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王長興揹著只口袋進來了:「大水,吃飯了?」王大水說:「王社長,還正念叨你呢,快,一起吃。」王長興:「我吃過了,在公社伙房吃的。公社給你家發了五十斤救濟糧,我順路給你揹回來了。」大水媳婦說:「王社長,你真是俺家救命菩薩,正為斷糧發愁呢。」王大水攔住他媳婦:「不對頭。王社長,這救濟糧是全體社員都有呢還是隻有我一家有?」王長興抓抓頭皮:「先下來一批,我給你申請的。」王大水搖搖頭:「不對頭。」王長興放下布袋匆匆走了。王大水在後面追著:「王社長,王社長……」
回到屋裡,他怔怔地發呆。大水媳婦問:「咋啦?」王大水說:「不對頭。我聽說上回焦書記來,批給他五十斤救濟糧來著。前幾個月他借了隊上一升綠豆,不知怎麼這事反映到縣裡去了,要不是焦書記了解了他的情況,就得挨處分了。為這焦書記才批給他救濟糧的。」
王長興回到家,把一捆野菜交給媳婦,又掏出兩個豆麵饃。媳婦問:「怎麼,你今天的乾糧又沒吃?」王長興說:「吃了,這是剩回來的。」他媳婦說:「別撒謊了,你撒謊也撒不圓。看你臉都成菜色了,又吃草籽野菜了吧?你是咱家頂樑柱,你身子糟蹋了,這一家人怎麼辦?」王長興說:「別說了。困難是暫時的,扛一扛就過去了。」
媳婦倒了碗水,把一個饃掰在裡邊,推給王長興:「當我的面,吃了。」王長興笑笑,吃了一口,又放下了。他媳婦命令:「吃!」王長興又吃了一口,還是放下了。女兒小丫站在爸爸旁邊。王長興把小丫拉到懷裡,把碗裡的泡饃一口口喂孩子吃了。
7
蘭考火車站的站臺上擠滿了準備逃荒的群眾,結群聚夥的男女老幼擁擠著,嘆息聲、咳嗽聲、小孩的哭鬧聲響成一片。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摧毀了人們剛剛建立起來的「除三害」的信心,蘭考災民潮重新湧動,焦裕祿憂心如焚。
他在站臺上問一個老鄉:「老鄉,上哪兒?」「陝西。」又問一個,答:「確山。」再問第三個人,則回答:「我也不知去哪兒,火車拉我去哪兒就去哪兒。」焦裕祿問:「啥時回?」老鄉說:「這就說不好了。同志啊,咱蘭考沒救了,說是‘除三害’,這‘三害’是那麼好除的?挖淤壓鹼,膠泥固沙,忙了幾個月,一場水全泡了湯,就這水都治不了。」另一個老鄉說:「國家救濟一個人一天七兩紅薯片,頂不了幾天,還得扒大輪子去。」
一輛車剛進站,人們潮水般湧上去。有的挎著包袱,有的揹著布袋,爭先恐後往火車上爬。檢票員、列車員不能檢票也無法維持秩序。
焦裕祿悵然地目送火車遠去。
那個晚上,他耿耿難眠,這幾天發生的事,在他腦海裡一直「過電影」。他索性披衣下床,坐在桌前,抽起煙來。馬蹄表的走時聲在靜夜裡顯得十分清脆。徐俊雅醒了,她看到了焦裕祿頂著肝部的背影,桌上的菸灰缸裡堆得滿滿的菸頭……她輕輕問了聲:「老焦,你一夜沒睡?」焦裕祿點點頭。徐俊雅下床給他披了件衣服:「快去洗把臉,上床睡一會兒。」焦裕祿說:「不睡了,我找老程說會兒話去。」
程世平剛起床,正刷牙,焦裕祿來了。程縣長示意他坐,漱了口,過來:「怎麼起這麼早?」一看焦裕祿的眼睛,程世平嚇了一跳:「老焦,你一夜沒睡?眼睛全充血啦。」
焦裕祿把一沓紙推到程世平面前:「老程,你看看這個。」程世平問:「什麼?」焦裕祿說:「請調報告。昨天組織部長給我的,這些幹部都是想調出蘭考工作的,有十多個。」程世平說:「蘭考這幾年連續受了這麼大的災,群眾沒了信心,幹部也是人心浮動。特別是這場大水,又把人們心裡剛剛燒起的一點點火苗兜頭澆滅了。」
焦裕祿翻開一張紙:「你再看看,這是一個幹部寫的打油詩,叫《十二愁》。」程世平接過來,念道:「吃也愁,穿也愁,住也愁,燒也愁,前也愁,後也愁,黑也愁,白也愁,進門愁,出門愁,愁來愁去沒有頭。」他放下紙:「這種情緒很有代表性啊,一些幹部真是讓這頂‘愁’帽子壓得爬不起來了。現在形勢確實很嚴峻啊,人說按倒葫蘆起來瓢,咱蘭考是葫蘆還沒按倒,瓢早起來了。治風沙、鹽鹼剛開頭,這洪水又鬧騰上了。這幾天災民潮又起來了。」
焦裕祿說:「我昨天到火車站去了,比冬天時的人一點不少。」
程世平說:「縣委有人說,這是撤了勸阻辦的必然結果。」焦裕祿說:「‘三害’一天不除,老百姓就一天沒好日子過。」程世平說:「當前還是得穩定幹部隊伍啊。你說得對:幹部不領,水牛掉井。」
焦裕祿說:「災害面前,幹部思想產生波動也是正常的。‘千里做官,為的吃穿’,他在這裡工作,衣食無著,能安心嗎?所以說堅定幹部的信心非常重要。沒有抗災的幹部,就不會有抗災的群眾。」
程世平問:「聽說林場的吳子明也寫了請調報告?」焦裕祿說:「昨天關局長來,說吳子明又提出把報告撤回去。過幾天,我去林場看看。」程世平說:「還有一個人,雖然沒寫請調報告,但也有離開蘭考的想法。」焦裕祿問:「誰?」程世平說:「汪湖。」焦裕祿沉吟:「汪工想離開蘭考,不是因為條件艱苦。」程世平說:「他是讓一些事嚇著了。還是你以前說過的那話,得讓幹部,尤其是汪工這樣的技術幹部有個幹事、幹成事的環境。」
8
焦裕祿騎車來到後坑沿漁場時,胡大伯正在漁場邊一塊地裡拔種上去的莊稼。焦裕祿走過去:「胡大伯,幹活兒哪?」
他看見胡大伯拔莊稼苗,大吃一驚:「胡大伯,這苗好好的,為啥拔它?」胡大伯說:「焦書記,這塊地原來也是垃圾場,咱們修魚塘時垃圾清走了,就空下來了。我看這塊地閒著,就開了一下,種了點莊稼,隊裡幹部說我這是啥搞資本主義小自由,讓我今天就拔乾淨。焦書記你說,我種點莊稼咋就成了資本主義哩?」
焦裕祿栽著讓胡大伯拔下的苗:「大伯,千萬別拔。這都是一類苗,來來來,我幫你再栽上去。誰要來拔,你告訴他這是焦書記栽上去的。」胡大伯說:「我問他們,這地荒著長了草,算是資本主義的還是社會主義的?他們說咱寧可要社會主義的草,也不要資本主義的苗。」焦裕祿說:「滿地都長社會主義的草,咱們喝著西北風乾社會主義?」他找了把鍁,刨著坑,把拔了的苗種上去。又拎了水桶,去塘裡打來水澆灌栽下的苗:「塘裡水肥,澆上就活了,中午拿些樹條子遮一下蔭,別曬蔫了。」
胡大伯說:「焦書記,像這樣邊邊角角的閒散地,哪個村都有。要是讓社員們開出來,能種的都種上,不挺好嘛,起碼也給國家省些救濟糧。」焦裕祿說:「大伯您提醒了我一個重大的問題。這個事,值得認真研究。」
幹完了活兒,胡大伯問:「焦書記,大清早你過來,有事啊?」焦裕祿說:「差點讓我忘了!胡大伯,一會兒你打些魚,送縣委去。」胡大伯答應著:「好嘞!」焦裕祿又叮囑:「讓水養著,別讓它死了啊。」胡大伯說:「你放心。」
9
這次救災幹部大會,開得窩憋透了。幹部們情緒低落,一個個雙手捧頭,不做聲。
焦裕祿說:「今天參加這個救災大會的,都是公社、大隊、生產隊的主要幹部,大夥兒先說說,談談對救災的建議也行。」
提議再三,仍無人發言。焦裕祿說:「說吧。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不知誰帶頭低聲啜泣起來,這一下引得全場一片啜泣之聲。
焦裕祿走上講臺,面帶笑容:「你們不說了,你們不說我可要說啦!同志們,這幾天,我在各公社轉了一遭,形勢大好啊!」
大家齊齊一怔,一個個抬起頭來。焦裕祿說:「但是,有的幹部在這大好形勢面前嚇破了膽,躺倒就哭。可是哭有啥用?天還是要下雨,地還是要積水。對不對?要是哭能管用的話,我這個縣委書記帶頭哭。」
他伏身在桌上,「啊啊」地做大哭狀。會場氣氛立刻為之一改。人們轉悲為喜,鬨堂大笑。焦裕祿說:「哭是懦夫的行為,不是蘭考男子漢的形象!不是共產黨員、共青團員、社會主義農村幹部的形象!」他點了一支菸:「有個同志寫了個《十二愁》的順口溜,我念一念:吃也愁,穿也愁,住也愁,燒也愁,前也愁,後也愁,黑也愁,白也愁,進門愁,出門愁,愁來愁去沒有頭。」
人群中有人笑了。焦裕祿說:「別笑。蘭考這頂愁帽子,確實能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現在,洪水過後,災民潮又在回潮。所以有的同志說蘭考最難改變的就是這個‘蘭考路線’。什麼叫‘蘭考路線’?就是逃荒要飯的人走的‘路線’。擺在我們面前的有兩種選擇:苦幹,還是苦熬?回答是:只有苦幹才有出路。當然苦幹不是蠻幹,要有科學的態度。蘭考災情這麼重,光有不怕苦不怕困難的精神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拿出戰勝災害的科學的辦法。不管哪條路,只要符合蘭考的實際,我們都可以走一走。」
一個公社書記說:「焦書記,我有個問題請示一下,我們公社各大隊都有些閒置的荒地,有的社員搞了小片開荒,長出的莊稼比生產隊的還好。這種情況怎麼辦?」焦裕祿說:「今天早晨我就碰到了這樣的事。小片開荒的莊稼被勒令拔掉,說是資本主義的。我又給栽上了。土地是社會主義的,社會主義的土地上怎麼能長資本主義的苗?我說小片開荒應該鼓勵,這是群眾度荒的一條路子。縣委很快會開會研究出一個鼓勵政策來。」
公社書記們議論起來。焦裕祿說:「任何時候,辦法總比困難多,生產自救的路子有的是。」他讓李林把一盆魚端進了會議室。盆裡有一二十條半斤多重的鯉魚。大家紛紛議論起來:「這魚好鮮啊,不大不小,正是好吃的時候。」
有人問:「焦書記,你今天是不是想請大家吃魚?」焦裕祿說:「你們光看見魚了,咋不問問這魚是從哪兒來的?」大家問:「還真是,這魚哪兒來的?」焦裕祿說:「城關後坑沿那個大坑。」有人問:「那不是倒垃圾的廢坑嗎?怎麼有這麼好的魚呀?」焦裕祿說:「你們誰不相信,散了會可以到那兒去看看。現在這個廢坑裡有十幾萬條魚,個個都長到這麼大了,還有一斤多重的呢。廢坑經過改造,變成了漁場,栽了藕種了蒲草,成了一座寶庫。」
一個公社書記說:「十幾萬尾魚,算筆細賬,頂一個公社三四個月的收入哩。」另一個公社書記說:「要照這麼說,那收入是相當可觀的。」
焦裕祿問:「你們公社有沒有這樣的廢水坑?」公社書記們說:「有啊,像這樣的廢水坑,哪個村都有。」焦裕祿說:「你們能不能把各村的那些廢水坑利用起來,像後坑沿一樣,養魚種藕?」大家都說:「這是個增加收入的好渠道,回去我們也試試。」
焦裕祿激動了:「同志們,只要我們肯動腦筋,掙錢的門路多得是。領導幹部訪貧問苦是應盡的職責,可你要是年年只訪貧問苦就有問題了。你在那個地方當領導,你治下的老百姓不能脫貧,是你的恥辱。」
一個公社書記說:「今天焦書記請咱們吃魚,大家回去都養魚。」焦裕祿問:「你們想不想吃魚?」大家說:「吃魚誰不想?」焦裕祿說:「那好,想吃魚,都養魚。不養魚,別吃魚。這盆裡的魚是教材,不是吃的。現在還沒長成個兒,咱還是把它送回漁場去吧。」他招呼李林:「李林,這盆魚還送胡大伯那兒去。」李林答應著,端上魚走了。
李林把魚盆端到塘邊:「胡大伯,魚送回來了。」胡大伯不解:「送回來了?為啥?」李林說:「焦書記讓送回來的。胡大伯我走了。」
李林一走,胡大伯犯了嘀咕,他圍著魚盆不停地兜著圈子,自言自語:為啥把魚送回來了呢?他坐在魚池邊,看著在水裡翻花的魚,自言自語:這事可怪了,咋會把魚送回來?想了一會兒,他一拍腦袋:嫌少!焦書記一準是嫌少。他划著小船,拎上網,去撒魚了。
大家正開著會,李林又端了一大盆魚進來。大家一看又端了一盆魚,不知怎麼回事。李林說:「焦書記,這是胡大伯送來的。這事怪了,我送走一盆,他又弄來更大一盆。」
焦裕祿說:「李林,趕快給胡大伯送回去,快點。這盆裡水少魚多,一缺氧魚就死了。」
李林答應著走了。到了漁場,李林放下盆,對胡大伯說:「胡大伯,焦書記說,魚不要再送了。」胡大伯問:「這是為啥?」李林說:「焦書記說這魚讓大家看看就行了,不吃。」
李林走了。胡大伯更困惑了:送了兩次拿回來兩次,這是為啥?他愁眉苦臉地坐在池邊想著,老伴來喊他,叫了兩聲叫不應,走過來拍了他一下:「這大熱的天,你坐在這裡想啥呢?」胡大伯愁眉苦臉地說:「老婆子,我在想一件事,想得我頭疼。」胡大媽問:「為啥頭疼?」胡大伯說:「跟你說啊,焦書記從這兒過,讓我打些魚送縣委,我打了十幾條,送過去了,沒多大工夫他又讓人送了回來。我以為是焦書記嫌送得少,又多送了一些去,這回送回來得更快。這到底是為啥?」
胡大媽一拍大腿:「這還不明白,這頭一次送回來,是嫌少。這第二回送回來的魚呢?」胡大伯一指魚盆。胡大媽看了看:「是嫌小。」「嫌小?」胡大媽說:「這坑裡這麼多魚,你不會揀大個的送去?」胡大伯一拍腦袋:「明白了明白了。這一回是嫌小。說起來,這漁場全是焦書記幫咱們建的,組織機關上的人來義務幹活兒,又聯絡魚苗。」胡大媽說:「照我說呀,人家不光是嫌小,還嫌你是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
胡大伯說:「你都把我說糊塗了。」胡大媽說:「你給焦書記送魚,咋老往縣委送呢?記住,你現在再撒幾網,挑大的,送焦書記家去。」
胡大伯連聲說:「對對對!」
10
焦裕祿回到家,院子裡孩子們圍著一盆魚。
焦裕祿問:「哪來的魚?」徐俊雅說:「城關後坑沿胡大伯送來的。」
孩子們歡呼著:「有魚吃嘍。」徐俊雅說:「老焦,這魚是燉呢還是紅燒?要不大鍋燉上吧。從來到蘭考,孩子們就沒吃過魚。」焦裕祿沉思著。徐俊雅說:「蔥我剝好了,薑片切出來了。你要沒事幫我把魚拾掇拾掇。」
焦裕祿找了只水桶,連水帶魚一下倒進水桶裡。徐俊雅問:「老焦你幹啥?」焦裕祿說:「這魚正長個兒呢,咱不能白吃人家的魚。」
徐俊雅說:「這漁場是你帶機關幹部挖出來的,魚苗也是你給弄來的,咋就算白吃了?」躍進說:「爸,挖魚塘我們都參加勞動了。程伯伯還說,參加勞動就能吃魚。」焦裕祿說:「傻小子,咱吃魚是要花錢的,這佔便宜的事,一點也不能做。」他提起水桶要走,孩子們哭了。
玲玲嚷著:「爸爸我要吃魚。」保鋼搖著爸爸的胳膊:「爸爸我要和小魚玩兒。」徐俊雅說:「留兩條小鯽魚,給孩子養著玩吧。」焦裕祿說:「小魚還得長個兒,放回塘裡養著吧。」他抱起保鋼:「寶寶乖,小魚要找它媽媽,你跟爸爸一起,把它放回魚塘裡,讓小魚找它媽媽去,好不好?」保鋼說:「好,我跟爸爸去放魚。」孩子們都嚷著:「我們也要跟爸爸去放魚。」
焦裕祿拎著水桶,帶著躍進、守雲、保鋼、玲玲來到後坑沿漁場。
胡大伯一看焦裕祿又把魚送回來,大惑不解:「焦書記,你怎麼又送回來啦?」焦裕祿說:「胡大伯,我讓你打幾條魚,是給各公社書記們看的,不是要吃的,你怎麼連續給我送呢?」
胡大伯笑了。焦裕祿說:「胡大伯您老人家肯定誤會了,我第一次把魚送回來,你又送了更大一盆,是不是覺得我嫌少?第二次我讓人送回來,這一回您又送來了,而且大都是比前兩次大得多的魚,是不是覺得我嫌魚小啊?」胡大伯直抓頭皮:「焦書記,當初要不是你,就沒有這個漁場。你費了這麼大心,出了這麼大力,孩子們吃幾條魚,不是應該的嗎?這桶魚你還拿回去,就當是我給孩子們撈的,到時從我工分里扣,咱不沾公家的光,行嗎?」
焦裕祿把死了的幾條大魚撈出來,其他的倒進水裡:「這些魚還長個兒呢。這大魚賣了,錢歸公。」保鋼看著在水裡遊動的小魚,高興地叫著:「小魚找媽媽去了!」胡大伯嘆口氣:「焦書記啊,讓我咋說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