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用溼毛巾擦著他的臉,叫著:「祿子!祿子!」焦裕祿醒過來了。他睜開眼,嘴唇抖動著:「娘,娘……」
鄉親們也來看他,紛紛問候著。有人問:「祿子,你小爺沒回來啊?」焦裕祿痛哭失聲:「我對不起小爺,他一條命扔在東北了,我連他一把骨頭都沒帶回來呀。」鄉親們勸慰他:「祿子,別難過了。讓鬼子抓到煤窯裡的人,能有幾個回來的?」
突然外邊一陣嚷亂,鎮長帶著一群鄉丁闖進屋裡。他們一進門就叫嚷:「焦裕祿呢?回來了為什麼不到鎮公所去報告!」祿子娘說:「我兒子病了。」鎮長走過去摸摸焦裕祿的頭:「病了?你的良民證呢?」焦裕祿說:「丟火車上了。」鎮長頭一歪:「丟火車上了?你看看你這樣子,是坐火車回來的嗎?八成是跑回來的吧?走,到鎮公所走一趟!」
娘忙攔著求情:「你們不能這樣,行行好吧,孩子還發著高燒哪!」
鄉親們也幫著講情。鄉丁推開祿子娘,硬是把焦裕祿從炕上拉下來帶走了。祿子娘在後邊追著:「你們這是把我祿子帶哪兒去呀?他還病著……」
焦裕祿被關在八陡鎮鎮公所一間黑屋子裡。
一個背槍的鄉丁進來了,輕聲叫著:「祿子。」焦裕祿疑惑地看著他。這個鄉丁給焦裕祿帶來兩個燒餅。鄉丁朝外看了看,悄聲說:「我是南崮山的,你們村焦家的親戚。這些天你娘為救你,到處借錢,給鎮長買了大煙膏,鎮長才答應要放你走。你趁熱先把燒餅吃了。」
焦裕祿吃著燒餅,那個鄉丁又說:「鎮長說了,如果你答應參加‘和平救國軍’,就放你走。你不答應,就把你送到博山日本人的憲兵隊。」
焦裕祿問:「啥叫‘和平救國軍’?」那個鄉丁說:「就是日本鬼子組織的地方保安軍。」焦裕祿說:「那不當漢奸了?」鄉丁說:「你就先應下來,最後去不去不在你自個兒啊?長個心眼,別跟他們硬較勁。」
焦裕祿問:「上哪兒當這‘和平救國軍’去?」鄉丁說:「先要到天井灣區公所去報上到。」
外邊有人喊:「鎮長讓把崮山那個焦裕祿帶過去。」
鎮公所裡,鎮長躺在太師椅上剛燒完一個大煙泡,焦裕祿被帶了進來。鎮長說:「焦裕祿,你逃亡回家,拿不出良民證,按規矩就得把你送縣裡交日本憲兵隊發落。念你孤兒寡母,就不追究了。你願意當‘和平救國軍’,今兒個就放你。你不願意,只能把你送博山憲兵隊了。你願不願當‘和平救國軍’?」
焦裕祿點點頭。鎮長揮揮手:「那你拿上文書,自個兒去天井灣區公所報到。」他把一張紙交給焦裕祿。
焦裕祿走在半路上,掏出那張「文書」看了看,上邊寫著:茲有北崮山村焦裕祿一名前去和平救國軍部報到。他罵了聲:「呸!去你孃的‘和平救國軍’!讓俺當漢奸,瞎了你狗眼!」
他把「文書」團了團,扔在山路邊草叢裡。走了幾步,想了想,又把那張紙撿回來,在石頭上弄平整,揣回兜裡。走了四五里路,恰好撞見一隊掃蕩的鬼子、漢奸從山路的另一邊走過來。他們槍刺上挑著抓來的雞、鴨,揹著搶的東西。焦裕祿拐過山坳,看見了鬼子的隊伍,趕快躲,已經躲不開了。
他又一次被抓走了。再一次被抓到紅部。
一個鬼子和一個翻譯官審問他,鬼子咕嚕了幾句,翻譯官問:「少佐問你,你是不是八路?」焦裕祿搖搖頭。翻譯官問:「那你為什麼沒良民證?沒良民證就是八路!」焦裕祿說:「我是當‘和平救國軍’去啊!」翻譯官問:「上哪兒當‘和平救國軍’去?」焦裕祿說:「去天井灣區公所。」翻譯官喝道:「淨他孃的胡說!你蒙誰?去天井灣是從那條路上走嗎?那是去崮山的路!」
焦裕祿說:「俺先回家拿了東西再去。俺這有‘文書’。」他掏出那張紙給了翻譯官。翻譯官看了看。焦裕祿說:「你可看仔細了,俺要是八路,能去當‘和平救國軍’嗎?咱們不是一家人嗎?俺這還沒去天井灣吃糧,先被弄你們四十畝地紅部來啦,誤會,都是誤會!」
翻譯官給鬼子少佐咕噥了一陣日本話。日本少佐接過那張紙看了看,揮揮手。翻譯官說:「小子,的確是場誤會。你可以走了。到了‘和平救國軍’好好幹,跟著皇軍,吃香的喝辣的。你走吧。」
5
焦裕祿不敢進村,怕再讓漢奸看見,他藏在村外一片柳樹林子裡,直到半夜了才潛回家中。
娘把回家的兒子緊緊抱在懷裡:「祿子,嚇死娘了。你千里萬里九死一生地回來,又進了狼窩,孃的命好苦呀!」焦裕祿說:「娘,俺讓鬼子漢奸抓了這兩回,把咱一個家折騰光了,你的頭髮也白了,這回俺一定好好守著娘。」
娘撫摸著兒子的臉:「祿子啊,只要有你,娘受多大罪都沒啥。天就要亮了,你睡會兒,娘給你打更!」
剛睡下不久,雞叫了。天快亮了。娘沒睡,她在油燈下納著鞋底,愛憐地看著熟睡的兒子。
又一陣敲門聲響起來,焦裕祿猛然驚醒。
祿子娘拉起兒子:「祿子,別是他們來抓你,快到柴火垛裡去躲躲!」
焦裕祿鑽進了院裡的柴火垛。敲門聲越來越急迫了,祿子娘問:「誰呀?」外邊人回應:「嬸子,俺是裕徵呀。」祿子娘開啟門。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進了院子,他問:「嬸子,俺祿子哥呢?」
焦裕祿從柴火垛裡鑽出來,十分驚喜:「是裕徵兄弟呀。」焦裕徵是他一個本家兄弟,倆人從小就十分要好。
祿子娘給焦裕徵搬了個杌子:「讓那些鬼子漢奸都折騰怕了。俺這會兒一聽有人打門心裡就哆嗦。」焦裕祿問:「裕徵,有事啊?」焦裕徵說:「祿子哥,俺來找你商量個事,咱村的竇安慶回來招兵了,咱們一塊兒去當兵吧!」
焦裕祿問:「招兵?什麼兵?」焦裕徵說:「聽他們說是正規軍,剛成立的,叫個啥‘第四方面軍’。說這隊伍是打鬼子的。他們隊伍就在交莊,離咱村不遠。」焦裕祿問:「真是打鬼子的隊伍?」焦裕徵說:「是啊。有不少人去報名啦。」焦裕祿說:「真要能打鬼子,我就幹。」
祿子娘拉住兒子衣襟:「祿子,你還要走?」焦裕祿說:「娘,俺在家,沒個良民證,真保不住哪天又讓鬼子漢奸抓了去。還不如先出去闖一闖呢。」
6
他們到了交莊。村口大槐樹下放著一張破桌子,插著的布招子上寫著「第四方面軍新兵招募處」。
兩個穿著灰不灰、黃不黃軍裝的軍人,衣冠不整,坐在那裡填寫登記表。一個叼菸捲的問:「姓名?」焦裕祿回答:「焦裕祿。」叼菸捲的又問:「哪個村的?」焦裕祿說:「天井灣區八陡鎮北崮山,哎,你把我名寫錯啦,是富裕的‘裕’,俸祿的‘祿’,不是玉石的‘玉’,走路的‘路’!」叼菸捲的不耐煩了:「咋寫不行?你就叫‘焦玉路’不行呀?」
焦裕祿說:「名字哪有隨便寫的。」叼菸捲的說:「長官點名叫你時就應個到,哪這麼多講究。」焦裕祿說:「你咋不講道理?」叼菸捲的把菸捲一吐:「啥道理?老子咋寫咋就是道理!」焦裕祿一甩袖子:「這兵俺不當了!」他拉起焦裕徵就走。叼菸捲的剛把耳朵上夾的一支菸取下來叼上,見焦裕祿要走,當胸就是一拳。焦裕徵上去揪住那小子的衣服,扭打在一起。一個當官模樣的人喊:「住手!」
他問焦裕祿:「你識字?」焦裕祿點點頭。當官的說:「你把名字自己寫上去吧。他寫不出來。」焦裕祿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寫了焦裕徵的名字。那個當官的說:「你們倆上第四連。」
第四連在一個財主的場屋裡,報到的也就只有三十來個人,都是附近村上的農民。有的問:「發不發餉?」有的問:「發不發槍?」
到了中午時分,一陣急促的哨子聲響起,有人喊:「第四連,集合了!」三十來個人站成稀稀落落一排,只有三四個人背了槍。讓焦裕祿自己寫名字的那個軍官模樣的人吆喝著:「站好,站好。團長來訓話了!」
一會兒過來一個矮胖子,穿了身黃呢子軍衣。焦裕祿認出來了:「這不是謝老晌嗎?他咋成了第四方面軍了?」
連長喊著口令:「立正,向前看!報數!」最後一個報數是三十一。焦裕徵悄聲問焦裕祿:「咋一個連就三十一個人呀?」連長說:「不許說話!誰說三十一個人,俺就不算人?三十二個!」隊伍裡一陣笑聲。連長大聲說:「不準笑,聽團長訓示!」
謝老晌站在隊前,往隊伍裡掃了一眼:「本團長,大名謝老晌。你們都給我記住!上不謝天下不謝地的謝,老子的老,晌午的晌。國有國法,軍有軍規,俺就宣佈軍規:第一條,一切要聽從命令。讓你上東不準上西,讓你打狗不準攆雞;第二條,不準當逃兵,當了逃兵,軍法從事,抓回來槍斃;第三條……」
焦裕祿怕讓謝老晌認出來,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晚上,三十多人擠在一個大車屋筒裡睡。門口點著一盞馬燈。焦裕祿對焦裕徵悄聲說:「我認得這個團長,他在日本人紅部裡當皇協軍的營長,咋又到這兒來了?咱得留點心,我看這第四方面軍,來路不正。」焦裕徵說:「對。我也覺得他們這個來頭不像是抗日隊伍。」
一陣急促的哨音響過,一個連副過來,吆喝著:「睡覺了!把鞋子脫下來,把褲腰帶抽下來,放一堆收走。」
大家脫下鞋子,抽下褲腰帶,他給撿到一個筐裡。又問:「今晚上該誰值夜餵馬?」有兩個人說:「我們值夜餵馬。」那個連副說:「那你們到筐裡找自個兒的鞋子、褲腰帶。記住,以後除了值夜餵馬的,睡覺前都要把鞋和褲腰帶集中放在連部,明天出操再還給你們。」
那兩個值夜餵馬的在筐子裡找了好大工夫才找到自己的鞋和腰帶。連副拎上盛鞋和腰帶的筐子走了。焦裕徵問:「為啥把咱的鞋跟腰帶全給收走?」一個絡腮鬍子說:「怕咱逃跑唄。沒鞋子,沒扎褲子的東西,你能跑到哪兒去?」
第二天一早,連副帶著大家在場院裡跑步。新兵有跑得慢的,就一頓拳打腳踢。後來見大家都跑不動,就讓大夥兒停下,問:「你們咋啦?跑起來鬆鬆垮垮的,沒個樣子!」一個新兵說:「報告連副,吃不飽啊,一頓飯倆糠窩頭,不掛腸子,拉了屎風一刮就刮跑了。」
大家笑了。連副問:「你叫啥?」新兵回答:「報告連副,咱叫王榮新。」連副說:「王榮新,關你兩天禁閉,一天給你一個窩頭。」那個叫王榮新的新兵說:「報告連副,我還有話說。」連副不耐煩地命令:「有屁就放!」王榮新問:「我想問問咱們啥時去打日本?」
謝老晌不知啥時來了,他趿著鞋,端著大煙鬥:「打日本?笑話!打日本幹啥?誰說咱去打日本了?」
7
馬槽上拴著三匹馬,還有兩頭騾子。柱子上掛著桅燈,燈火在風裡晃盪。
終於輪到焦裕祿和焦裕徵餵馬了。焦裕徵問:「祿子哥,我咋覺得不對勁呀?」焦裕祿說:「是啊,這隊伍哪像是打漢奸打鬼子的正規軍呀,咱們上當了。」
焦裕徵說:「咱是稀裡糊塗當了漢奸。」
與馬房相鄰的四連連部院子裡,傳來一陣喝罵聲,他們悄悄潛過去,隱在暗處看。一個老百姓被吊在樹上打,謝老晌帶著幾個人在審問他。
謝老晌問:「說,你是不是八路?」被吊起來的人回答:「老總,俺不是八路,俺是個賣豆腐的。」謝老晌問:「賣豆腐的?那你家豆腐房開得多大?有多少鋪面?」那人說:「老總,俺豆腐房沒鋪面。」謝老晌不信:「豆腐坊能沒鋪面?」那人說:「俺一天做兩個豆腐,就在家裡做,做完了自個兒推車賣。」謝老晌又問:「那你家還有多少地?」那人回答:「只有九分地了。」謝老晌問:「你家能花多少錢贖你?」那人哀告:「老總,你行行好吧,俺家真的沒錢。」謝老晌說:「行好?行好上廟裡去!俺這兒不行好,知道不?你家有錢贖,就放你一命;沒錢,割一隻耳朵明天送你家去。」那人被打得哭叫連天。
焦裕祿拉著焦裕徵回了馬房。焦裕祿說:「裕徵,咱們真的上當了,這隊伍不是什麼正規軍,更不是打鬼子打漢奸的隊伍。他們不但是漢奸,還是綁票的土匪。」
焦裕徵說:「我聽他審那個賣豆腐的,出了通身冷汗。祿子哥,那咱咋辦哩?」焦裕祿說:「趁現在還容易跑,咱們跑吧。」焦裕徵問:「咋跑?」焦裕祿說:「這兩天我把周邊情形都留心看了,就等著該值夜餵馬的機會了,你跟我來。」
焦裕祿拉著焦裕徵來到後院。他們憑藉一棵樹爬上牆頭。
翻牆而下的焦裕祿、焦裕徵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焦裕祿跑回家,娘愛憐地看著兒子三口兩口扒完了一碗野菜糊糊,最後把碗都舔乾淨了。娘說:「祿子,看把你餓的。咱家就這碗野菜糊糊了,天亮了,娘去借點糧食。」焦裕祿說:「娘,我還是把您老人家送南崮山我舅那裡躲幾天吧。我從隊伍上跑回來,他們一定會到家裡來抓人,您在家不行。」
娘問:「那你呢?」焦裕祿說:「把您老人家安頓好我才放心,我嘛,大不了鑽幾天山洞。」娘說:「孩子,這不是辦法呀。躲能躲到哪一天?你也沒良民證,鬼子、漢奸天天來村裡鬧騰,又加上個什麼方面軍,你能躲哪兒去?」焦裕祿說:「躲一天算一天吧。」娘說:「咱這一帶一連幾年鬧水災旱災,人們都去安徽那邊地面逃荒了。你還是先出去躲些日子吧。」焦裕祿說:「俺不敢再離開娘了!」娘說:「兒啊,只要你好好的,你走到哪兒娘心裡都熨帖。不用擔心娘,娘等你回來。」
焦裕祿叫聲:「娘!」娘說:「祿子,要走你就早些,天亮了就不好走了。等天亮我就去你舅家。有你舅呢,你就放心吧。」
外邊傳來雞叫聲。娘催促著:「雞叫頭遍了,你快走吧。」她拿出一個看不出顏色的包袱,取出幾張紙幣:「這是你被抓進鎮公所時,贖你剩下的一點錢,你帶上。」焦裕祿說:「娘!我不走了。」娘推了兒子一把:「快點吧祿子。娘好好的,等我兒回來。」
焦裕祿跪在地上給娘磕了個頭。
早晨,連副帶領一群人撲進焦家老屋,已是人去屋空。
他們發狠地把鍋碗瓢盆全砸了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