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屋,他給焦裕祿倒了一碗水。焦裕祿看張老師,還是那張英俊的國字臉,比以前清瘦了些,頭上也有了一些白髮,那聲容笑貌卻是一點也沒變化。他心裡一直在想,當年在博山縣城四十畝地日本鬼子的監房裡,明明是我把被鬼子打死的張老師抬上運屍馬車的呀!
張老師說:「焦裕祿同學,我看見北崮山民兵隊報上來的受訓名單上有你的名字,也很吃驚,你這幾年是不是一直不在村上?」
焦裕祿說:「日本鬼子把我抓進四十畝地,關了三個多月,就送到撫順大山坑煤礦挖煤。在那裡待了一年多,因為打死了日本監工,跑出來了。沒有良民證,在家裡不能住,又到江蘇那邊當了兩年長工。日本鬼子一投降,我就跑回來了。」
張老師說:「我打聽過你,知道你被送了東北,再以後就不知道了。」
焦裕祿問:「張老師,您……」張老師攔住話頭說:「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被日本人抓進憲兵隊,打得昏死了幾次。最後一次,他們以為我已經死了,就把我扔進了山溝裡。半夜裡下了場大雨,把我澆醒了,我爬出了山溝。在老鄉家養好了傷,找到了隊伍,先是在軍區,後來又從軍區到咱們縣大隊。日本鬼子投了降,剛調回咱們區工作。」
焦裕祿說:「張老師,您不知道,那年在四十畝地,就是我把您抬上馬車的。那一天我發誓,一定要記住日本鬼子的這筆血債,給您報仇!我真沒想到您逃過了那場生死大劫。」
張老師說:「裕祿啊,我們參加革命隊伍,不光是為了報仇,而是對民族解放的擔當。我這裡有幾本書,你看看,一些道理慢慢就清楚了。」
焦裕祿莊重地點點頭,張老師把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這次培訓時間雖短,但內容卻非常豐富。有政治課、軍事課,還有文藝課,更重要的收穫,是他重新回到張老師身邊,親耳聆聽他的教誨。再就是他在培訓班上認識了很多朋友。
跟他住同屋的,有從邀兔崖村民兵隊來的一個名叫盛子的小夥子,他槍法特好,在牆頭上擺一溜酒瓶子,單手舉槍,一槍一個,槍槍不空。他還有一手絕活兒,拆了槍,讓人蒙上眼睛,只需三五分鐘,就能把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拼裝好。焦裕祿天天纏著他學,沒幾天,也能熟練地矇眼拆裝槍零件了。還有北蠶場村一個叫張虎頭的民兵,是個石匠出身,天天抱塊石頭,琢磨著製造石雷。他總愛拉上焦裕祿跟他一起搞試驗,可惜還沒試驗成功,培訓班就結束了。
5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從外邊看,洞口被叢生的灌木遮掩著,不很顯眼。但通過一個狹長的巷道走進去,馬上豁然開朗。這個洞府迎面如大廳般開闊,洞裡有一個小潭,潭水清澈見底。洞壁上是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在松明子的照映下折射著五彩繽紛的光暈。
外邊熱浪滾滾,而洞府裡卻涼爽宜人。
從區上受訓回來,焦裕祿當了北崮山民兵隊的政治教員。這天他正在山洞裡教大家認字,放哨的戰士來向焦方開報告:「焦隊長,張區長來了。」
張區長一進洞就說:「方開,你們這裡好涼快呀,洞天福地!比孫悟空的水簾洞還漂亮呢。」
焦方開問:「區長,您咋來了,有情況?」
張區長說:「是啊,還是個緊急情況,博山保安隊和八陡鎮謝老晌的還鄉團最近要有大的活動。」
焦裕祿一怔:「謝老晌?他不是‘第四方面軍’的團長嗎?」
張區長說:「對,就是他!他那個‘第四方面軍’是個土匪加漢奸的隊伍,日本人投了降,他的隊伍又讓國民黨收編了。不知為了啥和他上司鬧內訌,從隊伍上回了老家,正趕上這一帶的被鬥地主組織還鄉團,這小子是個兵痞,就讓他們拉去成了還鄉團的頭目。」
焦方開說:「謝老晌可把咱們看成眼中釘了。他這回又打啥主意?」
張區長說:「這兩年咱們這一帶遭災,糧食打得少,我們缺糧,敵人也缺糧。眼下馬上就秋收了,我們得到情報,縣保安隊聯合謝老晌的還鄉團,正準備到崮山搶糧,最近縣委發出了開展保糧戰的指示。我們的任務,就是卡住敵人的脖子,不讓敵人搶走一粒糧,也不讓一粒糧通過北崮山進入敵佔區……」
張區長離開後的第二天,八陡的還鄉團和博山保安隊就開始了對崮山根據地的突襲行動。
這一次可真算得上是「興師動眾」,謝老晌除了他八陡的還鄉團傾巢而出,還聯合了岱莊的還鄉團,又搬來了縣保安隊的援兵,浩浩蕩蕩四百多人槍,後面還跟著幾十輛馬車,是準備拉糧食的。
而崮山的民兵也早就為他們布好了口袋。他們設伏的地方就選在崮山口。那裡有一片茂密的灌木林子,可以掩護。
焦裕祿卻不同意把伏擊圈設在這裡。他說:「方開叔,咱們打伏擊的這個地方,我覺得再往上走一走,選在三道口那裡會更好。」焦方開說:「祿子,三道口那邊沒這片灌木條子,光禿禿的,不好隱蔽。」
焦裕祿說:「怕是謝老晌也會這麼想。方開叔,但他們想不到三道口那邊的山坡是個斜坡,看起來沒遮沒攔,實際上坡上有一道石砬子,正好可以隱蔽。」
焦方開想想,一拍大腿:「著!好計好計!」
謝老晌的隊伍出現在山道上。謝老晌騎在馬上,不時用望遠鏡向四外看著。保安大隊長陳樂天問謝老晌:「老謝,你說的北崮山土八路真有那麼厲害?」謝老晌說:「可不咋的,要不我怎麼會到縣保安隊搬你老兄的大兵呢?」陳樂天向四外望了望:「這裡沒有八路的正規軍吧?」謝老晌說:「我派出去的人探聽實了,沒正規軍。」陳樂天放下心來:「只要沒八路正規軍,北崮山的民兵再厲害也經不起我保安隊的小洋炮!」他問身邊一個副官:「你說,他們要設伏,會在什麼地方?」副官說:「這條路沒啥遮攔,只有崮山口那兒樹棵子最密,容易藏人。到那地方加點小心。」
民兵們埋伏在斜坡一側石砬子後邊。對面傳來一高一低兩聲斑鳩叫,是放哨的焦裕徵、王西月發過來的暗號,表明敵人已進入包圍圈。焦方開興奮地說:「狗日的來啦。準備戰鬥。」
謝老晌的隊伍進入了山口。謝老晌下令,讓隊伍向兩側的灌木叢瘋狂開槍射擊,子彈打得灌木叢枝葉亂飛。打了一陣槍,謝老晌讓兩個手下去看一下動靜,兩個手下在樹棵子裡蹚了蹚,報告說:「沒情況。」
聽見老山口那裡響槍,民兵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焦方開輕輕搗了身邊的焦裕祿一拳:「好小子,料敵如神!」
謝老晌的隊伍向灌木叢掃射了半天,不見動靜。他揮揮手,隊伍繼續前進。
見敵人進了伏擊圈,焦方開下令:「狠狠地打!」一時間槍聲、手榴彈爆炸聲大作,這下謝老晌蒙了。半天醒過神來,知是中了埋伏,忙組織還擊。哪知這地方沒遮沒攔,民兵們又是居高臨下,還鄉團只有捱打的份兒,立刻亂了陣腳。
謝老晌喊:「土八路就幾桿破槍,剩下全是老套筒,怕什麼?弟兄們衝啊!」保安大隊支起幾十門小洋炮,向民兵的陣地猛烈轟擊,民兵的火力被壓了下去。保安大隊和還鄉團再次在火力掩護下發起攻擊。民兵們漸漸抵擋不住了。焦方開的胳膊中了一槍,血一下湧出來。民兵們一下慌了神。焦裕祿忙撕下自己的袖子給他包紮傷口,焦方開推開他:「祿子,頂不住了。我掩護,你和大夥兒往後撤。」焦裕祿說:「不行呀方開叔,咱們一撤,鄉親們就要遭殃了。」焦方開問:「那咋辦?」焦裕祿剛要說什麼,一發小炮彈落在不遠處,焦裕祿急忙按倒焦方開。炮彈炸響了,兩個人差點讓土埋住。撲打身上的土時,焦裕祿的手碰上了腰裡別的軍號。他愣了下神,對焦方開說:「方開叔,你等著!」
焦裕祿飛步登上北崮山頂,面對著兇焰萬丈之敵,吹起了軍號。他吹的是激越的「調兵號」,氣勢如虹,回聲激盪。號聲在四山回應,大山中似埋伏了千軍萬馬。準備撤退的民兵們聽到「調兵號」,士氣大振。焦方開喊道:「同志們,八路軍主力部隊來增援我們了,頂住啊!」民兵們搶佔了有利地形,組織抵抗。正在組織衝鋒的敵軍聽到四山迴響的軍號,一下亂了。陳樂天問謝老晌:「你說這裡沒八路主力,那這調兵號是咋回事?」
謝老晌也亂了方寸:「這……是土八路吹的號吧?」陳樂天說:「胡說!土八路哪裡有軍號?就有軍號,也吹不出這麼規範的調兵號!這調兵號只有八路正規軍才會有!」謝老晌一拍腦門:「真是沒想到,這八路……詭計多端。」陳樂天說:「咱中了八路正規軍的埋伏了,快撤!」還鄉團和保安大隊回頭就跑。
焦裕祿見敵人撤了,又吹起了「衝鋒號」。保安大隊和還鄉團隊伍大亂,敵兵們喊著:「八路正規軍來啦,快跑啊!」陳樂天叫罵著:「謝老晌,你個渾蛋,明明知道這裡有八路正規軍,還謊報軍情,我的隊伍少了一兵一卒,饒不了你!」
一顆手榴彈在旁邊炸響,謝老晌的馬受了驚,把他掀翻在地上。謝老晌號叫著:「誰往後退斃了誰!」可誰也顧不上聽他的了。
民兵們越打越來勁,焦裕祿沉著冷靜,他槍法很準,一槍一個,看得人都愣了。吃了大虧的謝老晌急忙下令撤退。民兵們收拾戰場,繳獲了十幾支槍,還有一些馬匹、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