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哪裡?」

「你自己找好了。」

「你的東西,我怎麼好隨便動,」他退到衛生間,說,「你拿給我。」

「真是工商界的紅人,連個爽身粉也不肯自己動手拿,要我來侍候。」

她走了進來,在化妝臺上伸手取過一盒爽身粉遞給他:「還要啥?」

他沒有接爽身粉,一把抓住她的右手,順勢把她摟在懷裡。她想起大太太在佛堂裡唸經,徐義德也在客廳裡,她猛可地從他懷裡抽身出來,嚴肅地對他說:

「你怎麼可以這樣?」

「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

「我偏要這樣。」他邁開腿要走上來。

她舉起手來制止他:

「祥!」

他嘻著嘴,問道:

「怎麼樣?」

「義德在樓下等我哩……」

她慌忙退出衛生間,走出臥房,反手把門輕輕關上,匆匆往樓下走去。走到樓梯中間,她踟躕了,用繡著一朵水紅牡丹的淡青麻紗手帕拭去額角上滲透出來的汗珠,捫著胸口,感到心裡跳得慌,慢慢喘了一口氣。在樓上,她給馮永祥糾纏了好半天,徐義德那個精靈鬼一定會疑心,問起來怎麼回答呢?早知這樣,不該領他上去。她一邊想著,一邊走下去,到客廳門口,遲疑了一下,終於硬著頭皮走進去了。

徐義德一個人陷在沉思裡。他深深抽了一口煙,吐出一個乳白色的菸圈,凝神地望著圓圓的菸圈慢慢變大,變扁,變成幾縷青煙,嫋嫋地散開去。接著,他抽了一口,又吐出一個乳白色的圓圓的菸圈……他在想怎麼和馮永祥談民建上海分會的事。從旁聽到,改選醞釀得快成熟了,而他在這次改選中能否有個職位,到現在還沒有眉目。馮永祥最近更加忙碌,很難看到他,即使見上一面,一霎眼的工夫,又不知道他到啥地方去了。對於徐義德插足民建上海分會的事,馮永祥是支援的,可是總不具體,把徐義德吊在半空中,兩腳不著地。今天馮永祥答應來吃晚飯,看上去事體大概有些苗頭。他希望馮永祥今天的情緒很好,談起來才有把握。他在想怎麼樣才能叫馮永祥高興。今天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絕不能錯過。

林宛芝躡著腳尖走到他的身旁,舒暢地吐了一口氣,心裡平靜了一些,等了一會,才低低咳了一聲。他轉過臉來,關心地問:

「一切都給他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水熱嗎?」

「熱。」她怕他問為啥在樓上待這麼久,暗中解釋道,「他嫌水不熱,又給他放了一遍。」

「對,他同我一樣,喜歡洗熱水澡,躺在盆裡泡一陣,可真舒服。」

「你們真會享福。」

「他最講究這些。他還要啥物事嗎?」

她低下了頭,一陣紅潮從她脖子那兒升起,搖了搖頭,說:

「沒有。」她用眼角瞟了他一眼。

他沒有注意她的表情,淡然地說:

「沒要就算了。」他接著說,「你把家裡藏的女兒紅拿一點出來。」

「這是上百年的陳酒,你不是說留著自己慢慢喝嗎?我早叫他們封上了。」

「叫他們開啟,今天要好好招待他一下。」

「不敢當,不敢當。」

馮永祥滿面春風,微笑地走進來,向徐義德拱拱手。徐義德立刻站起來,迎上去:

「怎麼這麼快就洗完啦?」

「聽說德公要請我喝上百年的女兒紅,我就趕快下來了。」

「你在樓上哪能曉得?」

「我聞到酒香。」

「還沒有開酒罈,你就聞到香味,鼻子真尖!」

「不是我的鼻子尖,是你的酒太香了。」馮永祥坐到沙發裡,蹺起二郎腿,搖了搖,說,「在你家淴浴,真舒服。」

她聽到這一句話,有意轉過臉去,不看馮永祥。徐義德聽得心裡高興極了,連忙應道:

「只要你滿意,歡迎你常到我家來淴浴。」

「那太驚擾了。」

「這點小事體不算啥。我們是好朋友。我的家就等於是你的家。」徐義德竭力奉承,一點也不感到害臊。

「豈敢,豈敢!」馮永祥偷偷地睨視了林宛芝一眼。

林宛芝實在聽不下去,她站起來,藉口去開女兒紅,徑自到餐廳裡面去了。徐義德送了一支金頭的三9牌英國香菸給馮永祥,親自用打火機給他點了火,曲著背,說:

「以後麻煩你的事體多得很哩。」

「沒問題,有啥事體,你給馮某人說好了,包在兄弟身上。」

「只要祥兄答應了的事,沒有一件不成功的。」

「我辦事最講信用。只要別人託我的事,我總是努力去做,特別是德公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豈有不盡力而為的道理?」他用力抽了一口煙,得意地往外一吐,說,「馮永祥這塊牌子,在上海灘上就是這點硬。」

「不,在全國工商界也吃得開。」

「那倒不見得吧?」

「你太謙虛了。我曉得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肯承認自己本事。這次民建上海分會的改選,今後你不單是工商聯的領導人,還是民建會的領導人哩。」

馮永祥察覺他提這件事的用意,愣了一下,說:

「唉,單是工商聯的事體已經夠煩的了,再加上民建分會的事體,更吃不消了。」

「眾望所歸,祥兄不出來領導,工商界許多朋友一定不願意參加民建,就是參加了,也不願在民建工作。不說別人,就說我吧,我是跟著你走的。你不負責民建分會的工作,我去了就沒有意思。」

「像你這樣的人才,民建分會實在太需要了。我早就和慕韓兄談起你,大家都認為德公不能老是委屈在區裡,你是市一級的人物,應該把你提起來。」

「全靠祥兄的提攜。」

「慕韓兄也希望選上你。」

「那還不是因為你的關係,不是你介紹我參加星二聚餐會,工商界的大亨們誰曉得徐義德呀!」

「鐵算盤哪個不知?誰個不曉?」

「我其實也沒有啥能力,全靠你捧的。我到民建分會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談棉紡業,我多少還有點經驗,搞黨派活動,老實講,頭一回呀。」

「這次參加民建的工商界的朋友,都是頭一回,和老兄一樣沒有經驗。有事體大家商量著辦,你放心好了。」

「你看,我能做啥呢?」

「你……」

馮永祥沒想到徐義德要他馬上攤牌。把徐義德安插在民建分會,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可是要徐義德擔任啥工作,卻很難下決心。徐義德講究實惠的,對名銜也不是不注意;講能力,給他個副處長完全可以承擔下來;論資產,在上海灘上雖不是大戶,但也不是中戶,勉強也可以算是大戶;談資格,在棉紡界也有代表性;在民建會卻是一名新會員,馬上就掌握實權還有點困難,一則擺不平,二則徐義德這種人棘手棘腳,一傢伙提拔得太快,說不定會飛揚跋扈,目中無人,以後就難於領導他了。他等了一忽,反問他:

「你想做啥呢?」

「這個,」徐義德注視著他,感到他也不含糊,不但不露一點口風,反過來想摸他的底。他微微笑了笑,說,「這我還沒有想過。」

「這一點我倒想過,只是還沒有定下來,明天準備找慕韓兄商量一下。」

「找慕韓兄?」徐義德後悔過去在星二聚餐會上和馬慕韓交鋒,現在自己的命運似乎要操在他手裡了。

「唔,這次民建分會改選,慕韓兄很積極,看上去,將來上海分會的事體,大半要歸他管。」

「他管?」

馮永祥見他有些驚奇,不解地問:

「他管不好嗎?慕韓兄不是外人。」

「當然好。」

「慕韓兄很關心你,只是你的位置不大好擺,高不成,低不就,實在煞費苦心。」

「只要在你手下,我做啥都行。」

從餐廳那邊飄過一陣濃郁的香味,一眨眼的工夫,整個客廳都充滿了這香味。馮永祥鼻子一嗅,用右手的食指在鼻尖上擦過去,眼光一個勁盯著餐廳,饞涎欲滴地說:

「好香的酒!」

「這女兒紅是紹興一個朋友送給我祖父的,到今年整整一百年,一直密封埋著,捨不得開壇。今天特地開了一罈招待你。」

「我的口福太好了。」

「現在先嚐一點,邊喝邊談,好不好?」

「那太妙了,那太妙了!」

馮永祥邊說邊站了起來,也不等徐義德讓,就徑自向餐廳走去。

女兒紅,紹興名酒。當一生下女兒時,父母就買好整壇酒埋在地下,待女兒出嫁時取出備用,味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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