提出合營,這樣順理成章。問題是大戶,早兩天我曾經登門拜訪信老,談起這件事,不瞭解信老這兩天考慮得怎麼樣?」
潘信誠給馮永祥問得躲閃不開,而且把早兩天談的事也拉了出來,他沒法迴避了:
「這的確是件大事,能夠辦起來當然不壞,這麼多的同業,聯合起來,恐怕不大容易,不妨向各方面多醞釀醞釀。政府的態度還不大清楚,現在提出去全業合營,會不會引起政府誤解,也可以考慮考慮。潘家企業合營是沒有問題的。」
宋其文一聽潘信誠的口氣,深知弦不能拉得太緊,便站了起來,右手放在胸脯上,說:
「慕韓老弟建議很好,總算有點眉目了。信老說得對,要多方面醞釀醞釀,辦事切忌草率。企業聯營的事,我們機器業也可以醞釀醞釀。只要動起來,事情就好辦了。棉紡業聯營的事,就算我們民建分會提出來的,請慕韓老弟和江大姐共同負責,你們贊成?」
大家都贊成。馮永祥舉起兩隻手來,說:
「我雙手贊成!」
坐飛機指公私合營,坐火車指並廠,乘輪船指聯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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