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麻煩就在這裡。」

「生活難做,也不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大家都有責任,我們何必背這個包袱呢?」

「餘靜同志交給我們來研究解決的啊!」

「我們研究解決不了,交還給餘靜同志。她是黨支部書記,又是工會主席,工人都聽她的話。她解決起來比你我容易得多啊!」

「交還給餘靜同志?」韓雲程心裡想:不能。雖說細紗間人事關係複雜,不容易插手,難道就在這麼一點困難面前退卻嗎?細紗間生活難做的問題不解決,人事關係會更加複雜,永遠不碰細紗間嗎?讓生活一直難做下去嗎?現在餘靜和行政上把技術問題都委託給他了,做工程師的就沒有一點責任嗎?好意思讓不懂得各個車間技術的餘靜去解決?這一連串問題,他都不能肯定地答覆。他搖搖頭,說:「不能。」

「不能?」

「我是工程師,」韓雲程說,「我有責任研究解決這個問題。」

「那我和你一同跳進是非窩去!」

「這個,」韓雲程有點猶豫,沒有說下去。

「沒有別的出路,」郭鵬有意再逼他一步,說,「反正我們兩個人坐在試驗室裡不能解決問題。」

韓雲程沒有吭聲。餘靜堅定有力的話在他的腦海裡迴盪著:「有啥困難,我們支援你。」他站了起來,果斷地說:

「我找餘靜同志去。」

他們兩人走進黨支部辦公室,正好餘靜和趙得寶他們都在那裡。韓雲程把這兩天研究的情形簡單地談了一談,然後說:

「恐怕問題還是在細紗間……」

「細紗間最近不是加強機械檢修,校正錠子,調整了皮圈嗎?」趙得寶問。

「這方面沒有問題。」郭鵬說。

「那麼是溫溼度?」趙得寶又問。

「這也沒問題,噴霧原來裝置不好,溼度不夠,已經修好了……。」

沒等韓雲程說完,郭鵬在一旁給他補充:

「韓工程師可負責啦,規定了溫溼度調節,他親自掌握,車間裡誰也不準隨便開窗關窗。」

「那麼是啥問題?」趙得寶靠在牆上,問。

「我想在細紗間找擋車工人做點試驗,不曉得可不可以……」韓雲程說到這裡,停了停,望了餘靜一下。

餘靜感到奇怪:

「為啥不可以?」

韓雲程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囁嚅著,話停在嘴邊,想說,又不知道怎麼說。郭鵬代他把問題攤開:

「細紗間的生活難做,原來工人之間就有些意見,挑哪個工人試驗也不好辦,挑了這個不挑那個,意見就更大啦。」

管秀芬忍不住插上來說:

「我們工人之間是有些意見的,人同人哪個沒有意見?有意見能妨礙你們做試驗嗎?笑話!別把責任放在我們工人身上。你們試驗室提出意見,我們工人啥辰光不聽的?」

韓雲程朝管秀芬渾身上下一看:知道她是記錄工。他賠了一個笑臉,說:

「我們沒有講工人不讓我們試驗。我們來和餘靜同志商量的。」

「這麼說就對了。」

她看了郭鵬一眼。郭鵬心中暗暗嚇了一跳:想不到小管這麼厲害,怪不得車間裡的人叫她小辣椒哩。

「工人方面的意見,你們別擔心,我負完全責任。」餘靜走到韓雲程和郭鵬他們兩人當中說,「要解決生活難做的問題,當然要研究每一個車間,任何車間的工人都願意配合你們。有啥計劃,韓工程師說吧。」

韓雲程頓時感到渾身增加了力量。他認為很難解決的問題,給餘靜幾句話一說,忽然變成很容易解決的問題了。他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興奮地說:

「想做兩個試驗:一個是看錠多少與皮輥花和斷頭的關係;找八個工人就夠了,分五百錠、六百錠、七百錠、八百錠四種,從試驗結果就可以看出問題來了。還有一個試驗,只要兩個工人,一個要執行郝建秀工作法好的,一個是執行不好的,把這兩個人做個對比,那問題看得更清楚了。」

「這兩個試驗,我都贊成。」餘靜想起那天秦媽媽的話,她說,「秦媽媽那天不是說看錠能力不能過於提高,好像提高了看錠能力,就不能執行郝建秀工作法似的。那天,我腦筋也轉了這個念頭:做個試驗看看。工作忙得把這件事給忘記了。你現在提出來,很好。」

「就是人選問題,」韓雲程說到這裡遲疑了,覺得有些為難。等了一會,他才說:「第二個試驗的人最難了,一定要找一個好的一個壞的,不然試驗就沒有意思。可是我們哪個執行工作法的好,哪個不好,挑得不對,得罪人;挑得對了,她們兩個人一定有意見,特別是那個工作法執行得不好的。」

「韓工程師,您想得太多了,也想得太複雜了。主要問題是把工作做好,解決問題,個人的得失沒有關係。我也不能保險工人裡面沒有一點意見。不過,有一點我可以保證的,只要我們做得公正,把問題攤開,給工人說清楚了,工人一定不會有意見的。你提名好了,我們和生產小組長去商量。」

「啥都好辦,」韓雲程說,「就是這個名難提。」

「是呀。」郭鵬沒料到問題解決得這樣快。

「這有啥困難?我給你們提兩個試試,不曉得合適不合適。」管秀芬說。

「你提再合適沒有了。」韓雲程望著管秀芬說,「你們記錄工,整天在車間裡跑,工人生活做得好壞,你們肚裡都有一本賬,你看誰合適?」

「湯阿英……」

管秀芬剛說出口,郭鵬馬上蹺起大拇指,說:

「郝建秀工作法執行得刮刮叫!」

「郭彩娣。」

「她?」郭鵬對管秀芬伸了伸舌頭,說,「她那個脾氣可惹不起。」

「你別看她那脾氣,」趙得寶說,「她一根腸子通到底,講話不會轉彎抹角,肚裡有啥,嘴上講啥,就是抬槓,不怕爭得面紅耳赤,事體過去了,絕不計較,她可是個好人。」

「人當然是好人,」郭鵬連忙把話收回來,說,「只是脾氣有點吃不消。」

「湯阿英昨天出六兩五白花,郭彩娣出了一磅四,你看相差多遠!用她們倆人做試驗,再好也沒有了。」管秀芬申述她推薦的理由,接著說:「不過有一條件,彩娣說阿英的弄堂好,出的白花少,她老是要秦媽媽給她調弄堂。我看乾脆把湯阿英的弄堂調給她。這麼一來,就把她的嘴堵住了,做出試驗來,保險她沒有二話說。不過,阿英肯不肯對調弄堂,還說不定。」

韓雲程心裡同意這兩個人,可是他不敢做主,眼睛朝餘靜望。餘靜懂得他的意思,她對韓雲程和郭鵬說:

「你們要是沒有意見,這兩個人的事體我去辦。」

韓雲程高興得笑出聲來了:

「那再好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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