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見問不出什麼,揮揮手,讓礦警們把焦裕祿拖了出去。
兩個礦警把打得遍體鱗傷的焦裕祿拖回「丙字號」。工友們圍上來,給他揩拭頭上、臉上的血。
焦念重拖著病軀撲過來,叫著:「祿子!祿子!」李大哥擦著他臉上的血:「日他姐,鬼子下手太狠了,看把祿子打成了啥樣!」王大個兒罵道:「日他姐的,楊大榔頭這個犢子,全是他害的,老子有一天活剝了這個王八蛋!」小奉天也過來給焦裕祿擦洗:「祿子哥,我給你報仇,你等著,我讓楊大榔頭這雜種死了也不知咋死的。」
6
楊把頭又轉到「丙字號」的溜子上來了,他走到焦裕祿身旁,問:「小子,問你個事。」焦裕祿不理他,掄鎬刨煤。楊把頭扳著焦裕祿的肩:「問你話呢!耳朵塞兔子毛啦!」焦裕祿停下:「有話你就說,俺幹活兒呢。你不是讓‘大出炭’嗎?」楊把頭歪著頭:「問你,馬王爺幾隻眼你知道不知道?」
焦裕祿眼皮也不抬:「不知道!」楊把頭冷笑道:「好小子,有種。告訴你,馬王爺他三隻眼。」說完,抬起手裡的榔頭在焦裕祿肩上敲了兩下,揹著手走了。楊把頭回到大掌子面上,倚著柱子,哼起了小調。正唱著,聽見有人叫:「榔頭,安藤大票頭讓你到三號去一下。」他答應著走了。
看看他走到了巷道的另一頭,小奉天快步跑到大掌子面上,把楊把頭經常倚著的那根木頭柱子的楔子用斧子鑿下來了。小奉天晃了晃柱子,又把楔子虛插上,用煤埋住。幹完這事,小奉天回到溜子上,對焦裕祿說:「一會兒楊大榔頭這王八犢子就知道馬王爺幾隻眼了。」
他又湊到王大個兒耳邊說:「王叔,等楊大榔頭來了再點炮啊。」
王大個兒會意:「好嘞!」不一會兒,楊把頭轉回來,仍舊倚在那根柱子上。他衝這邊喊:「哎!我說王大個子,你們怎麼還沒點捻子?」
王大個兒答應著:「就點,就點。」
他喊一聲:「大夥兒往棚空子避避,點炮了!」
轟隆一聲,濃煙充滿巷道。楊把頭倚著的那根柱子被群炮震倒了,大片煤層轟隆隆砸下來。楊把頭被埋在厚厚的煤堆裡。
大夥兒開心極了。小奉天又叫又跳:「祿子哥,俺說了要給你報仇的。這下楊大榔頭知道馬王爺幾隻眼了!」李大哥說:「這狗日的砸死了,除了一大害!小奉天,看不出你小子人小鬼大。」小奉天得意地說:「俺早留心了,這小子天天倚著大掌子那根立柱,俺把那柱子的鉚楔給弄下來了,咱這邊炮一響,柱子就會給震倒,柱子一倒大頂準會塌,大頂一塌楊大榔頭就是再生兩條腿也跑不出去!」
王大個兒說:「俺也看出來了,這回多點了四個捻子,來個群炮送他上西天大路。」小奉天見焦裕祿不說話,問:「祿子哥,仇報了,你不高興?」
焦裕祿卻說:「快,咱們動手把楊大榔頭扒出來!」王大個兒一頭霧水:「祿子你說啥?把楊大榔頭扒出來?」焦裕祿說:「對。」焦念重說:「祿子,咱們讓姓楊的糟害苦了,好不容易把他收拾了……」
焦裕祿說:「要快點扒,晚了楊大榔頭就真悶死了!」
李大哥說:「讓他活過來又會糟害咱們弟兄們呀。」啞巴劉大哥又跺腳又攥拳。小奉天問:「祿子哥,你怕了?」王大個兒更是吼叫著:「楊大榔頭這個犢子,早該死上一百回了!饒了他?俺寧願饒了蠍子!把這王八犢子刨出來?那先把俺埋進去!」焦裕祿說:「各位大叔大哥,要說恨,我最恨楊大榔頭這個王八蛋了!可咱們靜下心來想想,如果姓楊的死在掌子面,鬼子會不會善罷甘休?這可不是殺十個八個兄弟能了結的事。他死了,再換哪一個把頭都不會是個好東西。假如把他救出來,還能感化他,對大家有些好處。這回懲罰了他,也是給他個教訓。」
王大個兒不吭氣了。他開始佩服小他十多歲的焦裕祿。
焦裕祿問:「王哥你說呢?」王大個兒沉吟:「嗯,有道理!有道理!弟兄們,快點扒,晚了這王八犢子可就真沒命了!」大家七手八腳扒起了煤堆。楊監工從煤堆裡被扒了出來。他的頭被砸破了,滿臉是血。他睜開眼睛,看見了一雙雙流血的手,看見焦裕祿和礦工們。
他滿懷狐疑地問焦裕祿:「真的是你們救了我?」焦裕祿點點頭。楊監工問:「你們不恨我?」焦裕祿咬著牙關說:「恨!」楊監工不解:「那你們為啥還救我?」焦裕祿說:「因為你說過你也捱過餓,因為你現在還算是個中國人。」楊監工深深地低下頭去。
7
晚上,老洪來到了工號。他端著給焦念重熬的草藥,還拿著那把二胡。
大家親熱地和他打招呼。老洪問焦念重:「老焦大哥,好些了吧?」
焦念重說:「好多了。多虧了你熬的藥,吃了這幾服藥,心口不疼了。」老洪說:「再吃兩服調理調理,就差不多了。」焦念重感激地:「洪警官,你真是難得的好人哪。」老洪說:「要說好人,我知道你們可都是好人。祿子一個孩子,敢闖死人倉,這是多大的德行啊。聽說你們今天把楊大榔頭也救了?」王大個兒說:「老洪哥,你咋知道了?」
老洪笑笑:「楊大榔頭自個兒說的。他說掌子面的撐柱讓炮震倒,頂子塌了,把他給埋在裡邊了。你們為救他手指頭都扒成了血葫蘆。我對他說:就憑你小子對人家做的那些陰損事,死上十回人家也解不了恨。可是人家把你救了。人的心要壞了,狗都不吃啊,對不?以後咋做人,你自個兒掂量掂量吧。不說啦,祿子,我拿胡琴來啦,咱倆拉一段?」
焦裕祿說:「行。拉段啥?」老洪說:「拉那段《蘇武牧羊》的西皮流水吧,上回在我那兒咱們練過的。你拉,我來唱。」焦裕祿調了調板胡的弦,拉了「過門」,老洪就唱起來:
咱本是忠良將,
怎教咱順夷虜背離君親……
8
用繃帶吊著胳膊的楊把頭又來巡視「丙字號」作業區了。
他見了大家滿臉堆笑,手裡常拎著的榔頭不見了,臉上也沒了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他向大家拱拱手:「各位兄弟爺兒們,大家歇會兒,歇會兒。今後大家有什麼事,楊某一定會盡心盡力。」
他看了看地上的水桶,桶裡已沒水了。他把空桶拎起來晃了晃:「井下這麼重的活兒,沒水咋辦?讓人去上面打點水吧。」王大個兒說:「礦裡不讓到上面打水。」楊把頭說:「你們到井口門房去打,就說我讓去的。」焦裕祿說:「我去吧。」
他拎起水桶去了。井口門房裡,老洪正拉著板胡唱京戲,椅子上坐著安藤,他眯著眼聽著,手裡還打著拍子。老洪唱的是《琵琶記》:
嘆雙親把兒指望,
教兒讀古聖文章。
比我會讀書的倒把親撇漾,
少甚麼不識字的倒得終養。
(唸白)書啊——
我只為你其中自有黃金屋,
卻教我撇卻椿庭萱草堂。
還思想,畢竟是文章誤我,
我誤文章……
焦裕祿拎著水桶剛要推門,隔窗見安藤在裡邊,就停下了,站在窗下。安藤搖頭晃腦接著唱:
我只為你其中有女顏如玉,
卻教我撇卻糟糠妻下堂。
還思想,畢竟是文章誤我,
我誤妻房……
唱完了,安藤站起來:「洪的,我是個帝國的軍人,不能在戰場上與中國軍隊作戰,心裡大大的委屈。中國京戲大大的好,讓我開心,我的大大的喜歡。下次再把後邊一段教我。我的走了。」
焦裕祿忙閃在牆後。安藤搖搖擺擺走了,一邊走一邊哼著剛才的戲文。
送安藤出來的老洪正要進屋,焦裕祿喊了聲:「洪叔!」老洪見焦裕祿拎著水桶,問:「幹啥呢?」焦裕祿答:「洪叔,我來給礦上打點水。」老洪樂了:「行,楊大榔頭這塊頑鐵,算是讓你們給熔化了。」
焦裕祿說:「真沒想到,安藤這老鬼子還會唱京戲!」老洪的神色暗下來:「這傢伙因為不能到戰場上殺中國人,覺得心裡窩憋,脾氣暴虐。他是個中國通,專愛聽中國京戲,沒事就到我這兒來散心,讓我唱幾段,有時讓我拉弦他唱。」
打了水,焦裕祿要走。老洪拉住他說:「慢——」
焦裕祿問:「有事啊洪叔?」
老洪說:「咱倆整一段。還是你拉我唱,就唱那段《蘇武牧羊》。」
焦裕祿問:「洪叔,還沒唱夠?」老洪搖搖頭:「祿子你不知道,我恨這個鬼子,可又不能不陪他唱。我不陪他散心他就會把火往咱中國礦工身上發洩,這小子手黑著呢,簡直是個活閻王,撞他手裡誰也囫圇不了。陪安藤唱一回戲我心裡就彆扭好幾天,非得自個兒再唱幾段、再拉幾回,才能把心裡的悶氣發散了。心裡苦啊。」焦裕祿說:「洪叔,我陪你。」他拉起板胡,老洪唱:
你那咳咳的潑佞臣,
巴巴的逞花唇。
恁只管絮絮叨叨聒殺人,
我把你那臭名兒萬載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