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有道理。」娘感到有些失望。她問兒子,「老蔣的飛機真的到過上海嗎?」
「姑爹說是真的,不止來這一次哩,發了傳單,很多人拾到,親眼看見的,那還有假?湖南那邊飛機還丟過糧食哩。看上去,老蔣的力量不小,有美國佬做後臺,準備反攻大陸,總有一天要回來的。」
「啥辰光回來?」娘臉上露出了笑意。
「姑爹沒有講。他只說在共產黨手下過日子要小心,連辦廠做生意也得格外留神。這回‘五反’,姑媽說,姑爹有好幾次準備坐牢哩!」
「啊!這麼嚴重?」
朱筱堂點點頭,說:
「那一陣子,姑媽日夜提心吊膽,每天守到深更半夜,不等姑爹回到家裡,姑媽就閉不上眼睛,睡不了覺。姑爹好容易過了關,姑媽這才放下心。」
「現在沒有事啦?」
「姑爹現在沒事啦,可是守仁又出了事啊!」
朱筱堂他娘長長嘆息了一聲。她坐在方桌前面的木板凳上,心中盤算朱家的事,朱暮堂過世了,朱延年關在監牢裡,徐守仁也關在監牢裡,他兒子又住在泥腿子湯富海的這間破房子裡,倒霉的事一件接著一件。她原來希望徐義德有辦法,聽兒子的口氣,妹夫並不熱心,守仁出了事,自身難保,也難怪他。幸虧朱瑞芳是朱暮堂的親妹妹,總算看在死鬼的面上,招待兒子不錯。她感到母子倆住在梅村鎮越來越孤單了。她說:
「共產黨來了,有錢的人沒有一個不倒霉的!」
「這還用說,共產黨是有錢人的死對頭。等老蔣回來,共產黨就神氣不起來了。」蘇沛霖說。
「這也是劫數,世上的事都是老天爺安排的。窮人和富人總是死對頭。從前聽人說,老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現在他遭劫,富人只好跟他一道受苦受難。過了倒霉運,交上好運,時轉運來,逢凶化吉,好日子就來了。」
「好日子在後頭哩。」朱筱堂拍著床板說。
「臺灣飛機來散傳單,」蘇沛霖說,「應了那句乩訓:‘草頭將軍不出世,社會永無安寧日。’那傳單就是撒給富人看的,看上去,老蔣沒有忘記富人。說不定一天早上老蔣就會打過來了,老蔣一回來,天下就太平了。」
「對,菩薩不會忘記我們在受苦受難的。」
娘向空中雙手合十,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嘴裡嘁嘁喳喳地默默唸道: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南無阿彌陀佛……」
「徐總經理真有眼光,站得高,看得遠……」
母子倆給蘇沛霖這幾句話說得興奮起來。他問蘇沛霖:
「你說共產黨……」
「在共產黨手下過日子要小心。」蘇沛霖說,「徐總經理這句話說得真對,意思深得很。」
「怎麼深得很?」朱筱堂有點不解。
「徐總經理見多識廣,上海又是水陸碼頭,四通八達,人來人往,訊息靈通。徐總經理這樣有地位的人,有些話他也不好隨便講。不過,他講一句,就有一句的意思,要好好琢磨。別的不談,就說這句吧,‘在共產黨手下過日子要小心’,是說共產黨垮臺以前,凡事要謹慎小心,不可以輕舉妄動,只好忍氣吞聲熬著,熬到老蔣回來,就出頭哪!」
朱筱堂恍然大悟,驚奇地說:
「有這麼深的意思!」
「可不是。」
「蘇管賬究竟年紀大,經驗多,聽話能聽出音來。」她對兒子說,「你姑爹曉得你這個火爆脾氣,他也不好當面說你一頓,只好轉彎抹角地講。可是這句話的分量不輕,夠你用的。你在村裡,再也不能冒裡冒失的了,要小心謹慎,安分守己,好好勞動,聽那些幹部的話。他們就是放屁,你也聽著,千萬不能發脾氣,更不能亂說亂道,就是腳板氣你也要忍受。等老蔣回來,你再出氣!」
「那要把我憋死啦!」
「不忍受有啥辦法呢?少爺,」蘇沛霖說,「別講你啦,就是我們底下人,哪一輩子受過這個氣,從前跟老爺出去,誰敢不聽朱家的話?連縣太爺也要讓朱家三分哩。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熬過這一陣,將來又是我們的天下啦。」
「現在的日子真不好過!一看見那些村幹部和泥腿子,心裡就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
「誰心裡服呢?」蘇沛霖說,「太太說得對,現在忍著,有氣等將來出。明天你到農會去報到,然後下田好好勞動。」
「蘇管賬,你說村裡組織互助組,」她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是村幹部湯富海這幫人閒得沒事做,想出來的花樣經。你還記得去年夏天嗎?湯富海帶頭成立勞動互助組,接著村裡就一口氣成立了十一個組,花了七八天時間,把七百五十畝水稻田全部耕好,節省了五十多個人工,提前一個禮拜完成。這一下就鬧開了,到處瞎嚷嚷,東也互助組,西也互助組,好像互助組是一劑靈藥,做啥活都靈。其實是一幫青年男女,愛在一塊打情罵俏,不好好做莊稼,湊在一起瞎胡鬧。」蘇沛霖無中生有,儘量汙衊互助組。
「筱堂回來了,要不要參加呢?」
「這個麼,」蘇沛霖想了想,說,「用不著。現在參加互助組的,盡是些貧僱農,他們是一條心。我向湯富海試探了一下,他把門關得緊緊的。少爺參加進去不方便,人家也沒叫地主參加,少爺去要求,一定會碰釘子。參加了也沒好處,好的也會變壞的。」
「唔,你說得對。從古以來,都是各人種各人的地,哪有擠在一道做莊稼活的?這樣,一定弄不好。筱堂,明天你還是到自己的地上去。他們不提互助組,你裝作不曉得。」
「我才不理他們哩!」朱筱堂坐在床上把身子往裡一轉,好像有意避開他們。
「剛才還說你哩,又忘啦!」她不滿意兒子這股牛脾氣,說,「你這號子人肚裡就存不下三句話,心裡有啥就顯到臉上來了,要吃虧的。」
「好,好好,我聽你的。」朱筱堂憋住一肚子氣,說。
「少爺,今天好好休息一會,明天早點下地。」
蘇沛霖說完話,悄悄走出去。夜已深沉,路上黑洞洞的,伸手不見五指。蘇沛霖順著黑暗的小道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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