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你們兩人結婚,再理想不過了。」湯阿英在一旁撮合,「你帶個女兒,她帶個兒子,正好一兒一女,門當戶對。」

楊健頓時想起昨天晚上珍珍告訴他餘靜來看他們的情形,又想起過去的一些事體,沒料到今天這頓中飯還有另外的意思哩。他一走進客堂,沒看到餘靜,心裡就有點奇怪:請客,怎麼主人不在呢?現在他完全明白了。戚寶珍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年以上的時間,給他留下了難忘的記憶,特別是最近兩三年,她雖然在病中,還是很關心他的工作和生活,儘量減少他對家庭的顧慮,並且竭力幫助他把工作做好。戚寶珍過世一年多了,他每天回來仍然感到她在屋子裡等他。珍珍細心體貼爸爸,不隨便給爸爸增加一點麻煩,也不吵鬧,像個大人似的陪著爸爸,十分懂事。他從珍珍身上看到戚寶珍的影子。因此,他沒有考慮到現在就找一個物件。秦媽媽和湯阿英一提,當著秦媽媽的面,他找不到適當的措詞。

餘媽媽早就想請楊健吃頓飯了,餘靜一直猶猶豫豫的。她知道楊健非常懷念戚寶珍,人剛過世不久,馬上就提這件事不好。餘媽媽總覺得有件心事未了,老惦記著。最近餘媽媽又催,並且說如果餘靜不約他,她自己就要去約了。餘靜沒辦法,只好約了他。餘靜怕處在狼狽不堪的境地,藉口出去買點熟菜回來,一早便上靜安寺路去了。餘媽媽見楊健不開口,以為他心裡已經同意了,說道:

「這孩子心可踏實哩,老惦記你家裡沒人照管,一有空就想幫你家裡做點啥,有好吃的東西,給小強一份,總要留一份給珍珍帶去。你們兩人在一道,互相也有個幫助。」餘媽媽本來對楊健就有很好的印象,近來覺得他更可愛了。

楊健從來沒想到自己會陷入這樣尷尬的局面裡,幸好餘靜不在,否則,他更難於開口了。他支支吾吾地說:

「是的,她很喜歡珍珍。」

「她心裡還喜歡一個人,」湯阿英說,「就是不好意思說出來。」

「哦,有這樣的事體?支部書記有話還不好意思說出來?」楊健想把話題岔開,說,「你們廠裡忙嗎?」

「我們廠裡總是那樣,一年到頭也歇不下來,不過,沒有區委忙。」秦媽媽說。

餘媽媽好容易找到今天這個機會,又特地把秦媽媽和湯阿英請來打邊鼓,生怕把話題岔開;她希望今天能談出個眉目來。她焦急地說:

「不管事情怎麼忙,自己的事總不能不考慮呀,楊部長,你老是一個人這樣下去也不好啊!」

秦媽媽也把話題拉回來:

「我看你們兩人倒是天生的一對。你遲早總要結婚的,不能一輩子這樣,遲辦不如早辦,早點請我們吃糖吧。」

他無處躲閃,又不好正面表示態度,老練地說道:

「這件事體,慢慢再談吧。我肚子倒有點餓了,開飯好不好?我這個客人不大客氣。」

「她瞭解你喜歡吃鹽水鴨,一早到靜安寺路去買了。等她來就開飯。」

餘媽媽還希望講下去,可是餘靜提著一荷葉包的鹽水鴨回來了。她給大家打了招呼,扔了一包「老大房」的松子糖給小強說:

「你和珍珍兩人吃。」

小強放下手裡的七巧板,拿了一顆給珍珍,說:

「你吃。」

珍珍也拿了一顆糖給小強:

「你吃。」

小強包了一半糖遞給珍珍,要珍珍收起來。珍珍搖著小手不要,小強硬往她口袋裡塞。珍珍還是不要,臉上顯出為難的樣子,眼睛望著爸爸。爸爸點了點頭,珍珍才不好意思地收了下來。

開飯了。楊健坐在上面,餘媽媽和秦媽媽坐在他們兩邊,餘靜和湯阿英帶兩個孩子坐在下面。餘媽媽搛了兩塊鴨脯子放在楊健的碗上:

「這是她特地給你買的,別客氣,多吃點。」她心裡想:餘靜這個孩子不懂事,買鴨子為啥這麼早就回來了,打斷她們的談話。

他對餘媽媽焦急的熱情感到有點招架不住,希望快點吃完飯,好帶珍珍離開這個尷尬的局面。偏偏餘媽媽又往這上面引,他迅速地搛了一塊鴨子送到湯阿英面前,盼望她能夠幫助他跳出窘境:

「這鴨子味道不錯,你吃吃看。學海今天怎麼沒來?」

「巧珠不放,要和他白相。」湯阿英沒有說出餘媽媽只請她一人,怕人多談話不方便。

「要把巧珠帶來白相就熱鬧了。」他又搛了一塊鴨子給秦媽媽,「你也嚐點。」

「人家為你買的,你怎麼不搛一塊給她啊!」

秦媽媽這麼一說,他後悔不該搛菜給她,不但沒有幫忙,反而招來了麻煩。他只好送了一塊給餘靜。餘靜含羞地低著頭,沒有吭氣。餘媽媽說:

「你喜歡吃,叫她以後常給你買……」

這一回是楊健低下了頭:他給餘媽媽一步步逼緊,無處可躲了,更糟糕的是餘靜正坐在他對面,他能說啥呢?他恨不能一口把那碗飯吞下去,拼命劃飯,裝作沒有聽見。餘媽媽又搛了兩塊鴨脯子放在他飯碗上,故意問道:

「這個鴨子,你不喜歡嗎?」

「喜歡。」

「那你為啥不吃呢?」

「這裡還有……」

餘媽媽見他有意裝糊塗,想給他說穿了,又怕遭到拒絕,她拿不定主意。譚招弟從外邊闖了進來。她一走到客堂裡看見楊健,就大喊大叫:

「哦,原來楊部長也在這裡。」

「有啥事體嗎?」楊健問。

餘媽媽怕譚招弟談公事,指著小強旁邊的空位讓坐,說,「好久不來了,今天啥風把你吹來的?」

「社會主義的風。楊部長在這裡正好,要走社會主義的道路,我們為啥不把滬江紗廠沒收呢?」

「你主張沒收,陶阿毛他們也主張沒收,是?」

「你哪能曉得的?楊部長。」秦媽媽奇怪地問。

「你們給區委書面的彙報,我看過了。」

「區委接受我們的建議嗎?」譚招弟迫不及待地問。

「你們曉得剛解放的辰光,私營工業佔百分之五十六點二,國營只佔百分之四十三點八;去年私營工業降到百分之四十二,國營、公私合營和合作社營上升到百分之五十八。但是私營工業總產值增加了百分之七十左右。去年也比五〇年增加了九萬八千億。這說明資本主義工商業在國民經濟中還佔很大的比重。」楊健抓住這個話題緊緊不放,侃侃而談,把同桌人的注意都吸引了,只是珍珍和小強埋著頭吃飯,餘媽媽似聽不聽,微微皺著眉頭,但又不好打斷他們談正經事,只好聽著。他說,「為了進行社會主義建設,迅速發展生產,保證需要,必須提高計劃性,防止和減少盲目性。資本主義經濟惟利是圖的法則要受到社會主義經濟法則的限制,在某種情況和某種條件下,它對國家經濟高度計劃性會起一定程度的破壞作用,甚至於重犯五毒。社會主義經濟蓬勃發展,私營企業內部勞資關係的矛盾必然逐步發展,這些都說明私營企業現有的生產關係不適合生產力的發展,要逐步進行社會主義改造。並且,中國資本主義工商業是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中生長起來的,在生產管理上有不同程度的落後性,不少企業很難擴大再生產,生產甚至於下降。要發展生產,就要改變生產關係,必須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所以要對它進行限制和改造。除了餘靜同志給你們講的那些道理以外,在中國的條件下從經濟發展上來講,也沒有必要沒收資本主義工商業。中國工人階級在民主革命中已經取得了國家政權的領導地位,因此,不需要通過流血的暴力革命,進入社會主義社會,我們用和平鬥爭的辦法,把生產資料私有制改造成為公有制。民族資產階級,作為一個階級來說,經過改造,而後消滅,但是民族資產階級分子經過改造,可以和全國人民一同進入社會主義社會。周總理概括起來說:階級消滅,個人存在。逐步改造,在鬥爭形勢上雖然不是流血的,而是和平的,但這是一場激烈的階級鬥爭,經過曲折的鬥爭,才能取得完全的勝利。你們說,要不要沒收呢?」

「沒收要比改造簡單得多。」譚招弟說。

「沒收的辦法比改造簡單得多,下一道命令就行了。廢除資本家所有制,還有另外兩種辦法,就是不給他們任務,不給他們原料,不給他們生意做,把生產任務統統搞到我們國營工廠來,把生意統統搞到我們國營商店來,他們只有死路一條。還有一條贖買辦法,若干年內,付給資本家一筆利潤,最後利息不付了,實現全民所有制。這三種辦法都是最後實現全民所有制。你們考慮一下,用哪種辦法好呢?」

譚招弟聽完楊健的話,迫不及待地搶著說:

「我看還是沒收了乾脆,痛痛快快,省得麻煩。」

「中國民族資產階級先天不足,也受帝國主義的壓迫,同情或者和我們一道反對過帝國主義和國民黨反動派,現在他們又願意跟我們走社會主義的道路,他們說:你們建立了政權,從民主革命過渡到社會主義社會,我們還是要接受你們的領導。我們怎麼好說:我不領導你!他們也願意開工生產,給我們生產品。我們怎麼好說:我們不要。他們跟我們走了一大段路,參加了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現在願意接受社會主義改造,我們怎麼可以不領導呢?」

「楊部長這個意見對。」秦媽媽贊成楊健的意見。她沒有想過擠垮的辦法,認為這是一個巧妙的辦法。她說,「那麼,把他擠垮呢?」

「擠垮,他要破產,破產要受損失;破銅爛鐵,罈罈罐罐就要打碎一些。他沒有飯吃,便到馬路上討飯,政府必須再收容他,或者要他勞動改造,給他飯吃,反正要吃中國飯的。所以,對地主也好,對民族資產階級也好,不管怎麼樣,總是要把他們改造過來的。這條路非走不可。馬克思講過,我們無產階級必須解放全人類,最後自己才能解放。」

「楊部長,贖買的辦法最好!」湯阿英說。

「是的,用贖買的辦法,統一戰線的辦法,是最好的辦法。馬克思曾經對英國工人階級說過,在適當的情況下面,實行贖買的辦法,是最有利的。實行贖買的辦法,就是對資本主義工商業實行和平改造,在中國是可能的。」

「不管是國際條件,還是國內條件,和平改造是可能的。」餘靜說,「加上我們對民族資產階級的政策,在生活上,在工作上,在政治上給予安排,再加上教育,資本家是可以接受社會主義改造的。」

譚招弟還是覺得不沒收太便宜資本家了,尤其是要給資本家的股息紅利,更是心痛。她認為楊部長講得透徹,解開了她思想上的疙瘩:不沒收,不擠垮,對國家對人民都有好處,最後還是要改變為公有制的。可是還有些地方鬧不清楚,她問:

「我們對資本家這麼好,不沒收,不擠垮,還給股息紅利,為啥還是一場激烈的階級鬥爭呢?資本家太不知足了。」

「你說得對,沒有一個資本家知足的。資本家的慾望是個永遠填不滿的深淵。你說,我們黨對資本家的政策這麼好,可是資本家並不這麼想。不必說整個上海了,就拿我們區裡的情況來說吧。最近市委統戰部召集上海民主黨派和工商界代表人物舉行座談會,史步雲和馬慕韓他們在會上傳達了全國政協會議的精神,陳市長親自主持,並且在會上做了總結報告。過渡時期總路線一傳出去,區裡工商界震動很大,到處打聽訊息,準備對付。你們曉得最近牛奶為啥常常沒有?因為牛奶公司經理把發生一點故障的馬達拋到垃圾堆裡,不肯修理,故意減少奶牛飼料,原來每天牛奶產量八千二百磅,現在跌到七千四百磅,很多人家就沒有牛奶吃了。精備機器廠資方企圖半夜運走機器,給工人發現了,沒有運成功,可是他把機器敲壞了。現在這個廠半停工了。茂盛百貨商店老闆抗繳稅款,暗害一個稅務幹部,少數資本家聽到這訊息,拍手稱快,要效法幹一場。黃巢殺人拿楊和尚開刀,他們要拿夥計開刀。還有個資本家說:‘現在是業不由主,希望國民黨回來,那些財產仍舊是我的。’你們想想看:這些是不是階級鬥爭?」

秦媽媽吃了一驚:

「楊部長,你不說,我們還不曉得哩,原來外邊出了這麼大的事!逐步改造都這樣鬧事,要是沒收的話,更要鬧翻天了。這些資本家真沒有良心,不知好歹!」

「還是中央的政策對。」湯阿英仔細聽了楊部長的每一句話,心裡比過去更亮堂得多了。她說,「我早就想過:要是沒收好,中央會不想到?聽楊部長一說更清楚了。」

「就是徐義德也在動腦筋,他要抽走七億墊款。」餘靜仔細回想廠裡最近的情形,怕上了徐義德的當。

「這七億款子不該給他抽回去,」譚招弟想起郭彩娣的意見,說,「郭彩娣對這樁事體很有意見哩!」

「勇復基這次表現很好,按照工會的意見,先繳了稅款,徐義德只抽了兩億回去。」餘靜解釋道。

「兩億也不少啊!」譚招弟還是覺得可惜。

「我請示過區委,區委同意的。」

楊部長點點頭:

「我瞭解這樁事體。這是他私人墊款,他要抽,怎麼好不讓他抽呢?先繳稅款,後付墊款,餘靜同志處理得對。徐義德不但抽墊款,他還有花樣經哩……」

「啥花樣經?」湯阿英問。

「他聽陳市長說,社會主義改造只是把生產資料私有制改變為公有制,生活資料歸個人所有,最近他家裡的人大買東西。他自己一邊出席市委統戰部的座談會,一邊又想法買了兩輛最新的汽車。林宛芝買了許多手錶和鑽石。朱瑞芳買了電氣冰箱、收音機和金子。大太太買了不少皮衣,還買了一口楠木棺材。現在他們家裡的人大忙特忙啦。」

「怪不得在廠裡看不到他的影子哩!」餘靜兀自一驚,說,「我們不瞭解他忙啥事體。」

楊部長笑嘻嘻地說道:

「他做這些事,怎麼會向工會報告哩!」

譚招弟發覺自己過去想得太簡單了,原來工商界的事體比她想象的要複雜曲折得多了。面對著十六萬五千戶上海工商界,別說是沒收啦,就是進行改造,也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中央究竟是站得高看得遠,想得周到,訂的政策正確。她那天從黨支部辦公室回去,想了想覺得仍然有一肚子問題。她找餘靜想詳詳細細的再談一談,給楊部長三說兩說,她肚裡那些問題不知不覺地越來越少了,現在竟找不出一個問題來問了。徐義德的事,她們在廠裡不知道,不在廠裡的楊部長反而清楚,她感到奇怪:

「徐義德這些壞事,你哪能曉得的?」

「是區裡工商界傳出來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做這些事,不能永遠保密的,就是資本家不說,最近市場上這些貴重物品忽然暢銷起來,不是資本家買,誰買?」

餘媽媽坐在一旁邊聽邊走神,她不滿地瞪了譚招弟一眼:這丫頭早不來遲不來,偏偏選在今天來,耽誤了她精心安排的好事。她看大家的興趣越來越濃,插不上話去。秦媽媽她們也全神貫注在社會主義改造的大事上,好像忘記今天託她幫忙的事了。餘媽媽讓珍珍和小強吃飽,失望地帶著兩個孩子離開飯桌,到後面洗手擦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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