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史步雲和馬慕韓在中共上海市委統戰部座談會上傳達北京會議的第二天下午,工商界和上海各民主黨派代表人士分組進行座談。果不出馮永祥所料,馬慕韓是工商第一小組的召集人。小組座談在外灘原先華懋飯店的七樓上舉行,也就是現在的上海市政治協商會議的會址。工商第一小組地點靠近外灘那邊,窗外正好是黃濁濁的黃浦江,江對面浦東工廠的煙囪和田野歷歷在目。

大家圍著一張方桌子坐著。桌上鋪了一塊潔白的檯布,和大家穿的深顏色的服裝形成強烈的對照。馬慕韓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呢子西裝,坐在長方桌當中。他說了開場白之後,大家面面相覷,竟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說話。他望了大家一眼,等了一會,還沒人站起來,他又說道:「陳市長在座談會上已經說了,希望大家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不要有任何顧慮。陳市長也把他心裡話說出來了,政府首長這樣推心置腹,我們還有啥顧慮呢?大家有啥講啥,先講點體會也可以。」

馮永祥坐在長方桌的北邊的尾端。他站了起來,兩隻手扶著桌子邊,像是準備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講,先掃了大家一眼,接著輕輕咳了一聲,然後把胸口的黑領結弄弄正,吸引了全體的注意,這才慢慢開口:

「沒人講嗎?我來跑個龍套。說得不對,還請諸位多多指教。我一聽到黨中央提出過渡時期總路線和國家資本主義的問題,興奮得一宿都沒閤眼,這樁事體太重要了,太偉大了。政府把一幅新中國的藍圖在我們面前開啟,沒有一個人看到祖國燦爛的遠景不歡欣鼓舞的。至於講到國家資本主義問題,新中國成立四年多以來,私營企業的進展不論在生產上或是經營管理上,都趕不上國營企業。我深深體會到私營企業不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會成為國家建設前進道路上的絆腳石。所以說,向國家資本主義的方向發展,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是完全必要的。現在擺在我們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舊資本主義的路,一條是社會主義的路。我們要走社會主義的路,必須先經過過渡時期——走向國家資本主義。如何過好‘第三關’,昨天聽了慕韓兄的報告後,有了方向,我們要爭取進入社會主義。」講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說:「當然,工商界究竟是工商界,過關也和一般走路不同,否則為啥要叫‘關’呢?還要‘過’呢?中央的政策一向是穩的,上海黨和政府方面掌握中央政策一向也是穩的。工商界同仁有啥意見可以儘量談出來,政府一定會仔細考慮的。」

宋其文聽馮永祥開頭一段話,料到他照例會有這番表白的,彷彿代表政府在訓工商界,顯出自己很進步。後來那一段,他既代表了政府又代表了工商界,暗骨子裡鼓勵大家提反對意見,說得不客氣一點,其實是煽動工商界的抗拒情緒。宋其文聽到後來,根根鬍鬚都彷彿翹了起來:他想這要把大家引導到哪個方向去?更擔心的是馬慕韓穩穩坐在當中,竟然不說一句話。他忍不住站了起來,撫摩了一下鬍鬚,竭力想把話說得平和一點,可是語氣裡還是流露出不滿情緒:

「我本來不想現在就發言,聽了永祥老弟一番話,倒覺得有話要講講。我們這些年紀過了半百的人,經歷了幾個朝代,閱歷比年輕的人多一點,舊社會酸甜苦辣的滋味也嘗得多一點,覺得新中國來得不易,因此對新中國的感情熱愛得更深,甚至可以說有些偏愛。我講的話也許不入耳,但是肺腑之言。在座聽了,有不同意的,歡迎大家不要顧情面,儘量提出來批評。我這個人老了,毛病很多,可是別人的意見,倒是願意聽的。老大的中國,受了洋人一百多年的氣,新中國建立了,提起中國人來,在世界上可以揚眉吐氣了,現在政府要把中國建成一個社會主義的強國,沒有一箇中國人不高興的。我們工商界,我想,也不會例外。現在方向已經明確了,社會主義改造不但是對私營企業的改造,也是對個人的改造。政府對我們做到仁至義盡了,大事體都給我們先商量,打通我們的思想,指出我們的前途,安排我們的出路。陳市長又設身處地給我們考慮,我們不能放棄改造的機會。毛主席這次談話,給我們工商界無上的光榮。他老人家特別表揚了民建,說民建對推動工商界進步起了作用。上海民建分會在這方面也做了一些工作。我感到非常快慰。當然,上海工商界的進步和中共市委的領導以及經常教育是分不開的。我相信:工商界經過四年多的思想改造,我們不走舊資本主義道路,走社會主義的道路,工商界不會有第二句話說的,特別是我們民建會的成員。」

大家的眼光都注視著他,特別是馬慕韓的眼光一直盯著他。他講完了,坐下去,馬慕韓還在看他,並且流露出欽佩的神情。這番話講得很動人,很有激情,也很有說服力。馬慕韓認為應該由他講的,不料被宋其文搶先說了,不但代表工商界,而且是代表民建會。宋其文這番話一定會引起政府很大的注意,並且還會給予很高的評價,對今後地位要發生深遠的影響。他痛惜喪失了一個良好的機會,只怪馮永祥對上海工商界進步估計不足。他想接上去說,又覺得是畫蛇添足,只好惋惜地坐著沒動。

潘信誠昨天親自出席了座談會,聽了傳達,今天有病,要潘宏福給他向市委統戰部請了假。潘宏福今天比往常活潑得多了。老頭子沒來,他是潘家企業的唯一代表人物。他一到,就和大家握手打招呼,坐在馬慕韓的正對面,好像潘家有意要和馬家別苗頭,見個高低。馮永祥開了炮,他就想站起來還擊,可是讓宋其文搶先一步,他只好坐在那邊聽,表面上勉強保持鎮靜,心裡卻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宋其文講到當中,停了停,他就準備站起來,可是宋其文又講下去。他的腳不安地在地毯上輕輕拍著。他很不滿意馮永祥拖工商界的後腿,要丟上海工商界的人。他無產無業,空手也可以進社會主義,不應該講那些洩氣的話。他本來對馮永祥十分佩服,暗地裡以馮永祥作為自己的榜樣。他在上海灘上,要是有馮永祥這樣的地位,自己就心滿意足了。馮永祥卻不滿足現在的地位。馮永祥無產無業,憑啥要騎在工商界的頭上?啥事體都要聽馮永祥指手畫腳。心中早就感到有些不滿,特別是最近,馮永祥很活躍,話也多,講的卻越來越不對頭了。宋其文的話和馮永樣的態度,是一個顯明的對照。他從來看不起宋其文,宋其文那點企業算啥,潘家任何人伸出一個手指都比宋其文的腰粗,單靠一點民主歷史和那一把鬍鬚,就在上海灘上神氣活現,啥事體都站在工商界前頭,由他代表工商界出面,實在氣人不過。潘家這麼多的企業,比不上馬慕韓,還比不過宋其文嗎?他想父親太退讓了,平常不大願意拋頭露面,北京會議不去,上海事體不大插手,今天的座談會又要請假,真叫他莫名其妙。簡直是錯過大好機會。他要親手把它抓住,高聲說道:

「我們工商界一定要走社會主義的道路。單是講還不行,要有行動表現,這就是說,自己的企業要向國家資本主義的方向發展,進行社會主義改造。老實說,我們資本家不懂得技術,也不懂得怎麼管好工廠,就憑鈔票辦企業。過去有的投靠洋人發財,有的依賴官僚資本賺錢。現在要想把企業辦好,依靠工人,改進技術,減少浪費,只有公私合營,才能有所發展。中國肯定要走社會主義道路,工商界也肯定要走社會主義道路。我們不能落後。我個人覺得,將來帶進社會主義社會去的禮物愈多愈好。老實講,這是對個人地位、待遇有決定作用的。在我們民族資產階級內部來說,這是一種競賽,要爭取,不要客氣。要爭取時間發展企業,企業越多越大越好,這樣禮物就多了。公私合營,要積極爭取;通達的企業在座談會以後,就要努力創造條件,爭取合營。」

馬慕韓更感到自己落後了,他忍不住一再看了看馮永祥。他的眼光裡流露出焦急和怨恨的神情。馮永祥比他更焦急,認為潘宏福這青年目中無人,像一頭野馬,到處亂闖。只有潘信誠來,給潘宏福戴上籠頭,勒緊韁繩,他才會循規蹈矩。偏巧潘信誠請了病假。他辛辛苦苦開了頭,衷心盼望有個「好」的開端,不料給宋其文打亂了他的安排,潘宏福又挺身而出,不但是給馬慕韓的顏色看,而且是在「將」馮永祥的「軍」,開口企業,閉口企業,生怕人家不知道潘家在上海灘上是屈指可數的大資本家。他現在感到自己出馬過早,使得處境狼狽,進退不得。他不能不發言,不發言,會議的形勢便倒向那邊去了;他也不好再發言,那就要暴露了向來以工商界進步分子自命的醜惡面目。他想建議馬慕韓休息一刻鐘,可是他坐在長方桌北邊的尾端,鞭長莫及,沒法給馬慕韓咬個耳朵,也不好寫個紙條遞過去,市委統戰部有幹部參加小組會哩。他急切不知如何是好,頭上竟滲出一粒粒汗珠來了。他一邊擦汗,一邊對坐在他旁邊的唐仲笙說:「今天的暖氣燒得太熱了。」唐仲笙「唔」了一聲,沒有開腔。這時候也不方便請教智多星,小組會上那麼多人啊,馬慕韓還盯著他看哩!正在他坐立不安的辰光,忽然有人遞了一封信給馬慕韓。馬慕韓拆開來看了一下,接著說道:

「恆新公司總經理何文耀有個書面意見,我在這裡代他宣讀一下:恆新公司完全擁護社會主義,贊成自己的企業向國家資本主義的方向發展。但在三五年內實現國家資本主義是否太快,值得研究。全國私營企業眾多,行業複雜,情況又各不相同,國家準備幹部訓練幹部也需要較長時間。全國各地許多中小企業,需要時間好好組織起來,先搞聯營,再搞合營。否則操之過急,可能發生混亂。恆新公司在國內股東,經過學習,容易瞭解國家資本主義的道理,估計都會贊成。但恆新公司是華僑投資公司,華僑多在國外,政治水平較低,若合營,他們一時恐難弄通。倘匆促合營,是否會影響今後華僑向國內投資,請政府慎重考慮。」

馮永祥聽完了何文耀的書面意見,舒暢地吐了一口氣,渾身感到輕鬆愉快。馬慕韓的眼光已經離開了他,而他額角頭上的汗也幹了。唐仲笙看見馮永祥伏在桌子上,輕輕點頭,知道他贊成何文耀的意見,便說道:

「華僑問題可不小呀,在海外有一千二三百萬哩,很值得研究一下。」

「華僑在國內投資企業不多,」徐義德說,「要是合營了,堵塞了華僑今後的投資,我們建設社會主義,也希望華僑投資啊!這筆賬很可以算他一算,恐怕華僑投資的企業,不忙合營的好。」

「在三年之內實現國家資本主義是否太快,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柳惠光對華僑投資企業合營不合營,沒有興趣,利華藥房沒有一點華僑投資,臨時也拉不到華僑資本。他認為三五年內實現國家資本主義確實太快了,說:「可以討論討論。」

馮永祥看形勢好轉,推波助瀾地說:

「這些確是大問題啊!」

宋其文見支援何文耀意見的都是民建會員,而馮永祥則是民建上海分會的核心分子,簡直拿他的話當耳邊風。他的鬍鬚又有點翹了起來,說:

「我們不能把華僑估計太低,他們在海外,親身受到壓迫和痛苦,老實說,比我們工商界還要愛國。誰能說華僑不擁護社會主義,不贊成國家資本主義?就拿恆新公司來說吧,合營以後,可以分到紅利,華僑拿到紅利,就會明瞭國家資本主義的好處,不會有顧慮的。」

「其老說得對,祖國強大了,國際地位提高了,華僑在海外有光彩,也有地位。他們一定擁護社會主義的。」潘宏福興高采烈地說。

「社會主義一定擁護的,」馮永祥覺得潘宏福今天越來越不像話了,有意敲他一下,說:「國家資本主義是不是贊成就很難說了。我們不是華僑,不能代表他們說話。在座唯一有資格代表華僑的是何總經理,他已經寫了書面發言,這樣敢於提出意見的精神是好的。中共舉行座談會,就是要聽取各方面的意見,我們不要堵塞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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