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從「搖籃」到「熔爐」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1

列車北去。

焦裕祿和另外四名同志塗明倫、大老李、鍾霞和技術員張德昆坐在車廂裡。焦裕祿憑窗眺望。

築路的任務完成了,廠裡派一百多位年輕幹部和技術人員去全國著名高等院校深造,有上海交大、瀋陽財經學院……焦裕祿他們五個人被選派到了哈爾濱工業大學,這可是人人豔羨的高階工業建設專家的搖籃啊。一切如在夢中,一切卻又是現實。明麗的希望,如火的熱情,鋼鐵的決心和意志充盈了他整個身心。

大老李問挨著他的張德昆:「小張,咱上學的這個哈工大,是個啥學校?」張德昆說:「跟你說多少遍了,這是一座專門培養高階工程師的名牌大學,是工業管理高階人才的搖籃。」大老李問:「搖籃?搖籃是啥玩意兒?」張德昆說:「搖籃你不知道?就是小孩子躺裡邊搖著他睡覺的那個……那個玩意兒唄。」

鍾霞笑了:「老李,搖籃你沒見過呀?」

大老李說:「俺們北方沒那東西。俺明白了,你是說人進了這學校就像小孩子躺進那個、那個搖籃裡,晃啊晃啊晃幾年再出來就是高階工程師了?」

張德昆說:「差不多吧。」

大老李說:「你還行,知識分子。像俺這樣的土改幹部,念過幾年書,也不多,再搖再晃也高階不了。」

塗明倫說:「哎,我說老焦,咱不是做夢吧?」

焦裕祿說:「做夢?做啥夢?咱這不是上火車了嗎?」

塗明倫說:「我這麼想啊,還是大老李說得對,我也是個土改幹部,再搖再晃也怕是沒法高階。」

大老李說:「可不是嘛,這硬趕鴨子上架呢。」

焦裕祿:「要說文化低,咱們五個人裡頭除了小張、鍾霞中學畢業,咱們三個差不了多少,都是調幹生。要說歲數大,我也算是老大哥了。廠裡讓咱們去哈工大讀書,這個機會多難得呀!」

塗明倫說:「你跟俺們不一樣,你念了四年書,可是你平時就愛學,能寫會算,是個秀才。」

鍾霞說:「就是嘛。焦主任你能寫一手好文章,算是咱廠裡的大秀才啦。」

焦裕祿說:「我那個‘秀才’是土打土鬧,到那兒咱們都得有脫胎換骨的思想準備。」

2

剛一入學,教學部專門針對調幹生制訂教學計劃。根據他們的文化程度,要先學習速成中學課程,在達到高中文化程度之後,再編入大學本科班學習。

每個調幹生都領到了十幾本初高中課本。塗明倫和大老李一臉苦笑。塗明倫說:「俺娘哎,你看還有《幾何》《代數》,看了咱頭就大了。真是天書啊。」大老李說:「早知這樣,哪如在廠裡流臭汗痛快。」

上課時,大老李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很快打起鼾來。身邊的鐘霞捅了他一下,他睜了睜眼,又睡著了。講課的女老師使勁敲黑板。大老李猛然驚醒,見所有的人都看著他,手足無措。女老師搖搖頭:「真拿你們這些調幹生沒辦法。」

白天上課,晚上抓緊時間自學,天天學到半夜。學生宿舍九點鐘哨子一響,集體熄燈,焦裕祿就和塗明倫、大老李打著手電討論數學題。那天他們碰上了一道難解的題,到了下半夜還沒解出來,老塗和大老李睡著了,焦裕祿就跑到校園裡的涼亭裡,打著手電看書。天快亮時,手電光越來越微弱了,他拍打搖晃終無濟於事,收起書本伸個懶腰。

焦裕祿回到宿舍,塗明倫他們剛剛起床,問:「老焦,你一晚上沒回來,上哪兒去了?」焦裕祿說:「咱們解不開的那道題,我解開了。」大老李說:「老焦啊,俺也是一夜沒睡,在床上烙了一夜的餅。」焦裕祿問:「你咋了?」大老李說:「俺想了一夜,就想了一件事。」焦裕祿問:「啥事?」大老李說:「俺想退學回家了。家裡來了信,老孃生病,孩子也沒人管,老婆直髮牢騷。俺在這裡上學,安不下心啊。」

焦裕祿說:「老李啊,現在你可不能走。」大老李問:「咋啦?」焦裕祿說:「廠領導要到學校來看調幹生,你還是再等些日子再說吧。」大老李說:「老焦,說起來你家孩子也多,生活的難處也不少,你這一出來,家裡擔子也不輕啊。」

焦裕祿說:「是啊。想到這些,心裡也亂啊。上哈爾濱之前,家剛安在洛陽,我愛人在車間裡做統計工作,上班也挺忙,一回家就忙得團團轉。兩邊老人輪著幫忙帶孩子,可為了我在這裡安下心來,家裡有啥事也不和我講。每次接到家裡的信,老孃總是說:好好上學,國家送你上了大學,學不好可誰也對不住啊。」

這天下課後,大老李拿著一封家信回了宿舍,問焦裕祿:「老焦,出了件新鮮事!」

焦裕祿問:「啥新鮮事?」大老李說:「我給你念段我老婆的信:‘老李,你兩次寄的錢都收到了,咱娘看了病,有些好轉,娘說你一定要安心學習,不要總惦著家裡。’」焦裕祿說:「這不是平安家信嘛,有啥新鮮的?」大老李說:「新鮮的是我壓根沒往家寄過錢!」塗明倫問:「還有這事?」大老李問:「老焦,錢是你寄的吧?」

焦裕祿說:「老孃在信裡不是囑咐你安心學習嗎?你安不下心怎麼對得起老孃呢。」

大老李一把攥住焦裕祿的手:「老焦,你讓我說啥?這回考試再過不了關,我就把這指頭剁了!」

3

終於熬到了發榜的那一天。

大紅紙書寫的「調幹生錄取榜」貼在公示牆上,調幹生們圍攏在一起,大家議論著,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塗明倫拉住焦裕祿:「老焦,你的名字在第一欄呢,看到沒有?」

焦裕祿說:「還沒,我剛找到了張德昆,好樣的,全班第六名!鍾霞你在哪兒呢?」

鍾霞指著榜上:「在第三欄。」焦裕祿說:「不錯,前二十名,好成績。老塗你在這兒呢!」張德昆問:「哎,大老李呢?」焦裕祿說:「別忙,正找著呢。」

大老李有點忐忑了:「怕是又坐紅椅子了吧,別,別找了。」

焦裕祿說:「再找找,這麼多名字,看花眼了。」

大家又找。一個戴眼鏡的調幹生問:「你們是找李有志吧?」

焦裕祿說:「對呀。」

那個調幹生指著第二張榜:「這不是?我倆名字挨著。」

塗明倫在大老李肩上砸了一拳:「大老李,李有志,你在這兒啦!」

焦裕祿說:「老李,快來看!」大老李湊過來,看著自己的名字,眼裡笑出了淚花。四個人興奮地抱在一起。

學生宿舍裡,焦裕祿等五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小桌上放著用報紙包的花生米、開啟的水果罐頭。大老李拿起一瓶酒,用牙咬開蓋,要給大家倒在茶缸裡。

張德昆推辭著:「我可不喝酒啊!」

大老李說:「不行,今天必須得喝!咱們得好好慶賀慶賀!鍾霞也得喝!」

鍾霞說:「中!我也喝。今兒開心。」

塗明倫給每個茶缸倒上了酒:「來來來,端!」

大老李說:「我提議,頭一杯酒咱們敬老焦。要不是老焦給咱鼓勁,咱咋也拿不到這哈工大的錄取通知書呀!」

焦裕祿說:「別敬我,還是我敬你們。大家都進了哈工大,沒有一個人掉隊,我這帶隊的,臉上有光呀。我敬大家!來,端!」

大家端起茶缸碰在一起。

塗明倫說:「老焦啊,想想這大半年,真不知道咋過來的。古人頭懸梁錐刺股,三更燈火五更雞,咱用的工夫一點也不比古人差。咱們應該給廠裡寫封信報喜,讓同志們也高興高興。」

焦裕祿說:「這個建議不錯,晚上咱就寫。」

正喝著,那個戴眼鏡的調幹生進來了:「嚯,老焦,食堂裡找了你們一圈兒,在宿舍喝上啦。」

焦裕祿說:「發了榜,大夥兒心裡高興,慶賀慶賀。來,喝一杯。」

眼鏡說:「不喝了,還有事呢。有一封信,順便給你捎過來了。」

他放下信走了。

焦裕祿拿過信來:「廠裡來的信。」塗明倫說:「準是廠裡聽說發榜了,來信祝賀咱們。」焦裕祿拆開信,看了兩眼,眉頭立刻鎖住了。

大老李問:「廠裡說啥了?」焦裕祿不語。塗明倫問:「咋了老焦?」

張德昆拿過信,讀起來:「焦裕祿同志:廠裡近來對培訓計劃作了重大調整,決定讓你們中斷在哈工大的學習,接到信後立即返廠……」

大老李急了:「說什麼?立即返廠?這是誰的決定?好不容易發了榜,這將近大半年工夫,就這麼白瞎了?」

塗明倫說:「憑啥這個時候讓咱返廠?」

大老李抄起酒瓶子一口見了底。鍾霞哭了起來。張德昆說:「我是不回去了,寧可不要廠裡的助學金,不要工資,也要把本科讀下來。」

半夜,焦裕祿一個人在湖邊的長椅上坐著抽菸,他手裡捏著一封家信。徐俊雅聲音好似在耳邊響著:「老焦啊,你們考試的成績公佈了沒有?不過我心裡有底,你肯定能錄取。媽這幾天總是問:這大學是多高的學堂?守鳳願意回老家上學,媽準備帶她回山東了。孩子讓他們的姥姥過來幫著帶,你別分心。」

靜夜裡,傳來鐘樓打鐘的聲音。

天快亮了,焦裕祿一個人在環形跑道上奔跑著。

焦裕祿回到宿舍,塗明倫、大老李、張德昆也沒睡著。他們都從床上坐起來。

焦裕祿說:「回廠吧,我們學習是為了更好地建設工廠,現在廠裡需要我們回去,我們是共產黨員,就得服從組織的決定。」

大老李說:「白進了一回搖籃,還沒搖晃出個啥名堂,就這麼回去了。」

焦裕祿說:「這搖籃也沒白進。第一,我們在哈工大預科系統地學到了知識,這些知識是會有用的。第二,我們都取得了好成績,說明這段時間我們是真正努力了。第三,廠裡讓我們回去是承接更大的任務,我們是廠裡的骨幹力量了,能說白進這搖籃了嗎?」

4

回到廠裡,廠長老紀與焦裕祿進行了一次長談。老紀詳細地問了他們五個人在哈工大預科學習的情況,又講了廠裡的情況。最後,老紀說:「焦裕祿同志啊,我們廠建廠的進度加快了,所以改變了原來的進修培訓計劃,把派出學習的同志全部召回廠裡。你們準備到有基礎的老廠去實習,儘快掌握管理工廠的實際本領和技術知識。你帶隊去大連起重機器廠。怎麼樣,有困難嗎?」

焦裕祿說:「沒有。放心吧,紀廠長。什麼時候走?」

紀廠長說:「下個星期就得動身,你們是原班人馬,再加上你愛人徐俊雅同志。」

焦裕祿說:「組織上不要總考慮照顧我,家裡有難處,能克服。」

紀廠長說:「也不全為照顧你,徐俊雅同志去學習做統計工作,也是咱們廠裡的需要嘛。」

一個星期後,哈工大預科的原班人馬加上徐俊雅就到了大連起重機器廠。焦裕祿被分配到機械車間任實習車間主任。他們幾個中,唯有他是帶家眷來的,岳母和三個幼小的孩子——守鳳、國慶、守雲也一同來到這裡。廠裡為焦裕祿安排了一間離廠區很近的宿舍。老塗、老李、鍾霞、張德昆忙前忙後地幫焦裕祿和徐俊雅收拾著,三個孩子到了新家都很興奮,大呼小叫。

徐俊雅招呼著三個孩子:「別到處亂跑啊!」

老塗、老李幫著用兩條長板凳加一摞磚頭、幾塊木板拼了張床。屋子太小,床佔了大半。徐母給老塗他們端水拿毛巾:「快歇會兒吧,臉上都是汗。」

鍾霞問:「大媽,從咱河南一下來到東北,不太習慣吧?」

徐母說:「沒啥。當年啊,我就給俊雅說:老焦是八路軍的幹部,山南海北的,人家讓上哪兒去就得上哪兒去,娘要想你了咋辦?妮說:娘,俺們上哪兒你上哪兒。這不應了這句話?」

大家笑起來。

收拾好了,塗明倫看了看說:「這房子要再大點就好了。」

焦裕祿說:「咱拉家帶口來實習,人家廠裡還給安排宿舍,這已經很不錯了。知足吧。」

孩子們纏著張德昆玩紙飛機,張德昆哄他們:「孩子們,過幾天叔叔帶你們去看大海。」

5

為了歡迎到廠裡援建的蘇聯專家和洛陽礦山機器廠的實習生,大連重型機器廠特意舉辦了一場歡迎晚會,工人俱樂部裡燈火通明,歌聲陣陣,歌舞節目是廠裡工人自己編排的,蘇聯專家和洛礦方面也都推舉了節目代表。

焦裕祿、徐俊雅和塗明倫、鍾霞、張德昆和幾位蘇聯專家坐在前排。正在演出的節目,是蘇聯專家柳芭和謝爾蓋在用俄語演唱《喀秋莎》。柳芭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青春靚麗,亞麻色的長髮,眼睛如藍汪汪的湖水,小巧的鼻子有幾分俏皮地翹著。她剛剛從富拉爾基礦機學院畢業不久,就隨專家團來到中國,給謝爾蓋當助手。謝爾蓋滿臉花白的大鬍子,其實他只有四十多歲,是著名的機械專家。他抱著一架手風琴,唱得聲情並茂。唱罷,滿堂喝彩。壓軸的節目該是焦裕祿的二胡獨奏了。晚會主持人小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車間規劃員走到臺前:「這次來大連重型機器廠的實習生中,有一位多才多藝的同志,他的歌唱得很棒,特別是二胡拉得非常好。他就是擔任我們機械車間實習車間主任的焦裕祿同志。今天晚會的一個重點節目,就是他演奏的二胡獨奏曲——《光明行》。」

焦裕祿走上臺,向臺下躹了一躬,坐在椅子上,開始演奏。一把二胡弓子在他手上翻飛自如,如行雲流水。他精湛的技藝獲得熱烈掌聲。柳芭、謝爾蓋和蘇聯專家不斷用俄語讚美著:「哈啦少!」一曲終了,焦裕祿走下臺。舞曲響起,柳芭走過來,伸出胳膊向焦裕祿做了個「請」的姿勢。焦裕祿愣了一下,小苗忙說:「焦裕祿同志,柳芭同志請您跳舞。」

焦裕祿說:「跳舞?我不會跳呀。」

小苗笑說:「拒絕女士是不禮貌的,您可以向柳芭同志學習,她會教您的。」

柳芭點點頭,焦裕祿只好站起來。柳芭帶著他走向舞池,一開始下舞池有點彆扭,一會兒就跳得有模有樣了。

6

第一次下車間,看著比一個籃球場還大的車間裡一臺臺開足馬力運轉的機床和穿梭的天車,焦裕祿有點眩暈。他問車間主任老關:「關主任啊,學會咱們廠這些管理業務,得多長時間?」

老關是帶他來熟悉車間生產流程的,見焦裕祿一臉迷茫,就開導他說:「別急,耐下性子,大概有一兩年,就能摸著點門道了。」

焦裕祿嚇了一跳:「要一兩年啊?」

老關說:「工業管理是個系統工程,一兩年能摸著點門兒就不錯了。」

焦裕祿說:「老夥計,我可是隻有一年左右的實習期呀,你得幫我。」

正在這時,規劃員小苗拿著一沓子報表來了:「關主任,這是咱們車間這周的生產計劃,您審一審。」

老關說:「你讓焦主任看一看。」

小苗把計劃遞給焦裕祿,焦裕祿一看,又要眩暈了,一沓子表格,寫滿了各種字母、符號,那些機械、裝置的名稱古里古怪,十分陌生,還有一些是洋碼子,有俄文,也有英文……看得焦裕祿眼睛酸脹,心說:這下可砸了,人家要考考你哩。老關說:「老焦啊,這個生產計劃就是咱們的工作程式,你先從這裡入手瞭解機械車間的管理,倒是個速成的辦法。」

焦裕祿說:「好呀,老夥計,你這點撥太好了。小苗啊,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師傅,得好好教我。」小苗臉一下紅了:「焦主任,您千萬別這麼說。」焦裕祿說:「我是很認真的。我來就是當小學生的,從1加1開始學。」

帶著一頭霧水回到家裡,快半夜了。一家人都睡了,焦裕祿輕手輕腳洗漱了,坐在燈下開啟了圖紙。把一張張圖紙攤在桌上、地上,圖紙旁擺放著茶缸、杯子之類的東西,他不時把茶杯舉到燈下去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