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軟山芋砸鐵頭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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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老三半躺在床上,小老婆正給他捶背,錢鐵頭來了。

看見黃老三一臉落魄的樣子,錢鐵頭很感意外,問:「三哥,你這是咋了?」黃老三說:「唉,玩了一輩子鷹,臨了讓鷹把眼給啄了!」

錢鐵頭問:「咋回事啊,這是?」黃老三搖搖頭:「讓人灌醉了。」錢鐵頭吃了一驚:「誰啊,能灌醉你?」黃老三說:「大營區新來的那個區長焦裕祿。」錢鐵頭氣狠狠地說:「得手我宰了他!」黃老三說:「鐵頭,眼下不是鬥勇的時候,得鬥智。李新堂、李新營全栽他手裡了,你得給他們鬧出點動靜來,讓大營人知道,我黃老三還有沒折的胳膊,這塊天終究要靠誰來撐著。」錢鐵頭會意:「明白。」

第二天,他便率一支隊伍來到門樓任村。

滿村子狗叫,亮燈的窗戶一下子全滅了。錢鐵頭騎一匹大白馬,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他命令:「挨家挨戶把人喊起來,就說我錢鐵頭來了,要訓話。誰敢不去,把他腿給我敲斷了!」

一戶人家孩子哭著,孩子的娘嚇唬他:「還哭!錢鐵頭來了!」

孩子嚇得不敢哭了。有人在外邊敲窗戶:「快起來,到東大院開會去!」這家女人說:「孩子病了。」敲窗的人放下一句話:「少囉唆,錢鐵頭隊長說了,少一戶也不行!」

村民們被土匪驅趕到一個空曠的大院子裡,門口有土匪站著崗。錢鐵頭開始訓話:「門樓任村的村民們聽著,我錢鐵頭又回來啦!告訴你們,現在國軍已經開始反攻了,共產黨長不了啦!共產黨要搞土改,把東家的土地產業分給你們,那是欺騙。你們晚上聽見蛤蟆叫的啥了嗎?‘花是花,土地要還家。白是白,誰的還歸誰。’這是天意。你們分了東西,如果不送還給東家,上天就會給你們降災。土改工作隊進了村,誰家開了他們的會,我錢鐵頭可有順風耳、千里眼,我知道了,殺他全家!」

鬧騰了大半天,才帶著人馬走了。第二天,焦裕祿帶領土改工作隊小任、高存蘭、徐俊雅來到門樓任村。村街上的老鄉們都躲著他們,不敢和他們接觸。每一個人的眼神里,都充滿了疑慮和恐懼。

焦裕祿問一個老鄉:「大爺,你貴姓啊?」老鄉的臉馬上就扭過去了。焦裕祿轉過去問:「大爺,你怎麼不去開會啊?」他的臉又扭到另一邊。焦裕祿裝了一袋煙遞給老鄉,點上火。徐俊雅說:「大爺,你別害怕,這是咱大營區的焦裕祿區長。」老鄉往四周看了看,才說:「焦區長啊,俺叫任狗窩。跟你說實話吧,誰也不敢開你們的會。土匪放下話來,誰搭理你焦區長,就把他全家殺了。」

焦裕祿和隊員們跟著任狗窩老漢回了家。老漢的家是兩間東倒西歪的草房,只有半截炕,炕上攤著床爛被子,兩塊土坯算是枕頭。屋裡只有一隻鐵鍋,兩個草筐。老漢把草筐扣過來,讓小任、高存蘭、徐俊雅坐了。焦裕祿盤腿坐在炕上。見任狗窩老漢的被子破得不成樣子,焦裕祿拿出隨身帶的針線給老漢縫補被子。

徐俊雅和高存蘭看呆了。

高存蘭說:「老焦,行啊,你還會幹這活兒。」她湊過來看了看,招呼徐俊雅:「俊雅,你看,焦區長這針腳多勻實,比女人還靈巧呢。」

徐俊雅搶過針線:「我來,我來!」高存蘭說:「老焦哇,你這針線活兒跟弟妹學的吧,你那媳婦一定是個巧手女人。告訴大姐,她是做什麼的?」焦裕祿說:「大姐,我在老家的時候成過親,後來就離開了。還有個女兒,已經六歲了,從她生下來我就沒回去過。自己在外邊這些年,衣裳破了讓誰縫補去?一來二去,這針線活兒就練出來了。將來再有了媳婦,她不給我縫縫補補呀,也難不住我。」

高存蘭說:「老焦,對不起,不該問你這些。」徐俊雅一走神,把指頭扎破了,輕輕叫了一聲。高存蘭走過去:「你個妮子,咋把手指頭紮了?哎,你幹嗎臉紅哩?」

任狗窩老漢燒水,焦裕祿湊過去拉風箱,問:「大爺,咱們門樓任村有多少富戶呀?」任狗窩說:「這個……這個還真不好說……」焦裕祿又問:「大爺,你老人家家裡還有啥人?」任狗窩說:「俺兄弟仨,大哥叫狗饒,二哥叫狗恨,俺叫狗窩,聽這名兒就是要飯的命,仨人三條光棍。」

有人來招呼他們去吃飯,說:「焦區長,任老七家的餅烙好了。」焦裕祿說:「今兒個哪兒也不去,就在大爺家吃了。」任狗窩老漢很為難:「焦區長,不是我不留你們,咱家實在拿不出你們吃的東西啊。那任老七家是咱村有名的富戶,有酒有肉,你看,俺只有這幾個花生皮摻野菜蒸的窩窩了。」焦裕祿說:「大爺,您能吃,我們也能吃。大家都是苦出身,窮人的飯,吃了心裡踏實。」焦裕祿讓大家吃糠菜窩窩,吃得小任、小徐、高存蘭直咧嘴。焦裕祿問徐俊雅:「小徐,這窩頭咋樣?」徐俊雅猶豫了一下:「不好吃,墊牙。」

焦裕祿說:「是啊,這窩窩是不好吃,可咱們窮人都吃幾輩子了。咱們幹革命的目的,就是不讓窮人世世代代再吃這種東西。」

任狗窩老人感動了:「焦區長呀,俺看出來了,你是個好人。咱這門樓任村,是錢鐵頭的地盤,你們白天來了,他們夜裡就來,鬧得人心惶惶。錢鐵頭是黃老三的把兄弟,前些日子聽說你們找黃老三,錢鐵頭也藏了。這一帶九崗十八窪,處處有響馬,他一藏就找不著了。聽說黃老三出來了,錢鐵頭也就又露面了。一天不弄住錢鐵頭,咱門樓任村的鄉親就一天不敢抬頭。」焦裕祿陷入了沉思。

2

半夜裡,一片犬吠聲。土匪進了村子。他們踢開了任狗窩老漢的柴門,抓走了任狗窩。

鄉親們被驅趕進一個大院。大院的房頂上站著荷槍實彈的土匪。錢鐵頭又訓話了:「我放過的話大家還記不記得?我說過,誰搭理了共產黨的工作隊,就殺他全家!我錢鐵頭的話,雖不是金口玉言,可也不是狗放屁。任狗窩不信馬王爺有三隻眼,通了共產黨的工作隊,今天就來打發他上陽關!來人,把他吊樹上去!」

幾個匪兵把任狗窩吊在樹上。任狗窩大罵錢鐵頭:「你他孃的不是人,是畜生!是混賬王八蛋!」

錢鐵頭用馬鞭子敲著任狗窩的頭:「罵吧!罵!我錢鐵頭就是不怕罵!我就不信你的舌頭比我的刀子厲害!來,把他的舌頭割了。」

上去兩個土匪扭住了任狗窩。他們撬開任狗窩的嘴,抽出了閃著寒光的刀子。任狗窩發出一聲肝膽俱裂般的號叫。錢鐵頭大叫:「誰通共產黨,任狗窩就是個樣子!」女人懷裡的孩子「哇」的一聲哭起來。

焦裕祿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錢鐵頭到門樓任村的訊息的,他率武工隊趕到門樓任村時,村裡讓錢鐵頭糟蹋得一片狼藉,一些房子還在燒著。

他抱著任狗窩老漢的屍體走在村街上,工作隊員跟在他身後。憤怒的火焰在隊員們的眼中燃燒。

3

三天後,在大橋鎮一家名叫「佛跳牆」的小飯鋪裡,來了四個販柿子的客人,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這幾位客人是焦裕祿、小任和兩個武工隊員化裝的。

掌櫃的過來了:「幾位大爺,換個地方吧,這桌早就訂出去了。」

小任:「俺們來得最早,你這兒還沒上幾桌客哩,就訂出去了?」掌櫃的說:「是個常客訂的,就這張桌。」小任說:「那俺們就在後邊這張桌吧。」掌櫃的堆下笑來:「好,幾位吃點啥?」小任說:「來一盤燉燒秤鉤豆腐,一盤香椿小鯽魚,一盤羊肉土豆粉,再弄點長果仁。來斤半淆川鍋盔。」

掌櫃的應聲:「好嘞。」焦裕祿從布袋裡拿出幾塊紅薯,說:「掌櫃的,把這紅薯給咱烀一烀行不行?」掌櫃的把紅薯接過來:「嚯,這紅薯好大塊頭,狗腦袋一樣大。」焦裕祿指著兩塊最大的:「這兩塊放在鍋底下烀,整個地烀,不要切開,加大火,烀得爛爛的。」掌櫃的答應著去了。

一會兒工夫,菜上來了。掌櫃的指著燉燒秤鉤豆腐:「諸位嚐嚐這燉燒秤鉤豆腐,這是用老漿水加香醋,發酵了再點石膏,能用麻繩兒提、秤鉤子掛,在鍋裡燉,越燉越香,從清朝就有名了。」

焦裕祿夾了一塊:「真不賴,挺有咬頭。」掌櫃的問:「老闆不是本地人?」小任說:「到咱這地方販柿子的。」掌櫃的說:「咱這一帶的柿子有名的好,號稱小蜜罐兒。」焦裕祿問:「你這飯館有啥招牌飯菜?」

掌櫃的回答:「有羊肉燴麵、燻鴿子。最大的招牌菜是滷野兔,野兔子扒了皮風乾,加火硝在老湯裡燉,光作料就有幾十種,別人做不出咱這口味。來一隻嚐嚐?」焦裕祿說:「咱不愛吃兔肉。」掌櫃的說:「那算您沒口福!咱這飯館就叫‘佛跳牆’,就是衝這滷野兔叫的。你不知道,俺這地面上有一個鼎鼎大名的錢大爺,專好吃咱這滷野兔。隔一個集空準來一回,你們剛才坐的那桌子,就是專門給他留的。今兒個又該來了。」

焦裕祿問:「人家一個鼎鼎大名的錢大爺,能上你這小館子來?」掌櫃的說:「我蒙你幹啥,一會兒錢大爺就來,他比表還準哩。給他準備的滷野兔,早晨就下湯鍋了。」焦裕祿對幾個同伴說:「要不咱也來一隻嚐嚐,破破規矩。」

不多時,聽得外邊幾聲馬嘶,錢鐵頭和一個護兵來到院子裡,早有人接了他的大白馬牽走了。小任悄聲說:「來了。」錢鐵頭進來,掌櫃的忙接上,安排到那張桌上。錢鐵頭坐下,掌櫃的先遞上手巾把,讓他擦了臉。錢鐵頭叼上大煙鬥,掌櫃的急忙點上火。掌櫃的問錢鐵頭:「大爺,還點別的?」

錢鐵頭說:「老樣子。今兒個喝清燒。」掌櫃的拉長聲吆喝:「好嘞,清燒一壺——」錢鐵頭指著焦裕祿那一桌:「這桌客人是哪裡的?」掌櫃的說:「販柿子的。人家本來不愛吃兔肉,我說您老人家專門愛吃咱這招牌菜,人家也要了一隻。您就是俺的福星。」

焦裕祿那桌菜上齊了,焦裕祿招呼著大家喝酒,吃野兔。焦裕祿說:「這滷野兔還真是不錯,到口就酥,又爛又香。」掌櫃的說:「咋樣,沒哄您吧?」焦裕祿說:「要不是你說有個大名鼎鼎的錢大爺愛吃這滷野兔,俺還真不想吃哩,差一點就把這好口福錯過去了。」

那邊桌上錢鐵頭哈哈大笑。掌櫃的說:「看,錢大爺也高興了不是!」焦裕祿說:「今天有這口福,得敬錢大爺一杯。」他端了酒過去:「錢老闆,請賞光。」錢鐵頭舉杯站起來:「好好好!諸位從哪兒過來?」

焦裕祿說:「山東平原縣。」錢鐵頭說:「咱尉氏柿子到你那山東地面能賣好價錢不?」焦裕祿說:「還行。熟過了的晾了柿子餅,也比別處的好賣。」

說著跑堂的叫紅薯來了,焦裕祿就讓小任去接著。錢鐵頭叫道:「哎喲,這麼大個紅薯?」焦裕祿說:「賣柿子的人家給的,好沙土地長的。老闆來塊嚐嚐?」錢鐵頭推辭著:「不,不……」焦裕祿說:「別客氣,嘗一塊。」他端過那塊最大個的紅薯,小任端過來另一塊。錢鐵頭推讓著:「不,這塊忒大了……」焦裕祿說:「大了才好吃。」趁錢鐵頭推讓,焦裕祿猛的一下把熱紅薯砸在錢鐵頭的臉上。

與此同時,小任手裡的那塊紅薯也砸向了錢鐵頭的護兵。

錢鐵頭猝不及防,被燙得大叫一聲。焦裕祿利落地擰過他一雙手臂,下了他的槍,一反手把他摁倒。與此同時,錢鐵頭的護兵也被制伏了。兩個隊員把錢鐵頭和他的護兵捆了個寒鴉鳧水。錢鐵頭掙扎著大喊大叫,焦裕祿把槍抵在他下巴上:「錢鐵頭,我們是武工隊,再喊就崩了你!」

4

夜裡,焦裕祿和李明睡在草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