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劉大哥不慌不忙,以逸待勞。待安藤上去扳住他的肩,劉大哥身子猛地向下一蹲,肘抵了過去,沒等安藤反應過來,就被摔了出去。這第三個回合,安藤摔得更重,幾乎就爬不起來了。兩個日本礦警把他攙了起來。
安藤大票惱羞成怒,命令啞巴劉大哥:「向後轉!立正!」
啞巴剛轉過身,安藤拔出洋刀,從背後刺向了他。啞巴劉「哇」地叫一聲,嘴裡噴出鮮血。
一向老實懦弱的焦念重,在安藤抽出洋刀劈向啞巴劉時猛撲過去,要奪安藤手裡的刀。安藤罵聲:「八格!」反手一刀刺倒了焦念重,又在他當胸狠狠踹了幾腳。焦裕祿喊了一聲:「小爺!」他和「矯正隊」的礦工們衝上去,日本礦警端起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攔住了他們。
8
夜深了。焦念重躺在焦裕祿懷裡。礦工們圍攏在旁邊。他的呼吸已非常微弱。
焦裕祿給他喂草藥:「小爺,洪哥熬來的藥,你吃了會好的。」
藥喂在焦念重嘴裡,又從嘴角流了出來。焦裕祿輕輕給他揩拭了,又餵了一口。焦念重搖搖頭,嘴巴一張一合,像要說什麼。
焦裕祿問:「小爺,你要說啥?」焦念重含混不清地說了句:「我……我……要回……回家……」
他的頭無力地垂下來。
焦裕祿哭喊著:「小爺!小爺呀!」
窗外狂風怒號。而此時,在井口門房裡,卻傳出「吱吱哇哇」的板胡聲。大有醉意的安藤用老洪的板胡自拉自唱: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
忽聽得城外亂紛紛。
旌旗招展空山影,
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9
安藤又到掌子面上來巡視了,礦工們怒目相向。他看到了人們眼裡燃燒著的仇恨的火焰。連殺兩人的安藤感覺到礦工們的敵意,他的東洋刀換成了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他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人,注視著礦工們手中閃亮的鐵鍁、大鎬。
那個晚上,焦裕祿又無法入眠了。他不停地努力翻動身子。
身邊的王大個子醒了:「祿子,又睡不著了?你這孩子心忒大。明兒還下井呢,快睡!」焦裕祿問:「王哥,你說,這人靠啥活著?」王大個兒說:「人活著靠啥?靠一口氣唄。一口氣沒了,人就沒了。你沒聽人說: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焦裕祿點點頭:「你說得對。人就靠一口氣活著。這口氣是啥氣?就是‘浩然之氣’呀。」
王大個兒說:「啥叫浩然之氣?咱不懂。」焦裕祿說:「這是孟子說的。」王大個兒拍拍焦裕祿的頭:「行啦,快睡吧。」
焦裕祿曲肱而枕,他沉入了對往事的回想。
那是焦裕祿六年級時,博山縣第五區第五小學課堂上,張老師捧著一部《孟子》在講解:「‘我知言,我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公孫丑問孟子:先生擅長什麼?孟子說我能夠辨聽別人的言語,也善於培養我的浩然之氣。問:什麼是浩然之氣?答:那種氣很博大,很堅強,用正確的方法去培養它,它就能充滿天地之間!焦裕祿同學,你能解釋一下這‘浩然之氣’究竟是什麼氣嗎?」
焦裕祿站起來回答:「我覺得‘浩然之氣’就是天地間的正氣。一個人有了這天地正氣,能頂天立地;一個國家有了這天地正氣,它就不會被別人打垮!」
張老師擊節:「好!太好了!浩然之氣,就是天地的正氣,就是咱民族的正氣!同學們,我們讀聖賢書,就要學習聖賢的品格!」
每次回想起張老師講《孟子》,焦裕祿心中都會泛起一股熱流。張老師太喜歡孟子了,焦裕祿也太喜歡孟子了。在他的心目中,孟子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做男人就要做這樣的男人。
呼嘯的北風把安藤狼嗥般的唱腔斷斷續續傳過來:
八月十五月光明,
薛大哥在月下修書文……
焦裕祿心裡發誓:「我一定要宰了這個狗雜種!」
10
安藤又一次在醉酒後下井了。
他手裡握著寒光閃閃的東洋刀,趔趔趄趄,東瞅西戳,嘴裡「八格、八格」地罵著,拿洋刀對著礦工們比畫,打著酒嗝:「你們,大大地仇視大日本皇軍,煤的挖完了,你們,統統地喂大日本的狼狗!」
焦裕祿借給大家送水的機會,給工友們丟眼神,讓大家小心。他走到王大個兒旁邊,王大個兒也向他使個眼色。
安藤在巷口招呼焦裕祿:「喂!你的,水的端來!」
焦裕祿在桶裡倒了一碗水,端起來。
王大個兒用手抹了一下臉。焦裕祿會意,端著大號粗瓷水碗一步步向安藤走去。
走近安藤,他說了句:「水的來啦!」
安藤把東洋刀插進刀鞘裡,伸出右手接水碗。
焦裕祿猛地把水碗砸向安藤的頭。
安藤大叫一聲,沒等他反應過來,焦裕祿又飛快地向他眼上打出一拳。安藤欲抽刀,焦裕祿急拽住他抽刀的右手,安藤順勢一帶,險些把焦裕祿帶倒在地。焦裕祿一躍,連刀帶人死死抱住,他用了啞巴劉大哥教他的一招,一個大背挎,把安藤反背起來,猛地一摔,把他摜倒在地上。王大個兒喊一聲:「弟兄們上啊!打死這王八犢子!」
礦工們手裡握著大鎬、鐵鍁一擁而上。安藤一個翻身,把焦裕祿壓在身下。他正要伸手掐焦裕祿的脖子,幾把鎬頭、鐵鍁砸在他的頭上、背上。安藤來不及叫出一聲就癱軟下來。
王大個兒指揮礦工們在掌子面上刨了個坑,把安藤的屍體和東洋刀埋了。小奉天說:「安藤這王八犢子總算讓咱收拾了,這下再不受這王八犢子的氣了!」
王大個兒見焦裕祿不說話,問:「祿子,咱下一步咋辦?」焦裕祿說:「把鬼子埋在掌子面上,只是個暫時的辦法。如果礦上發現安藤不見了,牽著狼狗進來尋,那狼狗可是一下子就能聞出來的。」王大個兒說:「那咱再把他埋深一些,深深地埋,讓狼狗聞不出味來。」焦裕祿說:「那也不行。」李大哥問:「為啥?」
焦裕祿說:「安藤莫名其妙地在井下失蹤了,鬼子能善罷甘休嗎?咱們矯正工本來就是鬼子的眼中釘,能輕易放過咱?」大家著急了:「那該咋整?」王大個兒說:「好辦,你們大夥兒都說安藤是我打死的,我一個人擔,讓鬼子殺我好了!祿子你還小,家裡還有老孃。我光棍一條,砍了頭是個獨樁!」
大家說:「要認咱們大夥兒一塊兒認,要死死一塊兒。」焦裕祿說:「不行!我倒有個主意,咱們中要是有一個逃跑了,大夥兒可以把這事推給這個逃跑的人。」李大哥沉思片刻,說:「這辦法也不中,這地方根本就跑不出去!兩層電網、三道鐵蒺藜,出進好幾道關。想跑的人,讓電網燒死的、讓狼狗撕裂的,哪個月都有。這會兒又是大白天,往哪兒走?不行!」
焦裕祿說:「別爭了。到了下班就來不及了。」王大個兒問:「誰能充當那個逃跑的人?」焦裕祿拍拍胸脯:「我!」王大個兒說:「你?不行!你太小,別冒這個險!要去我去!」
焦裕祿說:「王哥,你們誰也別爭了。我比你們多個有利的條件,也許洪哥能幫我的忙。」王大個兒猛地把焦裕祿抱住了:「祿子——」焦裕祿說:「就這樣了王哥,我走了,剩下的事還得你處理,大夥兒全靠你了。」他抱抱拳:「各位大叔大哥,兄弟們,我走了。有日大夥兒出了矯正隊,咱們還有再見面的時候。」
礦工們圍上來,抱住焦裕祿,熱淚盈眶。小奉天哭了:「祿子哥——」焦裕祿拍拍小奉天的肩:「好兄弟,哥沒事。」王大個兒熱淚難禁:「九死一生啊祿子,你多保重!」焦裕祿推開工友,拱手說聲「再會」,拎了平日打水的桶往井上去了。
井口門房裡,老洪正在值班,看見焦裕祿來打水,非常高興:「喲,祿子,又上來打水啦?」焦裕祿叫了聲:「洪哥。」老洪摘下牆上掛的板胡:「先不忙打水,咱還是來一段《蘇武牧羊》。」
焦裕祿欲言又止:「洪哥,我……」老洪說:「沒事,不在乎這一小會兒。」焦裕祿吞吞吐吐地:「洪哥……」老洪甚感詫異:「你今天咋啦?」
焦裕祿不語。老洪拉他坐下:「來,拉吧。啥事都不管,咱唱一段。」
焦裕祿調了弦,定了弦,拉了過門。老洪唱:
萬苦千辛脫禍殃,
此身不料再還鄉。
牧羝羊生乳放歸程,
十九載音書難寄祈天壤……
焦裕祿停下來。老洪問:「咋回事?」焦裕祿說:「洪哥,我今天得走,你一定得幫我。」老洪深感意外,驚問:「上哪兒去?」焦裕祿說:「出這活地獄去。」老洪嚇了一跳:「大白天從這兒出去?除非你變成天上飛的。這不是白送死嗎?快快打了水回去,別瞎說!」
焦裕祿說:「真的洪哥,我必須走!」老洪說:「八九個月都熬出來了,你急啥?想走,也得等我值夜班的時候,或者想辦法給你弄一個良民證。」焦裕祿說:「那就來不及了,洪哥!」
老洪沉下臉來:「不行!」焦裕祿說:「那我不求你了,我自己走。」
老洪拉住他:「回來!胡鬧!沒見前天那個在電網上電死的人嗎?從日本人佔了這礦,誰從這裡跑出去過?」
見焦裕祿瞅他的槍,老洪說:「甭打歪主意,這槍你搶了也沒用。快走!快走!」
焦裕祿說:「洪哥,我把安藤拾掇了!」
老洪大驚:「你說啥?再說一遍!」
焦裕祿很平靜地說:「我把安藤殺了!」
老洪嚇了一跳:「當真殺了?」
焦裕祿點點頭:「當真!我天黑前走不出去,等到該安藤出礦井的時候,就露餡了。」
老洪握住焦裕祿的手:「俺的好兄弟,洪哥原先只知你聰明伶俐,沒想到你是個少年英雄!洪哥今天開眼了。你了不得。罷罷罷!洪哥豁出這腔子血了,來來來。」
他拉起焦裕祿,拿了一把鉗子就走。老洪帶著焦裕祿繞過礦井警戒區的崗哨,又繞過兩片棚號,七轉八拐,到了一道鐵絲網前。
日本礦警巡邏隊的車駛過。老洪拉焦裕祿隱在木垛子後邊。突然,木垛子後邊閃出兩條野狗,睜著血紅的眼睛向焦裕祿逼近。老洪輕聲說:「這裡不遠是三區的死人倉,野狗吃死人都紅眼了,別理睬它。」
老洪舉起槍,拉一下槍栓,兩條野狗跑開了。老洪說:「這地方是個監視的死角,只這兒沒電網。你出去,往北跑,一直到韃子營,找我一個親戚,他叫範慎五,在韃子營東頭開剃頭鋪。你說是我表弟,他會給你弄張‘良民證’,沒這玩意兒你還是插翅難飛。記住了?」
焦裕祿點點頭。老洪「嚓嚓」剪開鐵絲網,從懷裡掏出一卷紙幣,塞到焦裕祿懷裡,把他推過鐵絲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