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約好了嗎?」

梅佐賢點點頭,倒了一杯濃茶送到徐義德面前,恭恭敬敬地說:

「你喝杯茶,歇一歇,他們大概就來了。因為要從生產方面談起,我順便約了韓工程師參加。」

「你想得周到,應該請他參加。」

徐義德眉頭微微皺起,怕韓雲程不瞭解他今天談話的意圖,無意岔開,誤了他巧妙的安排。梅佐賢察覺徐義德內心的顧慮,立即補充道:

「我對韓工程師說,如果生產上問題談完了,他忙,可以先走。」

「這樣安排更好,沒有破綻。」

說話之間,餘靜和趙得寶準時到了廠長辦公室,他們剛在沙發上坐下,韓雲程也走了進來。徐義德讓大家坐下,便說:

「最近市裡的會多,廠裡的事很少過問,諸位偏勞了,特別要感謝黨總支部和工會的領導。正好今天下午有空,約大家來談談最近廠裡的生產情況。」

「總經理對廠裡的生產很關心。因為市裡首長經常要他參加會議,我很久沒有見到總經理,沒有機會向總經理報告廠裡的生產情況。今天上午總經理打電話來,想來了解一下生產情況,臨時通知大家,可能沒有時間準備,先隨便談談,以後有時間再詳細談。」梅佐賢編造得像真的一樣,同時留下伏筆。他說,「韓工程師先談一談,好?」

「試驗測定以後,黨總支部和工會方面抓了郝建秀工作法,各班推廣,生產逐漸上升,成績不錯。餘靜同志和老趙經常下車間檢查督促,工人的生產熱情很高。」

「這個月的生產是逐漸上升,但是執行郝建秀工作法還不平衡,有的執行進步很大,有的進度還不夠快,因此生產還不算穩定,工會還要繼續抓下去。」餘靜說。

「在工人當中進行過渡時期總路線傳達學習以後,工人生產熱情特高,有的工人一再突破生產指標。」趙得寶把問題引到過渡時期總路線上來。

徐義德聽了趙得寶的話,心中十分高興,果然基層幹部談話沒有顧慮,信口就談到過渡時期總路線和生產關係,工人的生產熱情為啥特高?是不是因為要公私合營了?他要很好利用這次談話的機會,摸清黨和政府的底盤。韓雲程坐在下面的單人沙發上,好像準備長談,得打發他走才好。他說:

「這個月的生產計劃估計能完成多少?」

韓雲程默默計算了一下,說:

「完成計劃沒有問題,可能超額百分之十。」

「這個數字不少。」梅佐賢讚揚地說,「工務上抓得很緊,生產就上去了。」

「主要是黨和行政的領導。」韓雲程謙虛地彎了一彎腰。

「下一個月的生產計劃考慮了沒有?」

「初步考慮了一下。」韓雲程思索地說。

「這個月沒有幾天了,」徐義德暗示地對梅佐賢說,「該著手進行了。」

「餘靜同志,要韓工程師先擬個下月生產計劃草案來,然後再開會研究,好?」

「有了生產計劃再討論,比較具體。」

「韓工程師,你快點把它搞出來。」

韓雲程懂得梅佐賢的口氣:在送客。他站起來說:

「我現在就去著手準備。」

「也好。」

梅佐賢兩句話送走了韓雲程,餘靜感到突然,談生產,問題還沒有展開,韓雲程為啥就走了?下面怎麼談法?看來梅佐賢主動約她和趙得寶下午到廠長室裡談生產問題,她以為是送上門的好機會,還沒有談到對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這樁大事,彷彿就要散會了。她不動聲色,冷靜地看徐義德耍啥花樣經。徐義德天衣無縫地接上去說:

「工人聽了總路線傳達,生產熱情很高,我們工商界聽了總路線的傳達,生產熱情也很高,社會主義改造是國家大事,實在鼓舞人心。工商界聽了傳達,分組學習,沒有一個人不興高采烈的,大家堅決擁護,歡迎對自己的企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早日公私合營……」說到這裡,忽然剎車,他看餘靜的神色。

「你們工商界聽了傳達報告,沒有一點思想顧慮嗎?」餘靜不相信徐義德那套冠冕堂皇的鬼話。

「不能說沒有一點思想顧慮。」徐義德想餘靜也不簡單,不但對公私合營的事不表示態度,而且向他提出問題,實際上不相信他們說的那些話。這事得慢慢來,聽她以後怎麼說。「聽了總路線傳達,最初確實有人產生顧慮,就工業資本家來說,有的廠雖然只是加工定貨,但經理廠長還是一廠最高負責人,合營後私方的地位職權怎麼樣?是不是仍然擔任經理廠長?待遇會不會降低?要不要和職工一樣生活學習?企業的領導關係怎麼樣?這些顧慮都是資產階級個人英雄主義的毛病。上海工商界解放以後有些進步,但舊社會的殘餘思想現在還相當濃厚。不過,聽了市裡首長的講話,這些顧慮打破了,不成問題了。」

「這方面顧慮打破了,那方面顧慮可能又產生了。表面上一些顧慮打破了,內心的一些顧慮也許還存在。過渡時期總路線訊息傳出去以後,有人表面擁護,暗地裡大買生活資料,汽車,冰箱,鑽石和金銀珠寶,甚至還有人想方設法買了楠木棺材,準備後事哩!」

「啊!」徐義德故作驚異的神色,懷疑地說,「竟有這樣的事體?你不說,我還不曉得哩。」

「你接觸工商界的人士很多,大概多少也聽到一些吧。」

徐義德聽餘靜的口吻這麼肯定,不禁有點驚慌:他家裡的人買生活資料難道餘靜已經知道了嗎?也沒對梅佐賢談起,家裡有人洩漏出去的嗎?買這些東西,沒有一項用徐義德的名義,都是用三位太太的名義,作為她們買的,付款送貨這些事,他全沒有出面。不可能洩漏出去。買汽車、冰箱和鑽石、金銀珠寶這些,工商界大有人在,不止徐公館一家,不一定指他。但是那副楠木棺材,只此一家,因為大太太堅決要買,他再三阻止無效,只好買來放在汽車房裡。這是很顯眼的物事。楠木棺材運到徐公館招搖過市,引人注目,四鄰街坊不少人都知道了。他無從掩飾,更不能否認。餘靜提到楠木棺材,想來她肯定知道徐家搶購生活資料了,沒法抵賴。但他不甘心全部承認。估計餘靜即使知道徐家買了一些生活資料,也絕不會知道究竟買了多少物事。他假裝想了想,編了一通謊言,把責任推到大太太身上:

「我聽到一點傳說,始終不大相信,黨和政府方面瞭解得深刻全面,訊息十分靈通,大概是有這樣情形。我家那位大太太平常燒香拜佛,吃齋唸經,一副舊腦筋,很難改變。早兩年她就說買一副壽材,每年漆它幾道漆,準備百年歸山之用;去年選好一副,一直沒送到家裡來,最近她身體不大舒服,一定要拉回家裡,親自看著加幾道漆。有人知道她買了壽材,以為徐家搶購生活資料,連棺材也不放過,其實這是最近兩年的事,和過渡時期總路線的訊息毫無關係。」

梅佐賢聽餘靜和徐義德兩人談的,他感到新奇,資本家眼明手快,過渡時期總路線的訊息一傳到上海,徐義德不但馬上從廠裡抽了墊款,而且也搶購生活資料,雖然沒有承認買其它東西,壽材卻是買了。他算是徐義德的心腹,可是這回保守秘密特別嚴實,連他這個心腹也不知道。

「根據黨的政策,生活資料為個人所有。個人有錢,買點生活資料,是可以的,只要用得著,早買晚買都可以。特別是有些婦女,身上有錢,上街看到這樣那樣,就想買回來,也是常有的事。」

餘靜指的是大太太買楠木棺材的事,徐義德聽的以為是指他讓三位太太出面搶購生活資料,他不能承認,也不好否認,想了一個主意,含含糊糊地說:

「你分析得十分正確。我家那三位太太,身上有了錢,上街就想買點物事,過去買了些啥,我也不大清楚。」

「總經理事體多,市裡的會多,經常在社會上參加活動,家裡的事體不大過問。」

「他究竟是一家之主,小事不大清楚,大事總要過問的。有些事體,恐怕還會共同商量哩。」趙得寶見梅佐賢一再給徐義德幫腔,便頂了他一句。

「老趙說得對。」梅佐賢連忙把話收回,看到徐義德的眼光朝他面孔上望,又慌忙改了口,「總經理家裡的事,我也不大瞭解。」

「你恐怕還是比較熟悉總經理家的事體。」

梅佐賢見趙得寶不放過他,也不能否認,他笑了笑說:

「和你比起來,我當然比較熟悉總經理家的事體。」

「三位太太買也好,你自己買也好,都可以的。總路線的訊息傳到上海,工商界感到震動,也不奇怪。工商界究竟是工商界麼,接受社會主義改造,有啥思想顧慮,有啥想法,提出來,大家交換意見,解除思想顧慮,辦起事來就比較順利。廠里黨總支不能解決,可以請示區委,還可以請示市委。」

徐義德見餘靜解除他的思想顧慮,看來購買生活資料的事不成為問題了,但是底盤還沒有摸清。他接下去說:

「有啥思想顧慮的確應該說出來,黨和政府曉得了,就會解決。解放後,上海工商界遇到許許多多困難,甚至很難經營,向上反映了,無不解決,每次都是黨和政府伸手援助,我們工商界才渡過難關。就說滬江吧,那次二·六轟炸,要不是政府協助,滬江沒有今天。這一點,我是有切身體會的。」

「你有啥問題,可以隨時找我商量。」

「一定找你們談。別說我有啥問題,就是上海工商界有啥問題,我有時也向黨和政府反映,今後聽到工商界的情況,也向你們兩位反映。這樣,好?」

「歡迎。我們願意聽各種意見,不管工商界啥人的都好。」餘靜從徐義德的口吻裡聽出,有些事他不好直接提,假借工商界有啥問題,講起來方便,可以試探黨和政府的態度,能解決的話,他個人的問題也順便解決了,表面上卻一點痕跡也不露。

「工商界最近就有個思想問題,覺得黨和政府提出過渡時期總路線十分及時,國家資本主義經濟的三級形式想得周到,對社會主義改造的顧慮逐漸打消了,創造條件,準備合營,但不曉得啥辰光提出申請公私合營好。」

「這要看各行業各廠商的具體條件怎麼樣。」

徐義德聽聽餘靜的回答,覺得有點苗頭了,估計黨和政府對不同的行業和不同的廠商有所考慮。他進一步說:

「譬如滬江吧,聽了總路線傳達報告,學習了以後,我就決心申請公私合營。不過,我管的企業不止滬江一家,還有一些別的單位,我兼任了董事長或者董事的名義,在這些單位裡,股份多少有一些。你和老趙都曉得那些企業;聚豐毛織廠,茂盛紡織廠,興華印染廠,永恆紡織機器廠……我想,要是申請的話,這些企業一道申請……」

梅佐賢插上來說:

「蘇州的泰利紗廠,徐總經理有股份,也兼了董事的職位。」

徐義德點點頭,說:

「江菊霞經營的大新印染廠,最近和我商量,想和滬江私私合營,然後一同申請公私合營。企業單位多,董監事的人頭不少,要向各方面醞釀商量,商量妥當了,就準備向政府申請公私合營。你們兩位看,我這個打算怎樣?」

「滬江和這些企業一道申請合營,差不多快有十萬錠子,既有紡織機械,又有毛紡,還有印染,是棉毛印染機械的全能大型企業,申請合營,影響一定很大。」梅佐賢聽了徐義德的宏大計劃,伸出右手大拇指,眉飛色舞地說。接著,他想到如果計劃實現,他是徐義德的親信,那不止是滬江紗廠的廠長,說不定還是這個大型聯合企業總管理處的一名副經理哩。

「啥辰光申請公私合營,是一個企業申請合營,還是幾個企業聯合申請合營,要根據資方自願,同時根據需要與可能。這樁事體請你自己考慮。」

徐義德碰了個壁,但聲色不露,說:

「市裡首長也是這麼說,確實應該我們自己考慮,我不過把我初步想法向黨總支和工會方面彙報彙報。」

徐義德見餘靜的門關得很緊,他就轉向趙得寶試探,也許可以聽到一點風聲。他對趙得寶說:

「老趙,你看呢?」

「向我們彙報很好,」趙得寶說,「主意還是要你自己拿。」

老趙的門也敲不開。餘靜說:

「這次黨中央首長反覆說了,工商界要認識社會主義發展規律,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個人覺得這兩句是至理名言,希望你們要好好學習,真正解決思想問題才好。」

徐義德苦笑了一聲說:「餘靜同志,你今天講的太重要了,解決了我許多思想問題,我衷心感激。希望以後對我多多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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