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心裡打了個結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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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年底,焦裕祿回到洛陽礦山機器廠,擔任一金工車間主任。一金工是廠裡最大的車間,焦裕祿去大連前,車間還是畫在荒地上的粉線,這次回來,驀地看見眼前聳立起了一座高大氣派的建築。而它的對面,同樣的一座建築也即將完工。接他的工會主席告訴他:這座大車間是第一金工車間,對面是第二金工車間。焦裕祿的辦公室就在一金工車間裡,用板材隔出了一間半屋子大小的地方,辦公室裡有一張白木桌,一條長板凳。焦裕祿見牆上還空著,正好在大連海濱拍的那張照片張德昆給放大了一張,掛上去挺合適。

焦裕祿踩在板凳上掛照片時,廠長老紀悄悄走進來。焦裕祿臉衝著牆,沒有發覺。聽見有腳步聲,他問進來的人:「正不正呀?」

紀廠長說:「靠左一點。」

焦裕祿挪了一下,又問:「現在呢?」

紀廠長說:「右邊再略靠上些。」

焦裕祿調整了一下,再問:「這咋樣?」

紀廠長說:「可以了。」

焦裕祿從板凳上跳下來,才看見是紀廠長。他抓著頭皮,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紀廠長呀。您啥時來的?」紀廠長說:「剛進來,看看你這個一金工車間主任的辦公室。」

焦裕祿說:「這張照片我挺喜歡的,是我在大連重機廠最好的紀念,看這牆上空蕩蕩的,就掛上了。廠長您坐。」

他給廠長拉過那條大板凳。紀廠長說:「老焦啊,大連重機廠要拿兩個高階工程師來換你,在黨委會上,我徵求大家的意見,當然誰都不同意。我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不換!老焦啊,一金工車間可是咱們洛陽礦山機器廠的龍頭車間,你大車拉大載,好好幹吧!」

這時有人在門外喊:「焦主任,裝置運進來了。」焦裕祿應著:「好了,就去。」紀廠長說:「老焦啊,我和你一塊兒去。」

由於車間的路還沒修好,運裝置的汽車陷在路上開不出來了,工人們圍著車連推帶拉,車輪打著空轉,攪起一片雪泥。焦裕祿二話不說,說了聲「推」,帶頭推起車來。紀廠長也加入了推車的隊伍。

汽車馬達囂叫著,卻怎麼也開不出來。再推,汽車乾脆熄了火,挪不了窩了。焦裕祿喊一聲:「卸車!」

大家七手八腳把裝置從車上卸了下來。工人們找來繩子槓子,大家七手八腳,抬上就走!焦裕祿和老塗抬起了那個最大的部件。紀廠長也加入了抬裝置的行列。靠著肩抬人扛,到下午,裝置就全部進了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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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置是運進來了,可是沒有安裝圖紙,就這麼散著堆在車間裡。焦裕祿問工程師陳繼光:「陳工,這些部件怎麼分類到安裝時才方便啊?」

陳繼光說:「焦主任,我們進口的這套裝備,對方並沒有交給我們安裝圖紙,正為這事犯愁呢!」

紀廠長說:「老焦啊,現在國際形勢發生了變化,有些人就是想在工業發展上扼住我們的咽喉,讓我們就範。我們進了裝置,人家卻不給裝配圖紙,等著看我們的笑話。咱們該咋辦?」

焦裕祿眉頭緊鎖。思考片刻,他手一揮:「馬上成立攻關突擊隊,大家自動報名,集體攻關。就是一塊塊地對,也要把這車床安裝到位!」

一聽成立突擊隊,大家紛紛報名。陳繼光怯怯地問焦裕祿:「焦主任,咱也想報名,成嗎?」焦裕祿說:「好呀,當然行!我們最需要技術力量了!」陳繼光囁嚅地說:「焦主任,我……我出身……出身不好,是資……資產階級家庭……」焦裕祿說:「不怕。你加入突擊隊是我批准的!」陳繼光眼裡閃著淚花,把焦裕祿的雙手握住了:「太謝謝你了焦主任。」焦裕祿說:「謝啥?你是大連工學院的高才生,學的就是機械製造專業,我們最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人才。小陳啊,給你個任務,你再把工程師李瑞國、楊宏河動員進突擊隊。」

陳繼光說:「焦主任,他們出身也不好,肯定也有思想顧慮。」

焦裕祿說:「告訴他們一定要放下包袱,有啥問題,我兜著!」

一金工車間起用三位出身不好工程師的事,很快就在全廠引起了一些議論。在廠總支會上,大家爭論得很厲害。紀廠長讓焦裕祿談談意見,焦裕祿點了支菸,平靜了一下激動的情緒,坦陳己見:「剛才有的同志對我們重用陳繼光、李瑞國、楊宏河三位家庭出身不好的工程技術人員提出了意見,我談談我的看法。我們國家不惜重金,聘請幾千名蘇聯專家來幫助我們搞經濟建設,而我們自己培養的知識分子,卻不敢大膽放手使用,這是人才的浪費!這三位同志,是新中國的第一代工程師,技術水平高,有什麼不能用的?」他激動地站立起來:「我個人認為,政治和技術是個對立的統一。政治就是政治,與技術不能混為一談。技術沒有階級性。我們的知識分子熱愛黨,熱愛新中國,熱愛工廠和他們自己的事業,我們沒有不信任他們的理由。」

紀廠長說:「焦裕祿同志說得好!我們廠的建設,不能離開自己的工程技術人員,我們應該在政治上嚴格要求他們,在思想上團結幫助他們,在生活上體貼入微地照顧他們,在生產上大膽使用他們。一金工車間的裝置安裝,讓技術人員來唱主角,這個經驗應該在全廠推廣。」

一金工很快開車運營,剛一開車就接了個大任務,製造中國第一臺二米五捲揚機。黨委要求,4月底試製成功,向五一國際勞動節獻禮。製造這麼大的機器,裝置不全,技術不足,經驗當然一點沒有,等於一群小螞蟻,碰上了一塊又大又硬的骨頭。焦裕祿會做思想工作,在車間裡講了幾句話,全車間百十號人就一下子熱血沸騰了。

可這畢竟不是憑著血熱就能幹成的事。焦裕祿可真上了愁。一個多月了,他吃住全在車間裡,那條大板凳派上了用場,拿軍大衣裹著身子,往上一躺,就當床鋪了。

這天凌晨一點多了,他還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皮卻像灌了鉛,重得抬不起來。他推開一張又一張圖紙,桌上放著一張棋盤,他一隻腳踩在凳子上,自己和自己下起象棋來。

正下著,鍾霞夾著一卷圖紙進來了。焦裕祿太專注了,沒有發覺。

她看見焦裕祿一個人下象棋,好奇地站在後邊看。看著看著忍不住說了句:「紅子兒那邊彆著象眼了!」

焦裕祿一愣,回頭看見鍾霞,樂了:「小鐘,你加班了?」

鍾霞反問:「焦主任,你咋一個人下起棋來了?」

焦裕祿說:「看圖紙看得頭痛眼花了,換換腦筋醒醒盹兒!上夜班的同志們吃夜班飯了嗎?」

鍾霞說:「炊事班把夜班飯送車間裡了,誰也不下班。工段長把閘拉了,硬趕著人走,別人剛走,他又拉上閘自己幹上了。」

焦裕祿說:「定個紀律,該下班一定下班,不能把大夥兒都拖垮了。」

鍾霞說:「你自己呢?在這條板凳上你都睡了快一個月了。」

焦裕祿說:「鍾霞你有所不知,這睡板凳的好處太多了。第一睡在上面靈醒,車間裡有什麼事馬上能處理;第二睡板凳養腰;第三……」

鍾霞說:「別說了,你把桌子拼一塊兒睡也和板凳差不多。」

焦裕祿說:「那不中。估計我往桌子上一躺,炸雷也轟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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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鍾霞上班來得早,進了車間,正看見焦裕祿拿著圖紙,鑽到一臺機床下。鍾霞問:「焦主任,您幹什麼呢?」焦裕祿在機床下邊說:「小鐘呀,這臺新床子,還有幾個部件沒弄清楚。」

鍾霞說:「圖上都標著號呢。」焦裕祿說:「正因為編著號呢,我才得認真熟悉熟悉。」他一身油汙從車床下鑽出來:「小鐘呀,這回我鬧明白了,別管裝置多麼複雜,總會有個規律。比如你找到一個核心部件,其他與它相關的也就記住啦。」

鍾霞說:「焦主任,您不用費這麼大勁,拿圖紙讓技術員標上部件名稱不是一樣嗎?」焦裕祿搖搖頭:「那咋一樣?你要了解一臺機床,就得親自把每一個部件都看明白了。吃別人嚼過的饃,沒味道啊!」

鍾霞說:「焦主任,我算服您了,車間裡這百十臺床子,全讓您吃透了。」

「吃別人嚼過的饃沒味道」,這句在蘭考大地上閃爍著光芒的名言,原來誕生在洛礦的機床邊!

4

這些日子,焦裕祿有了一個新發現。他發現每天下了班,陳繼光都要到廠門口那兒去看大字報。正是反右高潮迭起的時候,廠門口兩側的牆頭變成了大字報長廊,天天都有新的大字報貼上去。

這天,焦裕祿早去了一會兒,隱在大字報後邊等陳繼光。果然,不一會兒陳繼光來了。他看得很投入,一張張地看,還不時往小本上記點什麼。焦裕祿喊了一聲:「繼光!」陳繼光嚇了一跳,忙說:「焦主任,你也來看?」焦裕祿說:「我是來找你!」陳繼光困惑了:「找我?」焦裕祿問:「小陳,你天天都要來看大字報呀?」陳繼光說:「受受教育。」焦裕祿拉了他一把:「走吧,聊一聊去。」

兩個人走到大門外。焦裕祿問:「小陳,你為啥天天來看大字報?」

陳繼光說:「焦主任,我,我總是做夢讓人貼了大字報,就時常來這邊,看看有沒有我的大字報。」焦裕祿說:「聽說你還有個習慣,每天見了誰,說了啥,做了啥事情,都要記下來,是不是這樣?」

陳繼光愕然:「啊!焦主任,你連這些也知道?」焦裕祿問:「是不是有這習慣?」陳繼光說:「焦主任,我是生怕哪一天為說了啥話、做了啥事捱整,自己說不清楚,連個證人也找不到哇。」焦裕祿把手放在陳繼光肩上:「小陳啊,你的業務技術在廠裡是數得著的,你搞了那麼多革新,對廠裡的貢獻大家心裡有數。你不要怕,把腰桿挺起來,不要分散精力。有什麼問題,我來承擔責任。」

陳繼光用感激的目光看著焦裕祿。焦裕祿說:「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放心大膽地幹工作,有什麼錯你往我身上推,我抗風能力比你強些。」

陳繼光抓住焦裕祿的手,淚水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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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了,焦裕祿拿著飯盒走出車間,看見大門口有一個拎手提包的人在同門衛交涉。門衛見了焦裕祿,說:「正好,焦主任,有位同志找您。」

那人轉過身來,焦裕祿眼前一亮,喊了一聲:「李明!」兩人抱在了一起。焦裕祿問:「李明,你咋來了?大營的鄉親們好吧?」

李明說:「好啊,大夥兒都想你哩。大哥,俺不在大營了,五三年開春調到老軍營鄉當鄉長,成立了公社就當了社長,這回是到洛陽來給公社裡買發電機。鄉親們知道你在這兒,都說讓俺代表他們來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