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段大叔可是個好人,別錯怪了他。」

徐守仁聽了這話,發現自己剛才講話有點過分。這位老看守既然是個好人,他馬上想到樓文龍了,因為通過老看守,也許可以讓樓文龍知道。樓文龍在公安局裡有熟人,那在提籃橋監獄裡也一定有熟人。在公安局裡,沒能讓樓文龍知道,到了這裡,得趕快設法把訊息傳出去。他把手裡的圓領大紅毛衣往床上一放,向段大叔彎腰鞠了一躬,走上一步說:

「剛才撞犯了你老人家,可別見怪。我爸爸雖說有錢,可是他不給我。我因為欠了一筆債要還,沒有辦法,才順手推走了一輛腳踏車。我原來打算,等我有了錢,再把車子推還人家,沒想到案子很快就發覺了。」

「現在是新社會,不像過去國民黨反動派時期,哪個人作案,也逃不出人民警察的眼睛,天大的案子也要破的。你們這些剛出茅廬的毛孩子,只要一伸手,自然要給抓到的。你家裡那麼有錢,老頭子不會不給你的,啥事體不好做,要幹這一行?」

段振立伸出左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本來我也不會這一行,為了好白相,朋友們教的,誰知道一齣手,就吃了官司。」

「那你是跟壞人學壞了。」

「我的朋友不是壞人,在南京路一帶,可吃香哩,飯館舞廳裡,一提到樓文龍,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

「樓文龍?」

「對,樓文龍,我的好朋友。」徐守仁聽見段大叔也叫樓文龍的名字,可見樓文龍在這裡也很有名氣,得意地說,「他真有本事。」

「看守……看守……」

「該開飯了,有人叫我哩。」

段振立提著一串鑰匙,走了出去,哐啷一聲,關上了門,然後咔哧一聲,把門給鎖上了。

徐守仁坐在床上想念樓文龍。他想段大叔可能認識樓文龍,明天段大叔出去一講,或者等到禮拜出去一講,樓文龍馬上就知道了,一定給他打電話,然後他大搖大擺地走出監獄,回到家裡,又可以和爸爸媽媽在一道了。

夜晚監獄裡顯得更加寂靜,四面號子的鐵窗對著鐵窗,號子前面是一條走道,四方形的走道當中給一層堅固的鐵絲網蓋著。在上面二層樓上,也是相同的建築結構。最上面那一層樓的走道上,時不時傳來看守的有規律的腳步聲,在走道上來回走著。徐守仁聽著這腳步聲,怎麼也睡不著覺,靜靜地聽著鐵窗外的聲音。

「是呀,這個日子可不好受,一天這麼長,今天總算過去了,明天,又是明天,誰知道要住到啥辰光?」

「總要出去的,不能把我們關一輩子,就是關一輩子也不在乎,反正不愁吃,不愁穿,比住旅館還好,連小賬也不要,你到啥地方過這樣舒服的生活?」

「可是不自由呀?」

「管他自由不自由,我可篤定泰山,讓他們在兩邊瞎嚷,你欠我多少,我該你多少,反正是一筆糊塗賬,不講別人,連我自己也算不清哩,日子久了,誰也沒有那麼多工夫花在討債上。放債的就怕拖,債戶就怕不能拖,一拖,不了了之,那時再放我出去也不遲。現在要是釋放,我還有點不情願哩!……」

徐守仁聽這講話的聲音好生熟悉,一時竟想不起來是誰,他奇怪怎麼在監獄裡還碰到熟人呢?是樓文龍?聲音不像;樓文龍怎麼會到這裡來呢?就是給抓進公安局,也早就出去了。那麼,是誰?他怎麼也猜不到。他凝神地聽下去:

「你別講風涼話了,放你,你不出去?我才不信你的鬼話哩!」

「不信,你放我出去試試看!」

「你明知道我沒這本事,才講這樣的大話。」

「不是說大話,是說真話,我一出去,那些債權人都找上門來,你說,我拿啥去清償債務?我不出去,眼不見為淨,他們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我不得!」

這個人講話的聲音越講越高,好像忘記是在監獄裡,更忘記了是在夜裡。另一個的聲音提醒了他:

「小聲點,別讓看守聽見,又要吃批評了。」

「不要緊,今天是段振立值班,老好人一個!……」

這個人講話的聲音放低了些。徐守仁聽不大清楚,也辨別不出來是啥人,一直到閉著眼睛睡覺了,他還是沒有想起來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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