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丁一的理想生活

我的丁一之旅 史鐵生 第1頁,共2頁

在那座客廳的地板被塗成紅、藍、白三色的宅屋裡,丁一和娥有過一段理想的生活。白天他們各忙各的事去,像覓食的鳥兒飛進人山人海,隱沒在轟轟烈烈的樓峰廈谷之間,晚上回到這兒,以簡單的物品和奢華的想象度著生命的另一半時光。

有時候薩也會來。

他們一同創造了多少激情燃燒的戲劇,或不過是些隨心所欲但絕不現實的情節,已經記不清了。也許是記述那些事讓我為難。我擔心b寫真/b會更讓人沉湎於b看/b,結果倒忽視了b想/b。或當有一天觀眾油然地閉上眼睛,一心去諦聽那裡面的神啟,我才可能恰如其分地講述那些戲劇的細節。

我執意說那是戲劇,無非是還要強調:性愛,看起來大同小異,想起來則相去甚遠。因而夜的戲劇說到底是要依靠想象的,即在這個危懼四伏的人間,孤弱的心魂可以怎樣竭盡所能地相依相求,並一同祈告上蒼賜給我們平安與團圓。

或如一位鼎鼎大名的哲人所言:人在大地上,當詩意地棲居。

詩意地探問歷史,看望未來,以及詩意地重整現實。

因而有一陣子他們迷上了改編,改編戲劇、電影甚至小說,並搬上他們的三色舞臺。我記得他們膽大妄為,居然改編到一些經典劇目頭上;不敢說改得高明,但其動機的純粹和想象力的奇詭至今讓我心存敬重,心存敬重卻又不免暗自發笑。比如說,他們讓《野火春風斗古城》中那個深明大義的革命母親沒有機會自殺,讓她活著,讓她仍舊陷於敵人的威逼之中,然後再來看看命運留給她兒子的選擇還有什麼。再比如,給《紅巖》中那個著名的叛徒換一種秉性,讓他心欲懵懂尚未沾染愛情,自然他也就還沒來得及有愛人,甚至讓他對「兒女情長」那一套素持輕蔑之態度,從而因差緣錯地他便逃過了敵人的抓捕,然後,再來看看他是否也可能做成一條好漢。嗨嗨丁一,你們認為這有意義嗎?/怎麼,你認為沒意義?/你以為你們改變了什麼?沒有哇哥們兒,這不過是同樣的命運經過著不同的姓名罷了!/對呀老兄,可這沒有意義嗎?他們不再理我,樂此不疲地繼續著他們的改編。

有一回他們改編《牛虻》。初衷只是讓牛虻活下來,讓亞瑟與瓊瑪相認,以及與蒙泰尼裡和解。但是演著演著三個人都憎惡起那個列瓦雷士來了。當牛虻把臉埋在瓊瑪的臂彎裡,捱過了那一陣幾近軟弱的顫抖之後,抬起頭來,重新恢復了他素有的鎮靜或不如說是一副永遠都擺脫不掉的假面之時,薩忽然演不下去了。

薩一把搡開半跪著的丁一,喊道:「他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他不把一切都告訴瓊瑪?我看他一點兒都不愛她,娥你說是嗎?」

「是的,」娥坐在月光裡不緊不慢地說,「我早有同感。」

薩說:「我看他折磨起人來簡直有種快意!」

「他要報復。」娥說,「不單要報復蒙泰尼裡,報復瓊瑪,他要報復所有的人。你們見他對誰有過善意嗎?」

薩說:「對他受過的那些苦,他要讓這個世界加倍償還。」

「沒錯兒。」娥說,「用別人的懺悔,用別人的歉意、痛苦和煎熬來發洩他的怨恨,來滿足他的虛榮,來包裝他所謂‘男子漢’的形象。」

薩說:「什麼永不訴苦,他訴得還少嗎?他利用愛他的人,或者說是利用別人對他的愛,來發洩他的怨恨來塑造他的光環,丁一你說這樣的人,可談得上一點點愛嗎?」

「他主要是想當英雄,」娥說,「想當一個被人愛戴的列瓦雷士和牛虻,而那個可愛並且會愛的亞瑟,早已被那含屈受辱的十三年給蒸發啦!」

「那怎麼辦?」丁一跪在地板上問。

娥說:「照這樣,亞瑟是絕不可能回來的。」

「那怎麼辦?」丁一仰起臉來問。

薩說:「只有讓這個牛虻實話實說,把真面目全盤托出!只有那樣亞瑟他才可能回來。」

「或者說,」娥補充道,「瓊瑪才可能認出亞瑟。瓊瑪是絕不可能在列瓦雷士身上認出亞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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