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脫衣服時,口袋裡掉出了那顆「炸子兒」,他拿在燈下端詳著。焦裕祿問:「想啥呢?」李明傷感地說:「明天就是清明節了,黃老三還沒抓住,俺給俺爹俺妹上墳說啥呢?」
焦裕祿說:「就說爹呀、妹呀,俺就要去抓黃老三啦。」
李明說:「不能這樣說,俺從小到大,沒跟俺爹孃說過一句假話。」
焦裕祿說:「不是假話。明天讓你帶民兵執行抓捕任務,去捉黃老三。」
李明一下子從炕上坐起來:「哥,這是真的?」
焦裕祿說:「當然是真的。」李明興奮得直搓手:「好!太好了!咱總算等到這一天了!」焦裕祿說:「你咋不問到哪兒去抓?」李明問:「是不是去黃家莊?」焦裕祿說:「到錢街村。」
李明問:「他到錢街了?」焦裕祿說:「區裡得到情報,明天清明節,黃老三要到錢街去給錢鐵頭上墳。」李明問:「為啥?」焦裕祿說:「錢鐵頭讓我們槍斃後,黃老三這些日子一直足不出戶。他要給錢鐵頭上墳,無非是表示他對手下匪眾的愛惜,再就是給其他黨羽打氣,讓他們頑抗到底。」李明罵道:「這隻老狐狸!」焦裕祿說:「你去抓捕黃老三,要遵守三條紀律:第一,不能把他打死,必須活捉;第二,不能打罵他;第三,黃老三心狠手辣,要注意避免傷亡。」李明大聲答應著:「記住了。」
錢家墓園在一片楊樹林裡。
錢鐵頭的新墳前設了一張長案,上面擺放著各種供品和香燭之類。
錢鐵頭手下的百十個匪眾來上墳。他們都身穿孝衣,戴孝帽,跪在墳前。黃老三跪在最前頭,他也穿了孝衣,用麻繩扎著腰。
黃老三在香爐裡上了香:「鐵頭兄弟,你死得慘。大哥會給你報仇的,大哥要讓殺你的人一百條命換你一條命!只要大哥活著,年年清明節,大哥來給你燒紙。兄弟,大哥為人你知道,凡是跟我黃老三出生入死的,都是我的兄弟。哪一個兄弟的命黃某能換下的話,大哥眉頭不會皺一下。鐵頭兄弟,你就放心走吧!」
他站起身子:「弟兄們,送鐵頭兄弟一程啊!」
他把槍舉向天空。一百多支槍一起舉向天空。槍齊聲打響,驚飛一群烏鴉。黃老三吹了吹槍口:「弟兄們,眼下正是咱們心往一處擰的時候。一些事也不瞞你們,最近有不少弟兄向共產黨繳了槍,區裡貼出告示,讓弟兄們去自首。人各有志,大夥兒心裡咋想的,不妨借這個時候話講當面,我黃老三不會怪罪你們。但是如果哪一個背後捅刀子,我黃老三即使虎落平川,也會有千里眼、順風耳,你們都知道我眼裡插不下棒槌!到時候,可別怪我拔香頭子。」
錢鐵頭手下一個小匪首說:「三哥的大量咱們都知道。我跟了錢大哥這麼多年,錢大哥沒了,咱也得想想自個兒的後路對不對?」
匪眾們小聲議論起來:「聽說只要到區裡繳了槍,登記個名字,以前乾的事人家不追究。」「家裡沒地的,人家還分給地呢。」「黃大哥手下的鐮把兒不也去自首了嗎?還進了保田隊呢。」
一個匪首厲聲說:「共產黨的迷魂湯真把你們灌暈乎啦,咱們得聽三哥的!」黃老三說:「今天我就去大營,會會這個焦區長!他要把我殺了,你們各自奔前程。我要囫囫圇圇地回來,願意跟著我的兄弟爺兒們,我一個都不虧待。」
5
李明帶著保田隊員在設伏。
一個隊員問:「李鄉長,黃老三會回黃莊嗎?」李明說:「他的左膀右臂這一段讓咱們砍得七零八落,黃老三疑心大,覺得還是他老窩保險,一直住在黃莊。」隊員問:「鄉長,你那炸子兒帶了沒有?」李明把子彈掏了出來:「帶哩。」那個隊員把子彈推上了槍膛。李明問:「幹啥?」那個隊員說:「黃老三一露頭,我就給他來個腦袋開花。」李明說:「焦區長反覆囑咐不能打死他。」那個隊員說:「槍是我開的,大不了關我兩天禁閉。」
李明說:「退出來!」那個隊員只好把子彈退出槍膛,李明重新把子彈裝回衣袋裡。
又過了半天,黃老三還是不見蹤影。隊員問李明:「李鄉長,這黃老三到底回不回黃莊?」李明說:「這小子是屬兔子的,跑直道。他從錢街往家走,只有這條路。」
這時有四匹馬過來了。李明悄聲命令:「準備戰鬥!」從大路上過來的是黃老三的嘍囉,並沒有黃老三。李明揮了下手,四匹馬過去了。
隊員問:「鄉長,剛才過去的是黃老三的護兵,咋沒黃老三?」李明說:「再等一會兒。」樹叢那邊有人學斑鳩叫,這邊有人回應了兩聲。一個放哨的隊員過來了:「鄉長,黃老三一個人去大營了。」李明罵了句:「這個王八蛋!」
焦裕祿正在辦公室批檔案,聽到外面一陣喧鬧聲。
民兵的聲音:「站住!黃老三,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黃老三的聲音:「你們幹什麼?我是來找你們焦區長的。他到我家和我交朋友,我不能來看看他呀?」
焦裕祿一愣,一個民兵進來了:「焦區長,黃老三來了!」焦裕祿問:「李明呢?」民兵說:「是黃老三自己來的,說是來看你。」
焦裕祿走出辦公室。黃老三問:「焦區長,是不是你要抓我呀?我黃老三今天可是單人獨馬自己送上門來的。」焦裕祿一笑:「好啊,來了就是客人,進屋坐。」進了辦公室,黃老三自己拉條板凳,大大咧咧地坐下:「我說焦區長,黃某今天自個兒送到你手裡了,要殺要剮由你啦。不過我還要問你一句,你到我家和我交朋友是真是假?」
焦裕祿問:「真了咋樣?假了咋樣?」黃老三說:「要是假的,往下就別說了。要是真的,今天咱倆好好聊聊。」焦裕祿說:「好呀,難得你有這雅興。」焦裕祿給黃老三倒了碗水:「老三,你這幾年這麼折騰,想沒想過,這人活著圖個啥?」黃老三說:「焦區長,這還不好說?活著就圖個痛快。有酒喝、有肉吃、有女人,對不對?人就是苦蟲呀是不?唸書的人說,十件事裡不如意的有八九件,如意的不過一兩件。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痛快的日子也不過幾十天,這麼算起來,人這一輩子,加起來也沒幾天痛快日子是不?所以我說活這一輩子人不容易,我不能憋屈自個兒,最要緊的是我得痛快。」
焦裕祿說:「為了你的痛快,有多少人不痛快?豈止是不痛快,還要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破產敗家,你想想這些還能痛快嗎?」
黃老三笑了:「焦區長,我這人生來只認一個理兒,我只管我自己痛快。要是有人讓我不痛快了,那他活該倒霉。」焦裕祿捲了兩支菸,遞給黃老三一支:「老三呀,你說咱聽過的那些故事裡,牛呀、馬呀、狐狸呀、長蟲呀甚至豺狼虎豹呀成了精,都要變成個人的樣子。這些東西變成人可不容易,要苦苦修煉幾百年呢。你說咱們也沒修煉,一生下來就披了張人皮,咱要對得起這張人皮不是?」
黃老三大笑。焦裕祿問:「你笑啥?」黃老三說:「我笑你這話咋和我老孃說得一模一樣。」小任拎只茶壺進來,黃老三把抽了一半的菸捲在鞋底上按滅了,自個兒從兜裡摸出菸斗、煙荷包,裝了一袋煙:「我老孃說我上輩子一定是個什麼豺狼虎豹,閻王爺錯給我披了張人皮。」
焦裕祿說:「你呀,好好琢磨琢磨老太太說的話吧,道理深著呢。」
他做個手勢,小任出去了。黃老三說:「我這個人啥都不信,不信上輩子也不信下輩子,我只信這輩子,這輩子不能白活了。」
「咋叫不白活?」黃老三說,「老爺兒們,就得活出個八面威風來,對不?我老孃不明白這個,我活得八面威風,也是為了讓我老孃活得體體面面。焦區長,你不知道,從三歲我爹死了,我娘守寡拉棍子上百家門兒,把我養大了。我從小發誓,得讓她過上好日子。」
焦裕祿說:「難得你有這孝心。」黃老三說:「我從小最心疼我娘。我十二歲那年,我娘得了場病,想吃魚,正是十冬臘月,河裡凍了一尺厚的冰,我拿了把冰鑹子,下河裡去逮魚,不小心一下鑹在大拇腳趾上,把腳趾弄斷了,只連了點皮。我把大拇腳趾一把擰下來,‘嘎嘣嘎嘣’嚼著嚥到肚子裡。這腳指頭是我娘給我的,我不能扔了。可就從那時起我娘就說閻王爺給我錯披了人皮。」
焦裕祿說:「這天下當孃的都一樣,都指望兒子走正道。我老孃就常對我說,天上一顆星,地下一個人。人做了善事,他那顆星就是亮的。誰要做了惡事,他那顆星就是暗的。」
李明帶著民兵回來,正遇到梁繞來和小任。梁繞來問:「李鄉長,你們去抓黃老三了?」李明說:「是啊,這小子沒回黃莊,說是上大營了。」梁繞來說:「是啊,正和焦區長說話呢。」李明問:「說啥話?」小任說:「剛才我進去送水,聽焦區長講什麼狐狸精變人的故事。」李明抓抓頭皮:「狐狸精變人?講這些幹啥?」
屋裡,焦裕祿和黃老三還在聊著。焦裕祿問黃老三:「老太太跟你享上福了沒有?」黃老三說:「咳,別提了,我為我娘蓋了那麼大的套院,她說啥也不住,自己一個人住在舊房子裡。給她做的綾羅綢緞衣裳,從來也不穿,還穿破的。金銀首飾細軟給她,一點也不要。」
焦裕祿說:「老太太覺得穿了用了這些東西不痛快。你要真孝敬老人家,不是給她這些東西。」黃老三說:「我當然是真孝敬,我在外頭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混日子,不就是為了讓我娘享福嗎?」
焦裕祿說:「這樣的福老孃享不了。我離開家時,我娘做了好幾雙鞋讓我捎上,說:兒呀,你走遍天下穿上娘做的鞋,不把路走歪了,就是孝敬娘。」
黃老三問:「你們共產黨也講孝道?」「咋不講?共產黨不但講孝道,還把為人民服務當成自己的宗旨,把天下父母當成自己的父母孝敬。」黃老三說:「那我兒子咋不孝敬我呢?他不也是你們共產黨嗎?」焦裕祿笑了:「咋不孝敬你?」黃老三說:「前些年,他的隊伍從河南路過,他回過一次家,只看了看他奶奶,給他奶奶磕了個頭就走了,他不認我這個爹。你說他連他親爹都不認了,還算講孝道嗎?」
焦裕祿說:「為啥不認你這個親爹?那原因不是明擺著的嗎?」
李明和梁繞來、小任還等候在門外。李明說:「聊啥呢這半天?狐狸精變人跟黃老三有啥干係?好容易送上門來,關了不就妥了!」
正在這時,黃老三大笑著從焦裕祿屋裡出來了。走過李明身邊,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明一眼。李明進了焦裕祿辦公室,從腰裡拔出兩支手槍,摔到焦裕祿面前。他的手顫抖著,臉色鐵青:「我這鄉長不幹了。你焦區長的胳膊肘朝外拐了!」焦裕祿笑了:「先別生氣,你還沒聽我說呢?」李明一扭身子:「一個殺人魔王黃老三,自投羅網,咱們就這麼放了?看來你真心與黃老三交朋友。」焦裕祿扳住李明的肩:「現在黃老三是啥?是線在咱們手心裡的一條上鉤的魚。抓他容易,可他還有那麼多的嘍囉爪牙,要釣別的大魚,還需要他這根長線。」「反正我想不通。」李明抓起槍,氣哼哼地要走。
這時梁繞來回來了。梁繞來說:「焦區長,這黃老三一齣村,就被一幫兄弟接走了。我本想派人跟蹤,讓他們發現了,為了安全,只好讓保田隊的同志撤了回來。」
焦裕祿點了點頭,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