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心裡的光亮

焦裕祿 何香久 第2頁,共2頁

4

鎖龍潭改造是個大工程,寨子大隊男女老少齊上陣。劉秀芝組織婦女勞力成立了一個婦女突擊隊,這天在大街口集合,準備開赴工地。

正在這時,劉秀芝的婆婆來了:「秀芝,你這就走?」劉秀芝說:「娘,不是已經說好了嗎?」劉秀芝的婆婆說:「你們扎窩棚,就住在窪裡?」「對,這回除了窯場的都上工地,吃住都在工地上。」「你還嫌折騰得不夠熱鬧啊。你還要住窩棚,嫌人家嚼的舌頭不夠咋的?」「住窩棚大家都住,誰嚼舌根?我不怕!」劉秀芝的婆婆說:「別當著大夥兒的面說這些,你不嫌害臊,我還要臉哪!」劉秀芝說:「當大夥兒面咋了?娘,咱就當著大夥兒的面,說說。」秀芝的婆婆說:「你的臉真大。」

劉秀芝說:「心裡沒病怕啥?娘,你說我哪兒錯了?」劉秀芝婆婆說:「上回排澇你在外頭那些日子,村上人說啥你知道嗎?人家說你生米早成了熟飯,你還得意哩?」劉秀芝一下子頭蒙了:「我和誰做下對不住人的事啦?娘,你咋跟上別人一塊兒埋汰我?」劉秀芝的婆婆說:「還有更難聽的了,說你想把孩子生在外頭。」

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圍了一大圈。劉秀芝說:「娘,你這話是當大夥兒面說出來了,其實一直有人在埋汰我我也知道,我最恨的就是這件事。鄉親們,我劉秀芝這些年,沒幹過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我和豹子好有啥,我們做錯了什麼?今天我就當著大夥兒面討個清白。」

她抓過牆上掛的一把鐮刀,舉過了頭頂。

一個女人喊:「秀芝,你別胡來!」劉秀芝說:「娘,我讓你、讓大夥兒看看,我肚子裡懷了誰的孩子!」

她把鐮刀向自己肚子扎去。在人們的一片驚叫聲中,豹子衝上前去,緊緊抓住了劉秀芝的雙手:「秀芝,這是啥時候,你咋這麼糊塗。」他奪下了劉秀芝手裡的鐮刀,把劉秀芝拉起來:「當著鄉親們的面,我也放下這話,我娶劉秀芝,娶定了!」

在鎖龍潭工地的窩棚裡,焦裕祿聽豹子講了秀芝的事,嚇了一跳。他對豹子說:「豹子,秀芝是個烈性的人,這件事真是太危險了。那一鐮刀砍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豹子說:「是啊,當時我頭都蒙了。」焦裕祿說:「你們倆的事,也別太急躁了。」豹子說:「劉秀芝這婆婆,整個一滾刀肉,這些日子就沒斷了折騰。只要秀芝出來開會,就拿繩子追著秀芝要上吊,折磨得秀芝死的心都有。你想她怎麼會抄起鐮刀要劐自己的肚子,她是不想活了。」

焦裕祿問:「這村上有沒有對劉秀芝的婆婆能說進話去的人?」豹子拍拍腦門兒:「我想想。有一個,是王家輩分最高的一個七爺,今年七十二歲了。他在村上有威望,還見過毛主席。這老爺子說話劉秀芝的婆婆能聽進去。」

焦裕祿說:「那我有空找找這個七爺。」豹子說:「就怕他不在家。」

焦裕祿問:「七十二歲了,他幹啥去?」豹子說:「要飯去,七爺從五歲要飯,要到了七十多歲。年年去蹬大輪子。」焦裕祿說:「過幾天我找找他看。」

5

工地上,焦裕祿和鍾副縣長抬一副土筐,焦裕祿把後槓,悄悄往自己那邊拉筐繩,鍾副縣長髮現了:「夥計,你還是把我當‘廢品’。」焦裕祿問:「又咋了?」鍾副縣長說:「你咋把筐繩都拉你那頭去了?」焦裕祿說:「你這把老骨頭不能壓散了,很多大事還等著咱們做呢。」

這時,劉秀芝過來了:「焦書記,大隊會計來說,稅務局的人到村上收熬小鹽的稅,跟社員們鬧起來了。」「熬小鹽的稅?」劉秀芝說:「咱們這裡收入低,社員買不起鹽,就到鹽鹼灘上去刮鹽土,回來放在大缸裡,加上水,淋出來的水再曬曬,就是小鹽。鹽含硝,又澀又苦,可總算解決了吃鹽的問題。有的社員曬的小鹽多,自己吃不了就拿到集上賣。這也不是什麼產業,主要解決自己的困難。你想他連鹽都買不起,拿什麼交稅啊?」焦裕祿說:「我去看看吧。」

他回到村上,見村頭一戶農家院裡聚集了很多人,幾個稅務幹部正在與村民們爭執著。一個年輕的稅務幹部說:「你們曬小鹽是經營行為,不納稅不行!」

農民們七嘴八舌:「這小鹽都是自家吃的,買得起鹽誰還去刮鹽土?」「要能交稅還買不起鹽嗎?」稅務幹部說:「自古種田納糧,營業納稅,現有稅務政策,誰說不納稅也不算數。」

這時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漢站過來,大聲說:「蘭考曬小鹽不納稅,是毛主席說的。」稅務幹部說:「毛主席在北京,我們沒接到指示,稅你還要交!」老漢說:「毛主席說的你們敢當耳旁風,告訴你,去縣委打官司我也不怕。」稅務幹部問:「毛主席啥時說這話了?寫在哪個檔案上了?你把檔案拿來!」老漢說:「我親耳聽毛主席說的。」

有人看見焦裕祿進了院,喊:「焦書記來了,讓焦書記評評理。」

老漢一把扯住焦裕祿:「焦書記——」突然他們倆都怔住了,焦裕祿認出,這就是他來蘭考以前在開封收容站見過的那個老漢。

焦裕祿說:「大爺,咱們見過面。」老漢說:「對對,在開封收容站裡。沒想到你就是焦書記呀!」焦裕祿說:「您當時說過一句話,我印象特別深,您說‘要上三年飯,給個知縣也不幹’。」

老漢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瞎說。誰拿要飯當樂子呀。受的那罪,大了。我從五歲蹬大輪子,今年七十二啦,再也蹬不動啦。」

焦裕祿說:「這麼大年紀,別出去啦。」老漢說:「不去了。今年村上分小片荒地,捎過信兒去,人全回來了。回來刮點鹽土熬點小鹽,還讓交稅,拿啥交哇?」焦裕祿問:「大爺,您剛才說毛主席說熬小鹽不納稅,是怎麼回事?」老漢說:「這是毛主席親口對我說的。」焦裕祿問:「您老人家就是七爺吧?」「對對。」焦裕祿對稅務幹部們說:「來來,你們都坐下,聽七爺講講,好不好?」

大家都坐下了。焦裕祿給七爺搬了個板凳:「七爺,您老人家坐下說。」七爺說:「這事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五二年10月,毛主席來看黃河,大清早出來散步,走到俺家來了。當時俺去擔水,不在屋,俺老伴在院裡曬豆子,也不知道是毛主席,見來了客人,把客人讓到屋裡。毛主席問俺家有幾口人,生活咋樣,還問:‘這黃豆咋跟辣椒籽一樣啊?’那年收成不中,黃豆粒小唄。俺擔水回來,當時也沒認出是毛主席,只是覺得這人很面熟,像是見過。毛主席問我多大歲數了,我回答:‘屬馬的。’又問我:‘身體可好呀?’我說:‘好。農村人常年風裡雨裡的,不生病。’我問毛主席:‘你身子骨可好?’毛主席說:‘在河裡洗澡能游上七八個來回呀。’」

七爺站起來,走到他家院子裡曬小鹽的破鍋爛盆前:「毛主席看到我家院裡這麼多破鍋爛盆,問我:‘這裡邊曬的啥呀?’我說:‘沒鹽吃,刮鹽土曬點小鹽,還得納稅。’毛主席說:‘以後就不納稅了。’毛主席走的時候,有個跟他一起來的同志問我:‘和你說話的人是誰你知不知道?’我愣住了,那個同志笑著摸摸下巴。這一下我想起來啦,毛主席下巴上不是有個痦子嘛,我才知就是毛主席呀。」

焦裕祿帶頭鼓掌。他站起來,對稅務局的同志說:「這個故事我一到蘭考就聽說過,今天大爺一說,好比身臨其境啊。這個故事的結尾是:毛主席沒有忘記一位農民向他提出的要求,事後,同地方幹部商量,在蘭考免徵小鹽稅。這回是個誤會,一個是不知不為錯,一個是記住了毛主席說過的話。這怨我們縣委沒有具體落實毛主席的指示。」

他拍拍稅務幹部的肩膀:「同志們哪,毛主席工作那麼忙,連老百姓的鹽油小事都掛在心上,我們更要關心群眾的疾苦啊。」稅務幹部說:「焦書記,小鹽稅我們不徵了。」他們騎腳踏車走了。

七爺說:「焦書記,你可幫了鄉親們。」焦裕祿拉住七爺:「七爺,我有件事正要找您呢,還得請您給我幫個忙。」

他把豹子和劉秀芝的事講了。七爺說:「這個忙該幫。焦書記呀,俺知道了,你是個共產黨的好官。這樣的事你都操心,咱老百姓的事,件件在你心上裝著哩。」焦裕祿說:「劉秀芝的婆婆這裡,您老人家得空得多跟她講講。您老走南闖北,見得多識得廣,多開導開導她。」

七爺說:「焦書記你放心,當年福強他爹為扒太行堤讓人打死了,那喪事全是我操辦的,我還主張從族田裡給了他家一畝上崗子地。我說話在這個村裡的老王家中還佔分量。再說都新社會了,哪有這麼封建頑固的。」

6

焦裕祿回到家時,母親在教俊雅攤煎餅。焦裕祿說:「娘,這麼晚了,還不睡呀?」徐俊雅說:「娘說明天回老家,臨走前教會我攤煎餅。」

焦裕祿說:「明天回?娘,多住些日子,急啥?我還沒來得及和您老人家多說會兒話呢。」娘說:「祿子,娘放心了。你能當好這一個縣的家。只是苦了你自己。」

焦裕祿說:「娘,我不苦。」娘說:「有好幾回,我聽見你半夜裡疼得‘哼哼呀呀’的,知道問你你也不說,娘成夜睡不穩覺呀,在你的門口走過來走過去。不回吧,你哥在家裡那個樣子;回吧,娘心裡實在掛牽著你。」焦裕祿說:「娘,我就是有時天不好腰疼,沒大毛病,你別掛心。」娘說:「兒呀,這個時候國也需要你,家也需要你,你的身子骨不光是你自己的啦。看看你這一窩子燕兒,想想這一個縣的百姓,你不照顧好自己,誰都對不住啊。」

「娘,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好我自己。」焦裕祿聲音哽咽了。娘嘆口氣:「我這次回去,把二丫頭守雲帶到老家去。守鳳上班了,國慶也大一些了,儘量讓他姥姥多歇歇。這回來見他姥姥身體也不如從前了。這些年,他姥姥跟上你們一天福也沒享啊。」「娘,好在那幾年苦日子熬過來了。」娘說:「有時候真不敢往回想啊。聽他姥姥說過,在洛陽工廠裡,俊雅剛生了保鋼,正奶著孩子呢,天天中午把飯省下帶回來,自個兒衝醬油湯喝,腿腫得一按一個坑。廠裡讓她跳舞,她說‘我跳不動,你們非讓我跳我就退團’。就這麼撐著,為的是不拖你的後腿。」

徐俊雅說:「娘,都挺過來啦。最難的時候,老焦總是對孩子們說:你們的奶奶說過,人到啥時都得把腰板挺起來,腰一塌人就垮了。娘,咱一家大小就是靠這句話撐過來的。」焦裕祿說:「娘,早點睡。明天我去車站送您。」老孃說:「你用不著去,讓孩子們送送就行,忙你的事吧。娘回到老家,每到晚上看見你那顆星星耀眼地亮著,就放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