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走,焦裕祿來了:「李明,幹啥去?」李明說:「到黃家莊,抓黃老三去!」
「胡鬧!」焦裕祿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李明說:「大哥你就放心,保險把這個魔頭的腦袋給你提回來!」焦裕祿問:「誰批准你去抓黃老三了?」
「抓黃老三還得有人批准?」李明大惑不解。焦裕祿說:「那當然,你現在是鄉長了,不能違犯組織紀律呀!」「那你到大營來,不就是為了抓黃老三嗎?」「沒錯。」李明問:「那我抓黃老三有啥錯?」焦裕祿說:「你不想想,這黃老三為啥在這個時候出來?」「沒想過。」焦裕祿說:「也許他是來探探虛實,看看咱的水究竟有多深。再就是他兒子當著解放軍的營長,他自以為工作隊不敢動他。」李明點點頭。焦裕祿說:「還有一點,黃老三從暗處走到明處,是給那些還殘存的土匪打氣哩。」
李明說:「那正應該把這老渾蛋捉拿歸案!」焦裕祿說:「不是不抓,是時機還不成熟。黃老三有上百個人上百條槍,就你們十幾個人七八條槍怎麼和他打?好了,讓大夥兒解散,回去。」
李明說:「我的區長大哥,你知道外邊有人說你啥?」「說我啥了?」李明說:「說你私下裡見了黃老三,和他拜了兄弟。還說黃老三給了你一把德國大鏡面兒。」焦裕祿說:「這話還真沾邊兒。今天我就到黃老三那兒借槍去。」
5
黃老三在家正和一群朋友喝酒,他的幾個姨太太左右相擁,還從城裡請了一個唱花旦的戲子筱飛雲唱戲助興。
酒宴上一片觥籌交錯。一個鄉紳說:「老三有雅興,這筱飛雲可是萬香樓的得意弟子,翠雲班的頭牌旦角,你聽這小嗓子,銀鈴似的。」
黃老三眯著眼睛聽戲,手指在大腿上打著鼓板。一個大鬍子客人說:「沒想到啊,三哥還真會做神仙,偎紅倚翠,風流快活。」黃老三笑得眼眯成一道縫:「刀啊槍啊,那些玩意兒已經玩累了。這次回到黃家莊,就是要過幾年清閒日子。」大鬍子客人說:「就怕共產黨不會讓你當這個自在仙。」黃老三說:「我兒子也是共產黨的人,在八路軍裡當營長。按他們的說法,我這叫——」鄉紳接說:「軍屬。」「對,軍屬。他們敢對我咋樣?再說了,不管他什麼黨,要想在大營站住腳,他就得來拜山頭。」正說著,一個匪兵進來了,在黃老三耳邊說了幾句話。黃老三吃了一驚:「什麼,大營區長焦裕祿來了?」
鄉紳拊掌大笑:「這不是,拜山頭的還真來了。」匪兵又附耳問了句。黃老三朗聲一笑:「見,為啥不見?他敢來我不敢見他?笑話,讓他進來!」
焦裕祿被蒙著眼睛帶了進來。黃老三一看焦裕祿被蒙著眼,佯裝生氣地說:「這是誰幹的?咋給貴客把眼睛蒙了?快摘下。胡鬧!」匪兵給焦裕祿取下眼罩。黃老三問:「你是誰?到俺家幹啥?」焦裕祿說:「我是大營區區長焦裕祿,聽說你大會各方賓客,特來相會,順便借匹馬使使。」
「借馬」就是借槍的意思,這是土匪的「切口」。
黃老三大笑:「好好好,按老規矩,待客!」
匪兵用匕首叉了一塊方子肉,直送到焦裕祿嘴邊。焦裕祿一張嘴咬住刀子,把肉吃下去了。黃老三說:「共產黨裡也有懂咱們規矩的人。好,吃了這英雄肉,就算是朋友了。不過嘛,要借馬,你得有借馬的膽兒。你真有膽兒,這馬,俺黃老三送了!」
他從酒桌上抄起一隻青花瓷碗,放在焦裕祿頭上,說聲:「請吧!」焦裕祿頂著碗,站在廳上。黃老三走出幾十大步,抬手一槍,頂在焦裕祿頭上的碗應聲而碎。幾個女人發出尖叫聲。黃老三說:「來人,摸摸他的褲襠溼了沒有?」
焦裕祿大笑:「黃老三,你太小瞧人了,尿褲子的人敢上你的閻羅殿?」兩隻碗倒滿了酒。黃老三率先端起酒碗:「焦區長,濁酒一碗,不成敬意,黃某先幹了。」他端起酒碗,一氣幹了,把空碗亮給焦裕祿。
焦裕祿一笑,也端起了酒碗,把酒喝乾。黃老三抱拳說:「焦區長海量,黃某佩服之至。」焦裕祿說:「老三,我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話,不想和你打來打去。如果咱倆能交個朋友,大營的百姓就會過上少災少難的太平日子。」黃老三又滿上一杯酒:「按規矩,咱們三碗酒之前不說別的。請吧,焦區長。」焦裕祿一拱手:「請。」兩人端起酒碗一碰,幹了第二碗。黃老三問:「焦區長,你剛才說合作,那咱們咋合作哩?」焦裕祿又把酒碗推過來:「還是按老三你定的規矩,喝下三碗再說。」他倒滿了兩碗酒:「來吧老三,這碗算我敬的。」他率先喝乾了碗裡的酒。黃老三略遲疑了一下,也端起了酒碗,把酒喝乾了:「這酒還是我敬焦區長的。」
焦裕祿淡然一笑。黃老三拊掌大笑:「真沒想到啊!沒想到沒想到,八路軍裡也有焦區長這樣的英雄好漢。」焦裕祿說:「八路軍個個是英雄好漢,要不怎麼把小鬼子攆回東洋去了。老三,按規矩,我還得回敬你三碗。來,先幹頭一碗,為了咱們好好合作。」
兩個把碗碰了個響。黃老三一抹嘴:「痛快!痛快!太痛快了!焦區長,說吧,咱們怎麼個合作?」焦裕祿說:「只要你命令你的弟兄放下武器,向人民認罪,我們可以不追究。我還可以推薦你當大營的區長。」
黃老三問:「咱就這麼合作?」「不行嗎?」焦裕祿又倒上一碗酒,端起來。黃老三卻不端酒碗:「我的弟兄向你們交槍、認罪?」焦裕祿點點頭,裝上一袋煙。黃老三冷笑:「這也叫合作?自古拉桿子的吃的就是油鍋裡撈命的飯,過的是刀尖上的日子,俺們有啥罪可認?再說,你會讓俺當區長?你做夢都想斃了俺才是真的。」
焦裕祿說:「想斃了你我幹嗎找你喝酒來了?」黃老三點點頭:「是、是這話。」他把酒喝乾了。又倒上一碗,兩人又碰了個響。焦裕祿重新滿上酒:「老三,我看,咱還得來三個。」黃老三舌頭直了:「焦、焦、區長、區長,黃某、黃、黃某甘拜、甘拜下、下風。」黃老三嘴裡這麼說著,右手探進懷裡,掏出一支手槍。
焦裕祿微微一笑:「老三,想讓我看看你的這一匹馬?」
黃老三並不回答,「嘩啦」一聲壓了火,在手中掂了掂,槍口往上抬了抬,猛然丟給焦裕祿:「焦、焦區、區長,馬、馬在你、你手上了,要想崩、崩了我,你現在、就摟火,省得我家裡人、到、到外邊去收屍。」
焦裕祿一把接過,在手裡掂了掂,笑而不答,把玩一陣,說聲:「好馬!」黃老三用眼睛瞟著焦裕祿。焦裕祿說:「老三,我知道你是老江湖,也夠朋友,不然我也不單人匹馬闖你這三寶殿了。」
言畢,輕輕甩手,把黃老三的槍丟回。黃老三尷尬地笑笑:「好,好,好,焦區長,果然、果然是個江湖人!」
焦裕祿又端起酒碗:「來吧,接著喝!」他一仰脖子幹了碗裡的酒。黃老三顫抖地端起酒碗,剛喝了一口,酒碗掉了下來。他也癱坐在椅子上。
焦裕祿一笑,說聲「告辭」,迴轉身,從容不迫地走出黃老三家院子。路上,焦裕祿靠著一棵楊樹吐得翻江倒海。
6
他跌跌撞撞回到區裡。
交通員小任正和兩個女同志講他的故事:「只見我們焦區長大喊一聲‘不許動’,從房頂上跳下來,好像丈二金剛從天而降。土匪一個個都嚇傻了。說時遲,那時快,嘁裡咔嚓,焦區長和大夥兒把土匪的槍都下了,十幾個殺人不眨眼的土匪泥塑木雕一般,束手就擒,土匪頭子李新堂擰身跳上牆頭……」
焦裕祿進了屋。小任見他臉色蒼白,頭上一層白毛汗,慌了:「焦區長,您這是咋了?渾身是酒味兒,在哪兒喝成這樣了?」
焦裕祿說不出話,只是擺手。小任趕忙扶他坐在椅子上。兩個聽故事的女同志面面相覷,互相交換著眼神。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女同志給他倒了杯水。焦裕祿這才看見兩個女同志,一個三十來歲,留齊耳短髮,另一個十七八歲,梳著一條長長的辮子。留短髮的名叫高存蘭,留長辮的名叫徐俊雅。
小任不好意思地說:「焦區長,您……這是縣委派到咱們大營區清匪反霸工作隊的兩位女同志。」兩個女同志站起身子。焦裕祿強顏笑笑:「我是焦裕祿。很抱歉,我喝……喝多了。小任,先安排兩位同志去休息,咱們明天談。」
小任把兩個女同志帶走了。
回到住的地方,兩個女同志一臉失望的表情。高存蘭說:「什麼剿匪英雄,整個一個醉鬼。」徐俊雅說:「高姐,你說咱們咋辦?跟上這麼個醉鬼領導,要不我申請調到別的鄉去吧?」高存蘭說:「你還沒參加工作呢,先看看再說吧。」徐俊雅說:「我最討厭男人喝得爛醉,一看見心裡就不舒服。」高存蘭說:「是讓你在大營工作,又不是讓你來嫁他。」徐俊雅捶了一下高存蘭:「高姐,你說什麼呢!」高存蘭嘆了口氣:「在縣裡就聽說大營有個焦區長,是個了不起的清匪反霸英雄。我就想,這個人一定是個子高高,面如重棗,聲如洪鐘,誰知一見面,整個一醉八仙。」
第二天上午,小任拎了一隻包著棉布套的茶壺來敲門。他進了屋,把茶壺放在桌上:「焦書記讓給你們送壺開水進來,問問你們生活上有什麼困難需要解決。」
高存蘭問:「謝謝。焦區長好些了嗎?」小任說:「焦區長胃疼了一夜,把膽汁都吐出來了,天亮了才睡了一小會兒。一會兒還要下鄉。」
徐俊雅問:「他經常喝醉嗎?」小任說:「我從沒見過焦區長喝過一滴酒。昨天那情況也把我嚇壞了。」
高存蘭說:「你昨天還沒講完呢,最後怎麼了?」小任說:「焦區長擒了黃老三的五虎上將,等於斷了他的左膀右臂,大營的百姓都說,咱們焦區長呀,是諸葛亮再世,趙子龍重生……」
正說著,焦裕祿進來了:「你們可別聽他胡說,我哪有那麼神。」
小任一吐舌頭。高存蘭拿出介紹信交給焦裕祿說:「焦區長,我叫高存蘭,從縣婦工部來的。她叫徐俊雅,就是尉氏本地人,家在南街。」
焦裕祿看了一眼介紹信:「歡迎你們啊小高同志、小徐同志。田書記前些日子還和我說呢,我們的清匪反霸鬥爭特別需要有文化的女同志做青年團和婦女工作,你們來了太好了。」
高存蘭說:「焦區長,你可不能叫我小高同志了,我怕是比你還要大呢。」焦裕祿說:「那叫你高大姐吧。你呢也別喊我焦區長,這裡同志們都叫我老焦。」高存蘭說:「那我也叫你老焦了。老焦,徐俊雅可是我們的女秀才呢。人家上過中學,識文斷字,歌也唱得好。」
徐俊雅臉立刻紅了:「高大姐,你瞎說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