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忽不作聲,仰天俯地,神色黯然。
我在那石群間慢慢察看,鳥兒們簇擁在我身後。
好像沒有什麼。石峰林立,並不見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鳥兒便又都飛了起來,在一塊巨大的岩石頂上飛起飛落流連不去。
我知道它們是要我上去。
上去,上去,上去……啊,這下看清楚了:那巨石朝天的部分竟是一面浮雕!四下望去:原來所有岩石的頂部都有浮雕或圖畫——一面面形態各異,一幅幅色彩紛然!
所雕所畫皆是凡人之面目、尋常之人體……刀砍斧刻並不求其細膩,走筆落色亦不仿效真實,似乎一切都是即興而發,單為宣洩一腔思願與情懷,或只是為著勞作之歡愉,行為之流暢,呼吸之自由……錛鑿揮灑,只期圖生命的舒展,與四周的雲行風走、浪起潮平合為一曲天籟……
但是慢慢我看出了一點蹊蹺:所有的面目皆呈困惑,焦慮,拘謹,甚至是恐懼狀,而所有的形體卻都似放浪不羈,盡情地揮舞,炫耀,誇張,乃至於暴露……怎會是這樣?為什麼要這樣?什麼意思?僅僅是即興?可即興,難道會如此不謀而合?想想吧,閉起眼睛想想吧:若非如此又當怎樣?若非如此又能怎樣?睜開眼睛再看看吧:唯其如此,那面目與形體才都美麗!設若顛倒,比如說形體困惑、拘謹而面目放浪、張揚,豈不醜惡?
可這,又是因為什麼呢?
對了,詹曾經說過:在那樣的時候,我總是不能靠語言來表達感情。對此,娥曾問道:「不靠語言,那他靠什麼?」而後娥毫不遲疑地回答:「靠身體,靠袒露,靠動作,靠那種白天不可以言的言,平素不可以說的說!」記得那時我在丁一曾喜不自禁:「是的是的,要靠那話——語音和文字之外的話語,交流或溝通的另一種可能,素常言詞之難於企及的心向或意指……」
所以面目倒是靠不住的。
所以思慮陷於疑難。
所以拒白晝於閉目,寄夢願於無衣,拘心流以默想,乘黑夜而遊魂。
所以望白雲之飛掠,聽海浪之拍擊,沐日月之輝耀,盼天路之可期!
於是秦漢的疑問便在那些拘謹的面龐上呈現。於是依的憂慮便在那些恐懼的表情中浮出。於是秦漢的思慮回落到巨石群中,而依的經歷跟隨那群白色的鳥兒(或有黑色的翅膀),在丹青島上空哀歌似的盤繞,飛翔……
是我該回去的時候了。
迴歸那蒼茫之水,迴歸那空冥之在。
迴歸那不是鐘錶的時間,或「寫作之夜」。
正如詩人所說:「一切話語,都被白晝之王所廢。」那便是心魂迴歸黑夜,重新去鍛造一種語言或一條道路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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