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願這一條很好。」柳惠光稍為放心一點了,說,「實行總路線要逐步地來,軟搭搭,這個最適合我們的口味了。」
柳惠光說完了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對大家說:
「喝點咖啡提提神,再不喝要涼了。」
大家都端起了杯子。休息室的空氣頓時和緩一些了,有了「自願」這一條,大家鬆了一口氣。徐義德皺著眉頭,繃著臉,沒有喝咖啡。等大家把杯子放下,他說:
「有了需要與可能,不自願恐怕也要自願了。」
接著他嘆息了一聲。這一聲嘆息把剛剛鬆弛了的心絃又繃得緊緊的了。柳惠光正要拿杯子再喝一點咖啡,聽了徐義德的嘆息聲,他的手在半路上停下來了,自己也唉聲嘆氣。
馬慕韓聽了潘信誠的訓詞,當時吞下去了,沒有還手。他並不隱瞞肚皮裡的齷齪,也沒有意思要做上海工商界的蛔蟲。潘信誠和他父親是好朋友,在潘信誠面前他是晚輩。要是別人講這些話,他當時一定會跳得三丈高。但這是信老說的,除了收下,他有啥辦法呢?徐義德的嘆息,給他送上來一個由頭。他說:
「德公,對國家資本主義也不必那麼緊張。國家資本主義並不就是國家的資本,是國家資本與私人資本合作的經濟,私人資本主義所有制也沒有取消。國家資本主義工業方面的形式是:高階,公私合營;中級,加工定貨;低階,國家大部收購。拿我們棉紡業來說,大多數是加工定貨的,只有少數廠是自紡的,實際上我們棉紡業大部分已經是國家資本主義性質的經濟了,不過是中級形式罷了。至於要不要向高階形式發展,那是各個廠自己的事,政府都不強制,工商界更沒有哪個人敢強制別人向國家資本主義發展。就是高階形式‘公私合營’也沒有啥可怕,不信,可以問問懋廉兄。」
馬慕韓一提,徐義德才想起上海私營銀行,錢莊已經合營很久了,而金懋廉是合營企業和私方副總經理,剛才給馮永祥吵吵嚷嚷,竟然忘記了。他說:
「懋廉兄,私營行莊合營的怎麼樣?」
金懋廉打掃了嗓子,一板一眼地說:
「在醞釀合營以前,經公私雙方很長時間的協商,最後簽訂了協議書,內容規定得很詳細。合營以後,公私雙方仍然本著協議精神來解決問題。總經理是公股代表兼任的,我是私股副總經理,公私股代表和幹部之間,相處都很融洽。總的是集體領導,大的問題通過會議解決,日常行政工作層層負責,逐級上報。公股幹部一樣對上級報告工作。平常處理工作,有事相商,彼此尊重。總經理大約一月來一次,業務工作都由我經手,不過大家分工方面有所不同,如思想領導和業務領導等等,都有明確分工,職責分明。我個人體會是有職有權。至於工資問題,一般的按原來的職位和現在的工作調整。所以,在工資待遇上沒有問題。不過‘掛名襄理’之類,要看他所擔負的實際工作來考慮,我看,這也是對的。不能拿錢不做事。我們私營行莊,‘理’字頭的很多,合營以前,老實說,我真有點擔心:這麼多‘理’字頭怎麼安插?合營以後,全安插了工作。有位襄理,合營之後,因病休假六個月,覺得老領乾薪不好意思,自動要求辭職,公方代表再三勸他,他仍舊要辭職,最後還是給他停薪留職,可見公方的確是照顧私股方面的。最近準備發放股息和紅利,原來的經理和襄理積極性很高。」
大家聽得興趣很濃。籠罩在人們心頭上的疑慮的烏雲開始慢慢散開。潘信誠半閉著眼睛,似聽未聽。他認為金懋廉有意揀好的講,討好馬慕韓的。江菊霞問:
「合營後,是否還有勞資關係問題存在?」
「究竟是勞資專家,」馮永祥說,「啥辰光都想到勞資問題。」
「談正經的,阿永,」江菊霞說,「聽懋廉兄說。」
「合營後,成立了管理委員會,由黨、政、工、團代表參加,服從黨的統一領導,發展業務,改進工作,所以勞資問題基本上不會發生。」
「原來的分支機構是否也由總管理處領導?」徐義德想起了他弟弟在香港辦的企業。
「當然領導。」
「如果是另外單獨經營的企業呢?」
「不在原來企業之內的,當然不管。」
徐義德料想合營以後,公方插一腳,沒有私營管得稱心如意。他又問:
「合營後,副職是不是服從正職?還是私方服從公方?」
「主要是服從主管部門,接受黨的領導,總的來講,私方應該服從公方,不過副職是服從正職的。」
「這倒說得過去。」唐仲笙點點頭,說。
徐義德對於公私合營沒有經驗,也沒有知識,金懋廉講的一套他駁不倒,可也不信服。他說:
「私營行莊本來就比較簡單,要是工業方面合營起來,我看問題要複雜得多了。」
馬慕韓見金懋廉講的還沒有說服徐義德,潘信誠更不必提了。他覺得徐義德雖然參加過星二聚餐會,又和他們常在一道,開始和市裡首長有些接觸,但是進步還是很慢。他真想當面開銷他幾句,又抹不下這個臉來,只好委婉地說:
「公私合營是一條到社會主義的必經道路,遲早要走的。大潮來了,不跟著潮流走,想單獨留在岸上也可以,是不是划算,只好由各人自己考慮去了。我不過是把中央的精神談談罷了,沒有別的意思。」
徐義德瞭解馬慕韓這一番話主要是回敬潘信誠的。他不必代別人頂回去,閃在一邊,拿起咖啡來喝,面孔對著潘信誠,做出在思索馬慕韓講話的神情。
潘信誠深深感到剛才有些衝動,話說過了頭,沒法收回來了。馬慕韓這次上了北京,和政府越發接近了。在座雖說沒有一個黨和政府方面的人,但是慕韓如果不小心,啥辰光漏出句把也很難保險。他本想讓徐義德先擋過頭陣,然後他再補充兩句。不料鐵算盤沉默不語,他只好親自出馬了,不露痕跡地說:
「對於私人資本向國家資本主義方向發展,我們這些人經常接近黨和政府首長,政策瞭解得比較透徹,當然沒有問題。過去,我們做人,就是一句話:難為子孫賢。現在的時代,對自己的子女不要顧慮了,都有國家照顧,那財產觀念就沒有大問題了。潘家的企業都放在櫃檯上,藏也藏不了,啥辰光公私合營都可以。我們擔心的是一般工商業家,他們可能想不通。」
徐義德的眼睛裡露出欽佩的光芒:潘信誠究竟是與眾不同,這一番話說得多麼天衣無縫,又多麼乾淨利索!他連忙接上去說:
「信老的話對極了。我們這些人沒有問題,怕的是一般工商界。這是一個艱鉅的工作,要我們好好去努力,才能打通他們的思想哩!」
「只有我們弄通了,才能打通別人的思想。」
徐義德感到馬慕韓這話很有分量,雖然不是指他一個人,但是對著他說的,沒法再閃在一旁,只好說:
「這還用說。」
「中央首長早就料到了,」馬慕韓說,「講工商界當中可能有些人會有顧慮的,要好好進行教育。要有步驟,首先是對大型的,對中小型的要穩定他們,注意研究,總之要水到渠成。」
宋其文點頭贊成馬慕韓的話,愉快地說:
「毛主席指出了我們的前途,又給我們安排了廣闊的道路,真如父親指點兒子,一切都準備好了。國家資本主義分三級形式,又有步驟,又是穩步前進,想得真妙。我活了幾十年,真正高興還是頭一次。」
「過去一次也沒有高興過?」馮永祥歪著頭表示不相信。
「不是沒有過,真正高興的確是這一次。阿永,你沒吃過舊社會企業破產的苦頭,你不瞭解那個滋味。現在我們自己有了出路,國家也有了遠大的前途,眼見中國工業化在開步走了,你不高興嗎?」
「我高興極了,再高興也沒有了。」馮永祥似笑不笑地說。
「阿永究竟不同,問題看得清楚,眼光也遠。」宋其文表面滿意馮永祥贊同他的看法,心裡卻看不起馮永祥。
「提起永祥兄,我們只有佩服。」潘宏福不甘寂寞,又不敢多說。
「阿永常和首長接近,對中共的政策瞭解得既深且透,我們哪能和他比哩!」江菊霞一眼睄到潘信誠注意她講話,馬上又收回來說,「他在我們年輕一輩當中是個尖兒腦兒。」
潘信誠想批駁宋其文和馮永祥,想到馬慕韓今天的神氣不對頭,話到了嘴邊,又忍住了。他的眼睛望著正面牆上的那幅簡易太極拳圖表,沒有做聲。馮永祥指著江菊霞說:
「我們兩人可以來個三級跳。」
江菊霞愣住了:
「阿永又開啥玩笑?我也不是運動員,怎麼來個三級跳呢?」
「我和你都是無產無業,可以越過收購和加工定貨,一步跳到公私合營,這不是三級跳嗎?我們無產無業,對社會主義改造,有啥不高興的呢?」
宋其文聽了馮永祥最後一句話,心頭一怔:想不到這麼大年紀的人又上了後生的當。他不勝感慨地撫摩著那一把鬍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潘信誠的眼光從圖表上轉到宋其文的身上,笑了笑,可是沒有吭氣。馮永祥的話勾起了柳惠光的心事,他憂心忡忡地說:
「不管是一級跳還是三級跳,工業總算有了一條出路,就是我們商業,真是一言難盡了。」
他感到商業前途缺缺,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咖啡,拿著杯子六神無主地發呆。金懋廉嘆了一口氣,說:
「商業確是困難,我想不外三個前途:公私合營是少數,轉業比較困難,淘汰的可能佔多數。目前訊息不能傳出去,傳出以後,波動一定很大,因為商業資本家本來已經疑慮多端,猛然聽到這個訊息,當然更消極了。」
「懋廉兄說得對,銀行方面最瞭解商業的行情。私營商業,除了首長以外,恐怕很難談。」唐仲笙伸了一伸腰,挺著胸脯,顯得他其實並不比一般人矮,說:「就拿捲菸業來說,上海有多少菸紙店?誰也說不清。公私合營嗎?太小了;轉業嗎?資金在哪裡?誠如懋廉兄所說的,只有淘汰的前途了。」
馮永祥抓住這個機會,挑撥地說:
「假如我是私營商業資本家,聽到這訊息,一定消極,因為眼見前途就要完蛋啦!」
砰的一聲,一個白瓷杯子掉在油光發亮的黃楊木的地板上,打個粉碎。杯子裡的咖啡流了一地。大家的眼光都望著柳惠光。他吃了一驚,訥訥地說:
「只顧聽大家講話,我想拿根菸抽抽,竟忘記手裡還拿著杯子哩。」
「商業前途還沒有完蛋,惠光兄的杯子可完蛋啦!」
柳惠光沒有理馮永祥的俏皮話,臉色白裡發青,彎下腰去,在拾碎瓷片。江菊霞說:
「惠光兄,小心劃破手。別揀了,等一歇,我叫工友來打掃。」
「也好。」他把已經揀起的兩片放在面前的矮茶几上,臉色變得微紅了,掏出一塊雪白的細紗手絹,不斷地在揩手,好像他那隻手永遠也揩不乾淨似的。
馬慕韓應馮永祥和潘宏福他們的要求來談談,藉此機會在少數骨幹分子當中先打通打通思想,看上去很不容易。這在他的意料之中,資本家究竟是資本家啊;也在他的意料之外,馮永祥這些人居然也充滿了牴觸情緒,這就很難了解他和政府首長接近程度的深淺了。過去,他總是儼然代表政府在開導工商界,今天卻和以往完全相反,比有產有業資本家的牴觸情緒還大哩。是不是因為這次全國政協常委擴大會議沒有請他出席呢?不管怎麼樣,他今後在工商界活動,少不了要依靠這些朋友。潘信誠說,「不要做別人的蛔蟲,」馮永祥說,「不要以先進代替落後,」都是話裡有話,自己不能離他們太遠,不然,就要失去工商界的代表性。有些話不必由自己說盡,政府首長會報告的;對工商界傳達也有史步雲這些老老去做,何必自己出頭哩!他很同情柳惠光,關心利華藥房。他說:
「這次中央首長再三再四地說了,要自願,要穩步前進,要做到心悅誠服。大家有啥意見,過兩天市委統戰部要邀請工商界和民主黨派代表座談,由史步老傳達北京會議的情形。那時大家可以把意見儘量提出來。」
馮永祥聽了這訊息當時沉下了臉,覺得市委統戰部沒有把馮永祥放在眼裡,這樣大的事竟然沒有通過馮永祥和工商界老老們商量,那不是過河拆橋嗎?現在中共上海市委統戰部有些事直接找工商界,顯得他在工商界的地位沒有過去那麼重要了,幸好工商界一些重大的事情大半還是通過他的手和黨與政府首長商量。他要給市委統戰部一點顏色看看,那些小幹部算啥!要找馮某人,馮某人還不看在眼裡哩。馮某人要同市委和市府首長往來。但在工商界朋友面前又不能顯得和市委統戰部太疏遠了。他說:
「市委統戰部曾經和我商量了這件事,是我提出來要先請少數人座談座談,聽聽意見,不要一下子推出去,那會引起工商界很大的波動。大家有啥意見,都可以在座談會上提。」
徐義德感激涕零地說:
「永祥兄處處都為我們工商界著想。」
「我不過為各位效犬馬之勞。諸位大老闆有事,儘管吩咐小的便了!」
馮永祥站了起來,雙手拍著,笑嘻嘻地向四面八方拱了拱手。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