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說:「娘,俺活過來了。」李明的娘摸摸兒子的臉:「兒呀,你真活過來了?不!不是!」李明抓住孃的胳膊:「真的,娘,俺沒死。你看俺還有影子哩。」李明爹說:「他娘,這是真的,明兒沒死。你看真的有影子。」
李明娘叫了聲「我那兒呀」,抱住李明大哭起來。
李明爹說:「孩子活過來了,哭啥哩?他娘,快給孩子弄點吃的。」
李明的妹妹被搶到黃家就撞牆自殺了。他爹怕黃老三知道李明沒死,還來抓捕,連夜讓他跑了。第二天黃老三知道李明又活過來了,到李家來要人,逼著李明爹寫文書,把二十畝地全給了黃老三,他爹說了句不情願的話,讓黃老三活活打死了。黃老三還聲言要李明的性命。八路軍解放了大營,李明才回了家,當上了民兵,一心要報仇,想親手宰了黃老三這個王八蛋。八路軍大部隊一走,黃老三又冒出來,轟炸區部,區長都怕在大營工作了,一年換了好幾茬人。黃老三發誓要扒李明的皮,李明不敢再當民兵了,一天到晚東躲西藏。
瞭解了李明的家史,焦裕祿更加堅定了要找到李明的信心。可是,他和小任在窪裡轉了七八天,把李明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找遍了,卻連影子也不見一個。
小任洩氣了:「這李明,難道土遁了?焦區長,我看咱們別找了。」焦裕祿說:「再找找看,也許,李明知道有人在找他了。真要那樣,他會出來和我們見面的。」
5
大草窪深處,一個衣衫襤褸的大漢正在靠坡挖的一個土灶前燒火。土灶上吊著一隻瓦罐當鍋,漢子趴在地上吹火,柴火太溼,吹不著,濃煙嗆得他直流眼淚。
突然,漢子聽見身後有人叫:「是李明大哥嗎?」
漢子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子。他看見身後站著兩個人,想跑。
小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李明大哥,你別走,你看看,我是區上的小任呀。這是咱們區新來的焦區長。」李明愣了下神。小任說:「李明大哥,焦區長為了找你,在大草窪裡轉了七八天。」李明問:「找我?找我幹啥?」焦裕祿說:「想和你拜個兄弟!」李明搖搖頭:「您是區長,想跟俺拜兄弟,為啥?」焦裕祿說:「為了和你一起抓黃老三,為大營的百姓除害。」李明眼睛一亮:「這是真的?」焦裕祿莊重地點點頭。李明說:「中!中!」
焦裕祿探身朝瓦罐裡一看,瓦罐裡煮的全是野菜。
焦裕祿說:「走吧兄弟,跟我回大營!」
李明回到家,焦裕祿把鋪蓋卷搬進他的炕上,和他住在一塊兒。李明這一回來,很多青年人都報名參加了民兵隊,大家摩拳擦掌要同黃老三鬥。李明當了民兵隊長,他有了一支漢陽造步槍。
這天半夜,焦裕祿開會回來,見李明還沒睡,拿一顆子彈在鞋底上翻來覆去地摩擦著。焦裕祿問:「幹啥呢?」李明舉起那顆在鞋底上磨得鋥亮的子彈:「大哥,咱聽人說這子彈在鞋底子上一磨就成了‘炸子兒’,這顆子彈是給黃老三留的,一槍打進去讓他腦袋開花。」焦裕祿說:「兄弟,那可不中。黃老三咱們可是要活的,得交給人民審判!」
李明問:「大哥,咱啥時去抓黃老三?」焦裕祿在鞋底上磕了下菸灰:「咋了,著急了?」李明說:「都急死了。恨不得立馬把這狗日的生擒活拿,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不光是我急,那些讓黃老三糟害得家破人亡的鄉親,哪一個不急啊。」焦裕祿按按他的肩膀:「兄弟啊,大營的鬥爭形勢很複雜,黃老三已經在我們的掌握之中,可啥時抓他,要看準火候。」李明搓著手心:「俺急得天天手癢啊。」焦裕祿說:「這些日子要密切注意土匪的動向。記住,急火燒不爛豬頭,急水裡下不得船槳。你可是民兵隊長啊,我們不但要和土匪鬥勇,更要和他們鬥智,要講究鬥爭策略。」
6
離大營西南十幾里路遠,有一座寺院叫山川寺。
這座寺院不大,卻十分熱鬧。僧人們進進出出,有的在大殿上續香,有的在打掃院落。
一個五十多歲、禿頂的矮胖子數著一串念珠從院裡甬道上走過。他就是大匪首黃老三。
一個人從角門進來,他有四十多歲,大塊頭,一臉橫肉。他是黃老三手下的一個匪首,名李新堂。李新堂便裝,戴青呢禮帽,腰裡一左一右掖著兩把大肚匣子。見了黃老三,他抱抱拳,叫了聲:「三哥!」黃老三抬起眼:「新堂來了。」李新堂看了看四周:「三哥,你倒是找了個清靜地方。共產黨滿坡滿窪地搜尋你,他們做夢也沒想到要抓的黃老三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黃老三笑道:「這叫大隱隱於朝。新堂,你說說這些日子有啥情況,你上回說大營區那邊新來的那個區長叫個啥?」李新堂回答:「叫焦裕祿。從彭店那邊來的。這小子是個辣菜根子,剛一來就把民兵又拉起來啦。你到處找的那個李明,現時當了民兵隊長。」
黃老三狠狠把念珠一摔:「新堂,你說這大營是誰的天,誰的地?」李新堂說:「當然是三哥的天,三哥的地!」黃老三說:「新堂,你說得對。咱爺兒們的天底下、地上頭,不能讓別人來撲騰。這幾天,你得鬧出點動靜來,給那個姓焦的來點顏色。要是能把這小子除了,當然省去更多麻煩。」李新堂拍拍腰裡的大肚匣子:「三哥你放心。今晚我就把李新營、劉三他們幾個召上,到山川寺這兒來議事,半夜就動手。」黃老三說:「行。今兒個我有事上一趟鄢陵,晚上不回來了,你們一定要小心。」
李新堂豎豎拇指:「三哥你就溫好酒等著好訊息吧,有我李新堂,他焦裕祿就不會穩穩當當待在大營。」
7
傍晚,大營小學校裡,焦裕祿正在教學生們唱歌,李明進來了,衝焦裕祿打個「出來說話」的手勢。焦裕祿走到門口。李明拉他到院子裡:「大哥,有個緊急情況。」焦裕祿問:「啥情況?」李明說:「跟黃老三一夥的一個土匪頭子李新堂,召集了幾個土匪到山川寺開了會,說要謀一件大事。」
焦裕祿問:「李新堂是誰?」李明說:「這小子外號花腳太歲,是黃老三的一隻手,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焦裕祿問:「他們謀什麼大事?」李明說:「今天半夜,他們要到大營來偷襲。」焦裕祿問:「情報準確嗎?」李明說:「李新堂的一個堂弟叫李新營,今天找他的一個把兄弟劉三,讓他去串通幾個土匪頭子。我打聽到了,一直盯著劉三。沒錯!」焦裕祿說:「好,你回去悄悄召集民兵,我就來。」
靜謐的夜色裡,一隊土匪包圍了大營村。匪首李新堂雙手持兩把匣槍,身邊是他的堂弟李新營。李新堂問:「新營,你們看清爽了沒有,那個姓焦的區長就住在李明家?」李新營說:「沒錯。他剛一來大營時,地裡窪裡到處鑽,一夜換幾個地方,這一段就一直在李明家住著。」李新堂說:「正好,三哥指名要李明呢。這回把他和那姓焦的區長一勺燴了!」
李新營說:「沒事,弄個把土八路,總比砸響窯容易吧。」李新堂說:「廢話,砸得下十個響窯也保不準弄住那個姓焦的。小心為上。記住,把他倆拾掇了就走,儘量別打槍。」
此時,焦裕祿、李明和民兵們借雜物的掩護隱蔽在李明家的屋頂上,周圍幾棟房子屋頂上也都隱蔽著民兵。
窗戶裡透出微弱的光亮。七八個土匪摸近了李明家。李新營悄聲對李新堂說:「大哥你看,有火亮呢。」李新堂衝他擺擺手。李新營湊到窗戶上,用舌尖舔破窗紙往裡看了看,又悄聲說:「大哥,屋裡攏著火盆哪。炕上倆被筒子。」李新堂說:「火盆有火亮,人剛睡下。」
李新營說:「大哥,壓蓋子吧!」「壓蓋子」是土匪的「切口」(黑話),就是上房頂的意思。李新堂說:「你還真以為是砸響窯呢?上了房頂子,鬧出動靜就有麻煩了。」
他衝土匪揮下手,土匪貼靠牆根站住。他示意兩個土匪守門,帶其他人踢門闖入。土匪掀開被子,被筒是空的。土匪翻箱倒櫃,三間屋子空空蕩蕩。李新營說:「這他孃的日怪,人呢?土遁了?」「孃的,一準是走水了!撤!」李新堂覺得有點不對勁,忙下令撤夥兒。
門外,從牆根溜過幾個民兵,把土匪的崗哨掐住了。一個大個子崗哨掙扎著打響了槍。李新堂帶眾匪衝出屋外。
焦裕祿和民兵們從屋頂躍下。從李明家院裡的玉米囤裡、磨屋裡也衝出了端著槍、舉著手榴彈的民兵。民兵們喊著:「不準動,把槍放下!」土匪想衝回屋內,屋門早被民兵守住。李新堂舉槍欲發,他的胳膊馬上被幾個人死死按住,槍被下了!
土匪們也被下了槍。李明看了一下:「嚯,來得不少,李新堂、李新營、張二疤、劉三,黃老三的五狼七猴送上門來四個!」
焦裕祿命令:「把他們帶走!」李新堂仗著一身好武功,一擰身躍上牆頭,跳牆跑了。焦裕祿和李明跳過牆追去。
李新堂跑進一條衚衕,焦裕祿和李明尾追過去!李明喊著:「李新堂,你跑不了啦!」李新堂隱在一條衚衕裡,他從靴筒裡又摸出一把匣子槍。焦裕祿二人追過來,李新堂抬手一槍,子彈從焦裕祿耳邊劃過。焦裕祿拽了李明一把,二人隱在一堵矮牆下。他們同李新堂對射,槍聲稍停,李新堂竄出衚衕,向村外跑去,焦裕祿和李明緊追不捨。李新堂一邊還擊,一邊向村邊撤退。又有七八個民兵追了過來,堵住了李新堂的逃路。李新堂舉槍還擊,已沒有子彈了。
村邊有個大水塘,水塘對岸是一片大葦蕩。情急之下,李新堂跳進了水塘。焦裕祿命令民兵:「圍住葦子坑,別讓他鑽那裡去!」李新堂泅過水塘,一上岸,民兵剛好趕到。李新堂抱住一個撲過來的民兵,欲奪槍,那個民兵身子一閃,李新堂伸出腿,把他絆倒了。
更多的民兵向這裡圍過來,李明喊:「別開槍!李新堂這小子跑不了啦!」突然一聲槍響,李新堂應聲栽倒。大家圍上去,李新堂已被打死了。民兵們稱讚:「好槍法,正中天靈蓋。」
李明問:「誰打的槍?」一個人在塘邊樹上應聲:「我!」他跳下樹來。此人一身夜行衣,五短身材,手裡提把駁殼槍。李明問:「你是誰?」來人說:「我是梁莊的,叫梁繞來。」李明問:「大半夜的,你跑這裡待在樹上幹啥?」梁繞來說:「我趁晚上到大營來投奔區部的。」李明問:「你是幹什麼的?」梁繞來說:「我以前在山東那邊打鐵,讓人抓了兵,節前找個冷子跑了回來。土匪知道我回來了,就拉我入夥,我東躲西藏,總怕他們來抓我。聽說大營這邊咱窮人掌著天下,也有自己的隊伍,我想來投奔。聽見打槍,怕是來抓我的,就躲在樹上了。最後才知道是你們抓土匪,就打了一槍。」李明說:「你的槍法挺準的。」梁繞來說:「我打槍沒問題,三八槍、漢陽造、手槍,都會打。」李明說:「那好,你就參加我們保田隊吧。」
為了加強對剿匪反霸的領導,大營區分了六個鄉,這六個鄉分別是大營鄉、寨黃鄉、椅圈馬鄉、玉陳鄉、門樓任鄉、石槽王鄉。李明當上了大營鄉鄉長兼農會主席。
這場勝利非同小可,經縣裡批准,槍斃了在山川寺擒拿的黃老三的五虎上將,取得了第一次鎮匪反霸的勝利。大營區群情激憤,民兵隊伍又得到了擴大。九崗十八窪的土匪惶惶不可終日,有的逃到外地去了,有的覺得自己罪惡不算大,就到區裡來自首。黃老三嚇了個愣怔,當然也不敢再在山川寺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