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信老那番話,我想你也聽得很清楚,不要做別人的蛔蟲,這句話的分量不輕呀!現在政府提出總路線和國家資本主義,這些都不是小問題。你在工商界的影響很大,你不但是興盛紗廠的總經理,也是民建分會的負責人,又是工商界的進步分子,你的一舉一動關係到整個工商界的利益。你有今天的地位,老實講,是因為你代表工商界;你如不代表工商界,中共方面也不會看得起你。我向市委統戰部建議召開的座談會,本來是要中共聽工商界的意見,雖說解放四年多以來,上海工商界有了不少進步,但是工商界究竟是工商界,一不是工人階級,二不是農民階級,而是民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就是民族資產階級,不是別的階級。要把私人資本主義,變為國家資本主義,工商界哪一個不肉痛的。不管多麼進步的人物,說是沒有一丁點的財產觀念,那是騙人的鬼話,也不是唯物主義。你要代表工商界,就應該代表工商界的真正思想,別人表面上那一套,不是真實情況。最近大家對你的態度都有點擔心。」馮永祥滔滔不絕地說,一口氣談到這裡停止了,看馬慕韓的態度。
「那為啥?我代表興盛講話,和工商界不相干。興盛的事,我可以全權代表。當然,興盛內部事先還要醞釀醞釀,徵求各位股東的意見。」
「剛才我不是說了嗎?興盛你當然可以全權代表,可是,興盛一開步走,不就是‘將’了其它工廠的‘軍’?別人不跟進吧,顯得落後;跟進呢,又實在不甘心。所以大家擔心你的態度。仲笙兄,你說是?」
唐仲笙想起在汽車上馮永祥說的話,現在對那句話算是完全明白了。他說:
「永祥兄的話,語重心長,要不是知心朋友,決不會講出這樣的話來的。慕韓兄現在的言行,確實要仔細考慮。」
「興盛不提合營的事,政府方面會不會有意見?」馬慕韓從北京回來,曾經找廠裡代理人座談了一次,希望代理人好好工作,給代理人「打」了一下「氣」,順便徵詢對合營的意見。他想在企業內部統一認識,爭取做公私合營的典型,準備在座談會上表示態度,提高自己的地位。他對中央首長鼓勵工商界不但要搞好企業,還要多多積累資金,希望私營企業「生兒子」,這一點,他也感到很大的興趣。他考慮和史步雲合資開辦新廠,因為沒有和史步雲商量,就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馮永祥這麼一說,他覺得馮永祥多事,使他為難。他反問道,「工商界進步分子怎麼當法?」
「這個麼,」馮永祥搔著鬢角,一時回答不上來。他也反問道,「不提合營的事,就不能當進步分子嗎?老兄。」
「進步分子不能單憑說空話,總得有行動的表現啊!」
「除了合營,就沒有別的行動表現嗎?」
馮永祥這麼一問,馬慕韓覺得面前的道路寬闊了,但有哪些路子呢?一時又看不清楚。他說:
「我願意聽你的意見。」
「大力宣傳總路線,擁護對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打通工商界的思想,加強民建在工商界的核心作用……工作有的是。這能說是不代表工商界嗎?這能說不是積極分子嗎?」
「你的意思是原則贊成,具體不動。」
「話可以這麼說,也可以不那麼說。中共既然提出總路線和對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的問題,工商界當然不能反對,何況你老兄是工商界的後起之秀,又是積極分子,又是領導人物,更不能反對!首先要帶頭擁護一番,合營的事,可以慢一步。所以,可以說原則贊成,具體不動。但是,宣傳,擁護,思想工作,核心作用,這些難道不是具體行動嗎?因此,也不能說是原則贊成,具體不動。這叫做原則裡面有具體,具體裡面又有原則。該動則動,不該動不能輕舉妄動,要有個界限。」
「只講空話,興盛不申請合營,政府是阿木林,看不出來嗎?」
「你這話只有一半對,而且只是一小半,大半不對。不申請合營,政府當然瞭解。可是興盛申請合營,不比一般廠商,不僅在國內有影響,在國際上也有影響。外國不少人曉得中國有個馬慕韓,有些外賓到上海參觀訪問,不是要到你家裡來談談嗎?所以興盛合營不合營,還不能單憑你老兄的主觀願望,這一著棋子,要等政府走。政府從全域性考慮,啥辰光該合營,自然會暗示你的。」
「政府真會這樣考慮嗎?」馬慕韓給馮永祥說得心動了,特別是最後那兩句,叫他捉摸不定。過去,要是政府有意見,馮永祥有時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今天的口氣,有點像政府的意圖,又有點不像。
馮永祥沒有正面回答馬慕韓的試探,模稜兩可地推到唐仲笙身上:
「問仲笙兄就清楚了。」
唐仲笙一向知道馮永祥和政府首長最接近的,從馮永祥嘴裡說出來話十之八九沒有錯。他不假思索地說:
「祥兄的話,不會錯。」
「早合營遲合營,興盛的事倒好辦,就怕別人搶在興盛的前頭,那我臉上就沒光彩了。」馬慕韓毫不隱蔽地說了出自肺腑的話。
「這一點提得正確極了!」馮永祥眉宇間不禁流露出得意的神情,馬慕韓終於叫他說服了。他大聲地說,「慕韓兄真不愧是領袖人物,深謀遠慮,高瞻遠矚,胸襟開闊,思考周密。黨和政府方面,由我負責,那些大廠商申請合營,老實說,瞞不過馮某人。黨和政府的首長,有時還要徵求徵求鄙人的意見。工商界方面,仲笙兄是閣下的得力助手!」
「有你們兩位幫忙,我就放心了。」
馮永祥又推薦了兩位:
「棉紡業方面,還有徐義德和江菊霞,可以給你通風報信。」
「這兩位嗎?」馬慕韓搖搖頭。
「怎麼樣?他們兩位都是訊息靈通人士,和棉紡業同仁聯絡得很密切。在棉紡業你找不出比江菊霞訊息更靈通的人士。」
「江菊霞倒不錯,就是徐義德這位仁兄有點靠不住。」
「昨天他的口氣,是不贊成公私合營的,你怕他搶先嗎?」
馮永祥一句話說到馬慕韓的心裡。馬慕韓說:
「徐義德參加星二聚餐會以後,在地位上的慾望一天比一天大,現在正好是出風頭的大好時機,他會不想到這一點嗎?」
「你只看到德公的一面:貪名;德公還有另一面:圖利。不到最後關頭,他不會犧牲利來換取名的。他寧可要利,這個實惠;而不要名,這個空虛。我看,他現在打的算盤是名利雙收,絕對不會只圖名。退一萬步說,他就是圖名,也不是你的對手,憑滬江紗廠這點企業,」馮永祥輕視地伸出右手的小拇指來,說,「能在上海灘上興風作浪嗎?這不是天大的笑話!」
「要是申請合營,不管企業大小,總是佔了上風,政府一定會拿滬江做典型。」馬慕韓一想到鐵算盤,他就擔心,徐義德一樁事體看準了,他甚至和啥人也不打招呼,就偷偷幹了起來。
「德公的事,你放心,我有辦法對付他。」
「這方面倒是不成問題,」唐仲笙回憶地說,「我記得德公參加星二是祥兄介紹的。我認識德公,也是祥兄介紹的。只要祥兄肯出馬,那十拿九穩。」
「祥兄能吃住德公,這一點,誰也不懷疑。」馬慕韓望著左邊牆壁出神:天藍色波紋圖案齊腰那兒有個兩尺來高三尺來長的魚池。凹在牆裡,頂上有電燈照著,隔著一層玻璃,清清楚楚看見幾十條大大小小的熱帶魚,在綠茵茵的水藻當中游來游去,水面不斷冒出泡沫。他坐在沙發上看得十分明白:所有的魚都在池子裡,其中有一條金黃色的大尾巴鯿魚,雖然不是最大的,可是在水裡遊得最歡,到處鑽來鑽去,一會闖進水藻當中;一會又沉到底下,在黃色沙子上的奇異小山石旁邊游來游去;一會又衝到水面,吐出一連串的泡沫,接著,又游下來。許多魚跟在它後面,順著水藻游去,他喜歡這一條出類拔萃的金黃色鯿魚。興盛不能一馬當先表示態度,絕不能落後任何一家廠商。他從許多跟在金黃色鯿魚後面這個美麗的景象中悟出一個妙法,說,「興盛馬上表示態度確實不好,但是硬不讓別人表示態度,在道理上也說不過去,最好還是有個積極的辦法才好。」
「慕韓兄的棋子走得總是比我們高一著,」馮永祥欽佩地搖搖頭,欣賞地說,「連智多星也趕不上。」
「那當然,我們在慕韓兄面前,是小巫見大巫。」
「你這句話說得又過分客氣了,慕韓兄是大巫,你是中巫,鄙人才是小巫。」
「這麼一來,又多了一級,祥兄未免太客氣了。慕韓兄的積極辦法想好了沒有?」
「這就要請教你了。」
「統帥要指出方向,末將才好出點小主意。」
「不要開玩笑,談正經的。我不是統帥,你也不是末將,鼎鼎大名的智多星,怎麼這樣客氣!我在想,有啥辦法,把私營棉紡業聯合起來,買張團體票,大家一同過渡,你們說,好?」
「這個意見實在高明。」唐仲笙馬上領會了馬慕韓的用意,說,「整個棉紡業一塊公私合營,首先要成立企業性的增產節約委員會,我想這個委員會要聯絡黨和行政主管部門,國營經濟領導部門,總工會和工商聯,共同組成。由這個委員會領導棉紡業創造條件,籌備公私合營,還可以採用聯營、合併和其它新的形式,進行增產節約,改進生產,逐步過渡到國家資本主義高階形式。」
馮永祥聽唐仲笙把「逐步」這兩個字說得重而且慢,不禁拍手叫道:
「真不愧是智多星,想得十分周到,鄙人佩服之至!」
馬慕韓霍地站了起來,走到唐仲笙面前,拍拍他的肩頭,說:
「給你這麼一講,我的想法更完整了。」
「只要你出面,」唐仲笙仰起頭來,敬佩地說,「同業沒有不舉手贊成的。」
馬慕韓搖搖頭:
「那倒不見得!棉紡業那些老老就不一定聽我的。徐義德這些人也有他們自己的算盤。」
「德公的事,我明天就辦。步老那方面,我也有辦法。信老比較難說話,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慕韓兄,就這麼定下來吧。」
馮永祥說得十分有把握,而且態度很懇切。馬慕韓輕輕點了點頭:
「要是能辦到,我當然沒有意見。」
淡藍色呢絨電被,即呢絨毯子通電,保暖。
四馬分肥係指私營企業所得利潤分配比例:所得稅百分之三十四點五,公積金百分之三十,職工福利百分之十點五,資本家紅利百分之二十五。
「生兒子」即私營企業增開新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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