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誰堵塞言路?」潘宏福憤憤不平地說,可是反駁得沒力。

「既然要聽取各方面意見,難道我們發言不是一個方面的意見嗎?」宋其文還擊得很有力量,說,「你這麼說,不也是堵塞言路嗎?」

「其老意見,儘管說,我怎麼敢堵塞言路?」馮永祥見風頭不對,暗中收了篷。

江菊霞想勸勸宋其文和馮永祥,不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抬槓,可是一時找不到詞兒,雙方又都不好得罪。她用紅膩膩的舌頭舔了舔塗了紅豔豔的唇膏的口唇,沒有吭氣。

空氣頓時緊張起來了,壁壘分明,兩派意見各不相讓,誰發言都要表明自己站在哪一邊。馬慕韓一時又沒法扭轉話題。他求救於智多星。唐仲笙閃在一旁,認為以不開口為妙。馬慕韓要大家繼續發言,沒有一個人站起來。他想自己發言,看到馮永祥在那邊不斷抽菸,一根菸抽了一半就弄滅了,接著又點燃一根。他想起馮永祥對自己的勸說,也不好開口。他東張西望,大家默默地坐著。他這個召集人感到很難繼續開下去,剛想宣佈休息一下,金懋廉說話了:

「華僑問題,我們不必多談。一則上海華僑投資企業不多,不是當前的主要問題;二則華僑問題,政府一向十分注意的,我們私營行莊公私合營的辰光,華僑資本佔主要部分的銀行,政府另案處理,有的乾脆不合營。恆新公司提的問題,政府自然會考慮的。現在還是談談我們的問題吧。」

「這話對,還是談主要問題吧。」江菊霞說。

徐義德正式出席中共上海市委的會議,這是第一次。他收到統戰部的通知,滿臉笑容,馬上告訴了林宛芝,又告訴了梅佐賢,並且要梅佐賢幫助他各處奔走,聽聽參加座談會的人私下的意見。他自己也認真想了想。今天來以前,他仔細打了個腹稿,等候適當時機提出去。等了一忽,沒人講話,他就開了口:

「我們工商界在思想上對社會主義前途已有了初步認識,明確了目前就是過渡到社會主義的過渡時期。在過渡時期,國家對私營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不是流血的鬥爭,而是和平轉變的。古人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譬如看潮,大潮來的辰光,一個人孤立在海灘上,是不可能的。大勢所趨,不得不然。誠如宋其老所說的,我們經過四年多思想改造,肯定要跟黨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他停了停,喝了口茶,見大家都在望他。宋其文不斷點頭。馮永祥凝神諦聽,若有所思。他便趕緊說下去,「但是,要講我們工商界沒有一點顧慮,那也不是真實思想情況。就拿我經常接觸的工業資本家來說吧,他們對加工定貨認為利潤雖小,但是沒有風險,比較穩健,仍然保留了小天地;一旦實行公私合營,自身職位就發生了問題。最近同業中流傳這兩句話:寧為小國之君,不為大國之臣。私營廠的經理是企業的領導者,過去是指揮自如,說出去的話就是命令。公私合營後做一個螺絲釘,個人英雄主義一定會受到打擊。對個人來講,應該放下名譽、地位的觀念,本來當經理的,合營後,不一定再當經理了。合營後待遇也是個問題,有人怕待遇降低,和職工一起生活,感覺有些不習慣。合營後,資方是否轉變為國家幹部?還依然是資方?資方是否仍舊代表私營企業?資方要不要和職工一起活動,一起學習?還有一個更重要問題,就是領導關係在政策上規定是國營經濟領導,公股佔百分之五十以上領導私股,沒有問題,私股佔百分之五十以上,怎麼辦?假定合營廠廠長和總經理是私股,公股代表任副職,怎麼領導?如果領導無方,又怎麼樣?私營企業有這些顧慮,並不奇怪。上海工商界確實有很大進步,但也不能否認舊社會的殘餘思想還相當濃厚。打破這些顧慮,我想,是有好處的。」

唐仲笙認為徐義德說的有條有理,不慌不忙,的確說出了蘊藏在工商界內心深處的話,更妙的是以第三者身份和盤托出,問題很有分量,自己卻不承擔責任。他深深感到自愧不如,鐵算盤究竟是高人一等。他剛才也曾經想談幾個重要問題,一時思想不集中,沒有歸納起來,也沒想妥措詞,現在不能再等了。他接上去說:

「我們捲菸業也流傳了兩句話:與其許多人合吃一條牛,還不如一人獨吃一條狗。可見得工商界想法是一致的。徐總經理講的這些問題,很有代表性。總的來說,工商界一般概念容易接受,一具體化,問題就來了。對於公私合營不外是這些問題,一顧慮地位,二顧慮職權,三顧慮待遇,四顧慮學習,五顧慮領導,這些問題思想弄通,合營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工業前途是明確了,商業前途還不大明確。」柳惠光模仿徐義德的口吻說,「目前私營商業還存在很多顧慮,代購代銷究竟怎麼樣?要是轉業不成,剩下來的是否只有淘汰一途?」

「首先要摸摸商業的底,批發,零售和手工業經營的範圍也要弄弄清楚。」江菊霞見大家都講了一套,早忍耐不住了。本想回家準備一下,明天再講,她見談到商業問題,過去因為研究商業方面勞資問題,曾經接觸了一下,便插上來說,「目前批發商業,在日用品方面,由於加工收購,存在必要性很小了。土產品的批發應該加強管理,採購遠銷,還有需要。今年土產市場波動很大,因為國營讓出,私商抬價。應當先和私商談清楚,如何配合國營來分工。代購後,給與合法利潤。代購代銷業務可以考慮幾種形式,低階的,經營某一種貨物,如季節性的東西,銷完即止;中級的,和國營訂立特約;長期訂約購銷的是高階形式。每一種商品都通過市場,工商行政部門可以加強管理。這樣,商業的前途慢慢就明確了。」

唐仲笙對商業的興趣也很濃,東華菸草公司和許多私商有不少聯絡,稅收方面商業上也有不少問題,而商業反過來又會影響工業。他站了起來,提高嗓子說:

「目前有關國計民生的日用品已有百分之六十以上歸國營加工收購,國營既然掌握了貨源,中小企業也已經和中百公司與土產公司發生批購關係。我想,目前只要掌握零售利潤,要他們按政府價格政策來保證供應就可以了。這是比較經濟而穩妥的辦法。」

柳惠光覺得江菊霞和唐仲笙唱的都是高調,對私營中小商業的情況並不瞭然,講的淨是些隔靴搔癢的話,不著邊際,不能解決中小商業的苦惱和憂慮。可是他沒有他們兩個人能說會道,講不出一大套來,心裡不服,嘴上又說不出,想到自己的前途茫茫,不禁激動地說:

「商業前途縱然明確,商業資本家的前途也不明確。我出身貧窮,父母早亡,知識有限,水平不高,沒有技術,缺乏能力,在商業方面慢慢爬到今天的地位,很不容易的。將來各盡所能,各得其所。我呢,一無所長,不得其所……」說到這裡,情緒過分緊張,兩眼汪汪,精圓透明的淚珠忍不住簌簌地滾落下來了。他聲音嗚咽,話也說不下去了。

大家給他這麼一說,暫時也想到個人的前途,陷入深沉的憂慮裡。尤其是馮永祥,他認為自己連柳惠光也不如,柳惠光還有個利華藥房帶進社會主義,至少一個副經理的職位是會安排的,自己啥也沒有,兩手空空,更感到前途茫茫了。他輕輕嘆息了一聲。

馬慕韓覺得柳惠光未免太脆弱了,要不是召集人的地位,他真想當面開銷他幾句。這簡直是丟上海工商界的臉,也是丟他這個小組召集人的臉。他看看窗外天色不早,浦東的田野上煙囪和房屋看不大清楚,暮靄已慢慢升起來了。屋子裡亮堂堂的,不知道是誰已經開了電燈。他說:

「大家把心裡話說出來,很好。這樣對於解決思想問題會有很大的幫助。當然有些問題是完全可以解決的,現在不必過分擔心。諸位回去準備一下,有啥意見,明天繼續再談吧。」

第三關,系社會主義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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