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醫生和院長來了。院長說:「焦書記,您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配合治療。身體是最大的本錢,這個本錢沒了,再重要的工作也做不成,對不對?」焦裕祿說:「院長,真的是有非常要緊的工作,很快要召開全縣‘除三害’群英會,有些事是會前必須要做好的。」
院長說:「那也不許離開醫院。」焦裕祿說:「我到機關打完電話再回來,中不?」院長說:「不中,打電話你可以去我辦公室。」焦裕祿無奈,只得跟上院長到了他的辦公室。他搖著電話機:「喂,縣委總機,給我要個公社。」聽筒裡話務員的回聲:「要哪個公社?」焦裕祿說:「哪個公社都中。」話務員問:「找誰?」「一二把手。」院長搬了張椅子,讓焦裕祿坐下。電話通了。焦裕祿拿起聽筒:「你哪位?」對方說:「張君墓公社。我是社長老劉,您縣委哪位?」焦裕祿說:「我是焦裕祿。」對方說:「啊,焦書記,您有啥指示?」「請你彙報一下,你公社最突出的好典型和最突出的壞典型。」
說著話,他從衣袋裡掏出筆和小本子。對方在彙報,焦裕祿不停地往本子上記著。那邊彙報完了,焦裕祿說:「你剛才彙報的,也算是典型,但並不突出。你們的工作要做細一些,再下去摸一下,再彙報。」
他又搖了一下電話機:「請再要一下別的公社。」話務員報告:「紅廟、爪營、堌陽公社的一二把手都下鄉了……」焦裕祿放下電話機,對李林說:「你回機關,向各公社要個電話,就說我要求:各公社都要給縣委報喜、報憂。各公社一二把手要親自摸一兩個最突出的好典型和壞典型,寫成書面彙報,一個星期送縣委。」這時電話鈴響了,話務員說:「焦書記,儀封公社接通了。」焦裕祿拿起電話,對方說:「焦書記,您還是說那好典型壞典型的事吧?俺們公社,沒好典型,也沒壞典型。」焦裕祿問:「昨天的《河南日報》看了沒有,登了你們公社東二里寨生產隊集體生產搞得好,副業收入多,群眾情緒高,這不是你們公社突出的典型?」對方說:「我們公社就這一個生產隊搞得好,其他都不中。這個生產隊沒代表性。」焦裕祿說:「這樣的生產隊不算典型,啥樣的才算?你們把這個生產隊的典型經驗總結一下,樹成標兵,就有目標可學。」對方說:「是。」
焦裕祿說:「我們是領導幹部,領導幹部應該學會一套領導工作方法。要記住: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如果我們的工作只會撒胡椒麵,抹萬金油,‘盤子喝水撲面來’,就會造成‘老和尚的帽子——平不塌’,‘雞飛蛋打狗舔燈’。要學會用正反面的典型來教育群眾。」他放下電話。院長倒了一杯水:「焦書記,在您身邊長見識。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這話多好啊!我們也學了一手。」
4
和煦的陽光照到病房裡。焦裕祿輸液,徐俊雅和兒子國慶陪在他身邊。
李林來了。焦裕祿問:「小李,寨子的窯還有什麼問題沒有?」李林說:「沒問題了,縣工業局批了七十多噸煤。李局長說,他到地區工業局爭取多要些指標,保證咱們縣生產自救搞磚窯的大隊不斷火。」
焦裕祿高興了:「好啊。」李林說:「李局長剛才講,他安排火車站的物資處給寨子運磚,還沒談下來。」焦裕祿問:「有什麼問題?」李林說:「物資處歸路局管,有些事得協調。」焦裕祿說:「那咱們去趟火車站,把這事協調協調。」徐俊雅急忙攔住:「不行,哪裡也不準去!」
李林給他把床向上搖了一下:「焦書記,你就好好歇兩天吧。車站我去問,你不放心,給我寫個條子也成。」焦裕祿說:「這麼大件事,還是我去趟比較好。」輸液瓶裡的液體完了,護士撤走了輸液架。焦裕祿活動一下胳膊:「咱現在就走。」徐俊雅說:「要去,那也得等身體好些再去。」焦裕祿又抻了抻腿:「沒事。我去一下就回家,又沒多遠的路。」國慶說:「爸,我跟你去吧。」徐俊雅說:「對,讓國慶跟上,辦完就回來,省得一走又瞄不著影子了。」
三個人往火車站走。走到一個上坡的地方,看見一個人拉著一架子車貨物在吃力地爬坡。焦裕祿用手勢招呼國慶和李林,三個人在後邊幫他推車子。焦裕祿在後邊喊:「加油!加油!」拉車的人猛然覺得車子輕鬆起來。拉上了陡坡,他放下車子,回過頭,不由一怔:「焦書記!」
焦裕祿一看,原來是他救過的那個孩子張徐州的爸爸。老張擦著頭上的汗:「焦書記,原來是你幫我推車呀!」焦裕祿問:「老張呀,你怎麼拉上板車了?你家小徐州怎麼樣了?」老張說:「眼看要收麥子了,連買草繩的錢都沒有。公社裡組織了一個裝運小隊,租了架子車,在火車站攬點活兒,趁麥收前這幾天,抓幾個活錢。小徐州歡蹦亂跳的,他媽帶著呢,也在火車站。」焦裕祿接過老張遞過的毛巾擦著汗:「能經常攬上活兒嗎?」老張說:「活兒不容易攬,錢也不多,除了租車費用,能剩下一點,總比在家裡苦挨強。焦書記,我走啦。」老張拉上車走了。
吃了晚飯,焦裕祿拉上徐俊雅去了火車站。
站外廣場貨棧前,橫七豎八躺著一些拉板車的農民,他們有的鋪了報紙,枕著自己的鞋子睡在地上,有的三五成群圍在一堆下象棋。
老張和他媳婦帶著孩子,睡在一個角落裡。孩子身下鋪塊油布,老張夫妻給孩子扇著蒲扇。
焦裕祿和拉板車的人聊天,問:「老鄉,哪個村的?」有的說堌陽的,有的說南杖的,有的說葡萄架的。焦裕祿問:「累不累?」
一箇中年人說:「咋不累,幹一天活兒,骨頭都快散架了。」焦裕祿問:「你們住在哪兒?」一個小夥子說:「住在哪兒?哪兒有咱住的地方?就睡在這兒,天當房,地當床。」焦裕祿打死了叮在胳膊上的一隻蚊子:「這裡蚊子挺多吧?」眾人說:「是挺多,個兒還挺大,咬得睡不著。」
焦裕祿又問:「能喝上開水不?」眾人說:「還喝開水,喝涼水都難。人家站裡有個自來水龍頭,咱去接點水得跟人家說半天好話。」
焦裕祿眉頭緊鎖:「那你們下雨天咋辦?」中年人說:「咋辦?串人家房簷去。不然就得在這兒淋著。」年輕人說:「咱這裡有個帶孩子的,下雨天去候車室避雨,硬是讓人家趕出來了。」
角落裡,老張對他媳婦說:「徐州他娘,我聽到一個人說話,像是焦書記。」老張媳婦問:「不會吧,焦書記來這裡幹啥?」老張又側耳聽了聽:「沒錯,是焦書記。」他忙跑過來了:「焦書記,你咋到這兒來啦?」焦裕祿說:「來看看大家,也看看孩子,這不,你嫂子也來了。」老張忙和徐俊雅打招呼。拉板車的人們驚奇地問:「焦書記?來的真是焦書記?」
老張說:「鄉親們,咱們縣委焦書記來了。俺家孩子這條命,就是焦書記救下來的。」大家說:「焦書記,大晚上的,你還來看我們。」焦裕祿說:「鄉親們,你們住的問題,喝熱水的問題,生活上的一些困難,我可以跟車站協商,儘可能幫助你們解決好。」
老張媳婦把孩子抱過來了,焦裕祿接過孩子:「小徐州,來,讓伯伯抱。」他抱過孩子:「確實長肉了。這樣吧,孩子我替你們帶著,家裡有姥姥呢。你們晚上收了工,可以去看他。」老張說:「焦書記,那咋中?你那麼忙,家裡孩子也多,別再給你添麻煩了。」焦裕祿說:「添啥麻煩,不就多個孩子嘛。我家有小孩子,小徐州才待得住。就當是我家老七。」
幾天後,焦裕祿再次來到火車站貨棧。貨棧的一座空倉裡,整整齊齊打了兩排地鋪。屋子裡還安了電扇,有了飲水保溫桶,拉板車的農民都安置在這裡。
焦裕祿帶來了縣文化館的兩個演員,一人拿著簡板,一人拿著墜胡。大家紛紛站起來和他打招呼。焦裕祿問:「這個地方可不可以?」
眾人都說:「太好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有電扇,能喝上熱水了。焦書記,真太謝謝你了。」焦裕祿說:「你們拉板車,是生產自救。現在有了住的地方,晚上呢,也別光打牌睡覺,找認字的念念報紙,唱唱歌。今天晚上,我帶了縣文化館曲藝隊的兩個小同志,給你們唱段河南墜子,好不好呀?」大家齊聲鼓掌:「太好了。」
一個姑娘走到人群中,在墜胡伴奏下唱了起來:
緊打簡板慢拉墜子胡,
鄉親們聽我訴訴風沙苦。
黃風起能把那日頭遮住,
刮死了莊稼颳倒了屋,
填平了水井遮斷了路,
挖墳掘墓露屍骨。
如今要把三害除,
為了子孫萬代福……
5
這天中午,徐俊雅正在院裡洗衣服,李林帶兩位客人來了。客人是她孃家大嫂和侄子新太。
大嫂一手著盛滿雞蛋的竹籃,一手拎只老母雞,五十出頭的人,卻已半頭白髮,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新太二十多歲,長得高高挑挑又文文靜靜的,戴副眼鏡,像個大學生。徐俊雅同大嫂最親,這些年,沒少得到大嫂一家的幫襯,幾個孩子都是大嫂幫著拉扯大的。
她開啟門,看到大嫂,歡喜地叫起來:「呀,是嫂子、新太呀。你們咋不先寫封信,讓守鳳接接你們?」嫂子說:「路又不甚遠,不是還有新太嘛,不用接。」新太說:「大姑見老了。」徐俊雅說:「可不是咋的。讓你大姑父累心累的。」她衝屋裡喊:「娘,嫂子和新太來了。」老太太迎出來,新太喊了聲:「奶奶!」老太太摸著孫子的臉:「這孩子咋又瘦了?」大嫂說:「農村活兒太累。新太從學校出來沒幹過農活兒。」
守鳳和幾個弟弟妹妹也從屋裡跑出來,她們一起撲向大妗子,摟腿抱腰吊脖子,非常親熱。徐俊雅對嫂子說:「孩子們從小是你帶大的,跟妗子比跟媽親。」
進了屋,嫂子見炕上多了個小孩,問:「咋,又添了個?不對吧?」
徐俊雅笑了:「這是老焦救下來的一個孩子。孩子他爸他媽到火車站拉板車,帶他不方便,抱咱家來了。」嫂子說:「他姑父這人心眼好,看不得別人受罪。」徐俊雅、大嫂和守鳳包餃子,新太早被躍進、保鋼、守雲、玲玲拉到院子裡看小兔子了。大嫂問:「他姑父咋還不回來?」徐俊雅說:「他呀,一天到晚忙得團團轉,不是開會,就是下鄉,從來沒吃過應時的飯。」
大嫂說:「這回我來呀,是有件事求他大姑父,到時你得說說。」
徐俊雅說:「大嫂你說的事,老焦還能不辦?啥事?」大嫂說:「想讓他姑父給新太安排個工作。讓他當通訊員也成。」老太太說:「他姑父喜歡新太,老誇這孩子靈透,會寫字。」
正在這時,焦裕祿回家來了。他一進院就看見了新太:「喲,新太來了。」新太叫了聲:「姑父!」焦裕祿問:「自個兒來的?」新太說:「和我媽一起來的。」焦裕祿推開屋門:「大嫂,你可是個稀客。」大嫂說:「早就說來看看你。」徐俊雅指著地上放著的籃子:「大嫂給你帶來的,讓你補補身子。」
餃子上桌了,一大家人圍在一起,熱鬧和睦。焦裕祿給大嫂夾了幾個餃子:「大嫂,家裡日子咋樣?有沒有困難?」大嫂說:「還行。你大哥勤快,吃穿都不缺。」焦裕祿很高興:「新太長成大小夥子了,也就一年多沒見吧,高了一大截,嘴上絨毛毛都長出來啦。還在村上?」新太說:「在村上。」徐俊雅說:「新太這孩子,從小就聰明。字寫得好,算盤也打得好。在大機關工作得好好的,響應號召回村務農,幹幾年了。這回到蘭考來看你,是想讓你給找個工作。」焦裕祿拍拍新太的肩:「新太呀,姑父雖然當著縣委書記,可是這用人的事可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尤其是我,更不能帶頭違反政策,對不對?現在農業上很需要有文化的青年,農村的天地很廣闊,你好好幹,肯定會有出息。」
新太說:「姑父,您說的我懂。我在大機關工作,三年困難的頭一年是響應號召主動報名回到農村的。這兩年,我爸媽總讓我來找您,我一直沒來。」
徐俊雅把焦裕祿拉到院裡:「你咋這樣?我哥我嫂對咱家有多大的恩呀,在尉氏,這幾個孩子都是他們幫咱拉扯。你看新太在農村幹了幾年,求你找個工作,你就拉下臉來啦?新太有文化,在縣委當個通訊員不行?不要說做通訊員,更重要的擔子也能挑。」焦裕祿說:「新太把我的話聽懂了。他在農村,更會是個好樣的。我和大嫂去說。」
進了屋,大嫂說:「他姑父,人家都說你在蘭考當著大官兒,中不中,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焦裕祿說:「大嫂啊,可這一句話我很難說呀。我是縣委書記,隨便安排自己的親屬,是違反政策的。」徐俊雅說:「你讓別人去通融一下嘛。」老太太也說:「你看新太回來都累瘦了。農村再好,也不如在外邊有個工作。」
大嫂臉色沉下來,剛吃完飯,把筷子一撂,對兒子說:「咱們回去。」
焦裕祿賠著笑說:「大嫂,好容易來一趟,多住幾天,跟俊雅說說話。」大嫂冷著臉說:「不住了,咱這窮親戚,還是別攀你這當官的。」
說罷,轉身要走。焦裕祿從抽屜裡拿出幾把菸葉:「大哥喜歡抽這關東煙,我給他買了幾把菸葉,你捎上。」大嫂接過菸葉,又丟回桌子上:「你大哥是窮命,俺擔不起。」說完,扯上新太就走。新太禮貌地道別:「奶奶、大姑、姑父,我們走了呀。」他媽狠狠拽了他一把。大嫂頭也不回地走了。徐俊雅說:「你把大嫂得罪了,以後這親戚咋走?」焦裕祿說:「過兩天我給大哥大嫂寫封信,賠個不是,把菸葉寄過去。」徐俊雅說:「娘今天心裡肯定也彆扭。」焦裕祿說:「那你給娘解釋一下。下午我得下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