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逃出了大山坑,焦裕祿按照老洪指點的,一直往北跑。
他不知道韃子營還有多遠,也顧不得看看四外的一切,只是一個勁地跑……
不覺得累,不覺得乏,甚至不曾感覺到天黑了、月亮出來了,兩條腿就像安上了風火輪。不知跑了多久,他突然覺得兩腿發軟,身子也不由得倒了下去。他的心「嗵嗵」跳得厲害,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去。嗓子眼裡像燒著一個火球,從嘴裡吐出一口黏痰,有血的腥味兒。
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心不那麼跳了,可兩腿卻更軟了,軟得站不起來。這個時候,他感覺到通身燥熱。他脫掉了上衣,赤著胸脯貼近泥土,泥土是溫熱的,有風吹過來,挾帶著一種香氣。他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豆子地裡,身旁就是足有半人高的搖鈴的大豆。他聽到了叫蟈蟈的聲音,「嘓嘓嘓嘓」特別好聽。有幾隻蟈蟈離他很近,就在他臉頰旁邊的豆棵上,他甚至聽見了它們翅膀的摩擦聲和彈擊大腿的聲音。
頭上是一輪剛從雲縫裡擠出半個身子的月亮,灰濛濛的,但邊緣卻異常發亮,像鑲了一道金邊。焦裕祿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沒有看過月亮了,這鑲了金邊的月亮更帶給他一種別樣的新鮮感。
這個時候他才感覺到了飢餓。
一感覺到了飢餓,心又「嗵嗵」跳起來。
他順手摘下了一把豆莢。豆莢鼓鼓的,剝開,即將成熟的豆粒漿水豐盈。吃在嘴裡,略有一點豆腥,但回味卻很香甜。飽餐了一頓之後,渾身湧動起了一種熱流。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個自由身了。他不再是大山坑那活地獄裡的一個戴著鎖鏈的奴隸,不再是日本鬼子刀下的一塊肉,不再屬於兇險四伏的掌子面,不再屬於在日本鬼子刺刀下流血汗的「矯正隊」,不再屬於連身子也不能翻一下的「丙字號」,不再屬於電網和死人倉……他自由了。他可以裸著胸膛讓大野的風吹拂,他可以躺在如洪波翻湧的豆子地裡吃漿水豐盈的豆粒看鑲了金邊的月亮,他可以欣賞叫蟈蟈們合奏的天籟之音。自由啊!自由是天底下最珍貴的東西。
他轉而又為老洪和工友們擔心起來。如果鬼子發現安藤死了,會不會把「矯正隊」的工友們抓到礦警隊去?讓他們受刑,甚至讓狼狗去撕咬他們的肉身。老洪會不會受連累?想到這些,他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
焦裕祿深知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找到韃子營,找到剃頭的範師傅。如果幸運,他可能會打聽到他逃離之後大山坑的情況。
確認身上有了力氣,焦裕祿又上路了。夜裡辨別不清方向,他就去摸樹幹,以樹皮的平滑和粗糙來辨識方向。到了天亮,進了一個村子。在村口他問一個下地的老漢,這個村是不是韃子營,老漢說,這個村子叫午馬營,韃子營已經過了二十多里了。往回走過大柳趟子、東小營,有個木牌坊的才是韃子營。韃子營是個大村鎮,好找。
焦裕祿只好又往回折返。到了韃子營,很順利地找到了剃頭師傅範慎五。範慎五有五十多歲,微胖,慈眉善目。這個剃頭匠自己卻沒頭髮了,油亮的光頭上冒著熱氣。一聽是老洪打發來的,範師傅很熱情,滿口答應幫忙去弄良民證。他找了經常在他鋪子裡剃頭的一個警官,說自己的外甥從山東來看他這個舅舅,把良民證弄丟了,回去連火車也坐不上,請他幫忙辦一個。那個警官說:「良民證不好補辦了,這幾天上峰督察很嚴。我給他開個證明,再把他送上車,車上沒人為難他。」
焦裕祿在範師傅的護送下坐上火車的時候,還不知家裡已經發生了塌天大禍。
2
那場災禍發生在三個月前。
那天,日本鬼子又來掃蕩了。大隊的鬼子、漢奸闖進了北崮山,整個村子哭聲一片。焦裕祿的大嫂趙氏正在生病,來不及跑,蓋著棉被躺在床上。五六個鬼子端著明晃晃的刺刀闖進屋裡。他們翻箱倒櫃,亂砸一氣,一槍托打倒在床前守護著兒媳的祿子娘,用刺刀挑開蓋在趙氏身上的棉被。見床上躺著的是一個年輕女人,鬼子哈哈狂笑,他們叫著:「花姑娘!花姑娘!」
鬼子用刺刀一刀刀挑開她的衣服,又用刺刀在她胸前、眼前比畫著殺的動作,「呀、呀」怪叫。
小守忠哭叫著:「娘!娘!」一個鬼子把他拎起來摔到地上。祿子娘幾次撲上去,幾次被槍托打倒。趙氏一聲聲尖叫著,往牆角躲閃。鬼子狂笑著撲向趙氏,這時響起一陣急促的集合哨聲,鬼子收拾起搶的東西走了。
趙氏縮在牆角,裹著被子抖成一團。小守忠抱著趙氏的頭,喊著:「娘!娘!」祿子娘從地上爬起來,去安撫兒媳:「孩子,別怕,鬼子走了。」
趙氏瞪著驚恐的眼睛尖叫著跳下炕,跑到院裡大叫:「鬼子來啦!撕活人啦!」
她瘋了。
瘋了的趙氏天天在大街上跑著呼喊:「鬼子來啦!撕活人啦!」
焦母請了醫生來給兒媳醫治。開了藥方,焦母把兒媳抱在懷裡,一口口給她喂藥。
外邊一陣狗咬,趙氏推開藥碗,裹著被子躲到牆角,叫著:「鬼子來啦!撕活人啦!」
就這麼折騰了三個月。就在焦裕祿逃出大山坑的三天前半夜裡,趙氏突然從婆母懷裡抬起頭來,問:「娘,啥時候了?」
祿子娘說:「三更天了,孩子,你快睡吧。」
趙氏抓住婆母的手:「娘,苦了你啊。」
祿子娘一陣驚喜:「孩子,你醒過來啦!」
趙氏問:「娘,祿子有音信嗎?」
祿子娘說:「還沒有。你放心,祿子這孩子機靈,他不會有事的。」
趙氏又問:「娘,守忠他爹,也沒信吧?」
祿子娘說:「前兩天有人捎了信來,說在漢口那邊呢。這兵荒馬亂的,也沒法子給他寫個信。」
趙氏說:「娘,我等不來守忠他爹了。」祿子娘把趙氏摟在懷裡,勸慰兒媳:「好孩子,快別說這話,年輕輕的。你醒了,娘心裡就踏實了。」趙氏流淚了:「娘,我要去了。您告訴守忠他爹,就說,就說……我是讓鬼子害死的,我沒有……沒有給他丟人……還有……守忠這孩子……剛這麼小,就沒……沒娘了,您老……」
祿子娘也傷心起來:「孩子,別說了。你這不是醒過來了嗎?」趙氏從婆母的臂彎裡垂下頭去。祿子娘呼喊著:「孩子!孩子!」可憐她醒過來沒一個時辰就死了。
3
一彎冷月下,死一樣靜寂的村莊。
衚衕裡,斷牆後隱著一個黑色的身影。這個黑色的影子順著牆根,走進麻石鋪地的小巷,隱在夜幕裡的炯炯發亮的眼睛機警地看著四周。
身影靠在焦家老屋門前的小槐樹上,他是回到家鄉的焦裕祿。
家已破敗不堪,門上貼著殘破的報喪的白紙。焦裕祿吃了一驚,身子抖了一下。經過了九死一生,回到了他夢繞魂牽的故鄉。他看見自家破爛的如死雞翻臥的草屋之時,不由得心如刀絞。
屋裡,祿子娘正在油燈下紡線,小孫子守忠在地上騎著板凳玩耍。
「忠兒,奶奶困了,你給奶奶唱個歌吧。」
小守忠唱起《小白菜》:
小白菜呀,葉葉黃呀。
娃兒三歲,沒了娘呀……
奶奶擦起眼淚來:「忠兒呀,別唱了。」聽到有拍門板的聲音,她一口氣把燈吹滅了。祿子娘貼在窗戶上聽著門外的動靜。她聽到有個耳熟的聲音,心裡一驚。
她立刻點亮了油燈,隔著門,問:「誰呀?」她聽到的是一個盼了許久的聲音:「娘,我是祿子。」
「祿子,真是祿子?」
焦裕祿急切地回答:「娘,真是我呀,我回來了。」門「譁」地開啟了,娘把焦裕祿摟進懷裡。焦裕祿哭著:「娘。」
「孩兒呀,娘天天盼著你,眼都快瞎了。」進了屋子,祿子娘叫著:「忠兒,你老叔回來了。」
小守忠怯怯地望著焦裕祿。祿子娘笑了:「傻小子,這是你老叔呀!」
小守忠怯怯叫了聲:「老叔。」焦裕祿抱起了小守忠。娘端起油燈,拉過焦裕祿:「祿子,讓娘好好看看,我兒瘦了,也黑了。」
焦裕祿問:「娘,我爺爺、我嫂子呢?」
娘沒回答,只是問:「祿子,你餓了吧?」她從屋樑上摘下一隻筐子,筐子裡有幾個菜餅子。焦裕祿真的餓壞了,抓起一個就大口大口吃起來。吃了兩個菜餅子,又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一仰脖子灌下去。
焦裕祿又問:「娘,我爺爺、我嫂子呢?」「你讓鬼子抓走後,你爺爺生了場大病,二十天不到就沒了。臨死還喊:‘祿子!祿子!’三個月前,你大嫂著了一場驚嚇,也死了,他們都是讓鬼子害死的呀。」聽老孃講了一遍嫂子被日本鬼子驚嚇而瘋,又最終死於非命的經過,焦裕祿哭得站不穩了。
娘說:「埋了你嫂子,家裡一粒糧食也沒有了,我就帶上守忠去要飯。各村的人都知道咱一家遭的災禍,都知道守忠是個沒孃的孩子,到誰家門上也沒空過……我對守忠說:‘忠兒,腰桿挺直些,別看咱是要飯的,這腰桿可不能塌。你再小也是個男孩子,男孩子無論啥時候都要直著腰見人。’守忠這娃兒懂事,每次出去討吃,腰總是挺得直直的。」
焦裕祿說:「娘,您老頭上添了這麼多白頭髮?」娘說:「祿子,看看咱這個家吧,就這麼幾年,你爹死了,你爺爺死了,你嫂子也死了。你哥走了幾年,不知流落在哪兒,你又讓日本人抓了,好端端一個家,家破人亡啊!娘不是心裡盼著你,不是因為守忠這個沒孃的孩子,娘也隨他們去了。」
焦裕祿撲在娘懷裡:「娘,娘!我回來了,我哪兒也不去,天天守著娘!」
4
烏雲密佈。
崮山腳下焦家墳地裡,凸起了三座新墳。焦裕祿在為父親、爺爺和嫂子上墳。他跪在墳前燒化紙錢:「爺爺、爹、嫂子,祿子來給你們燒紙了。爹,祿子沒能給你頂棺打瓦;爺爺,你走的時候還喊祿子的名字;嫂子,俺在家就不會讓鬼子把你害死……祿子對不住你們……」
爺爺、父親、嫂子的面容交替在他眼前浮現。
隆隆的雷聲滾過,大雨滂沱而下。焦裕祿站在雨中,一任雨的鞭子抽打。上墳回來,焦裕祿就病倒了。他躺在炕上,額頭上蓋著一塊溼毛巾,娘坐在他身旁給他喂水,他一個勁地喊著:「小爺!小爺!洪哥……洪哥打狗……」
一鄰家大嬸過來,送了些雞蛋,問焦母:「祿子好些了嗎?」
「他去給他爹、他爺爺、他嫂子上墳,讓雨淋了,回來就發燒,燒得說胡話,喊叫他小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