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著衣之裸

我的丁一之旅 史鐵生 第2頁,共2頁

「既是美好的情感,既是人人讚美的事物,為什麼倒要儘量地縮小(範圍)?只能一對一,簡直毫無道理!」

月亮藏在雲中,或是藏在樓後。

據說凡是看得見的星星,其實都比月亮大。

丁一說:「娥說所以人類就發明了戲劇。」

丁一說:「娥說所以戲劇絕不是要模仿現實,相反,倒是現實要聆聽戲劇。」

丁一說:「把白天的生活弄到舞臺上去再過一回,簡直匪夷所思!」

丁一說:「什麼典型人物,典型環境,請問誰來告訴你什麼是典型?」

丁一說:「戲劇所要的,恰恰不是典型,而是可能!真正的戲劇就是一種,不不,是種種,種種可能的生活。也就是說……」

「我知道。」薩站起來,又坐下,揪揪裙裾裹緊雙腿。

「你知道什麼?」

「約定一個時間、一個地點,哦不不,時間和地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情,是一種心願,在那兒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都可以實現。」

丁一倒愣了,一下子不知說什麼好了。我便笑他:賣弄吧你就……

「那,」薩轉過臉來問,「你說我行嗎?」

「你指什麼?」

「你知道!」薩的語氣非常肯定。

「我知道?我知道什麼?」那丁故作詫異,強撐起一副無辜或泰然。

「你說你知道什麼!你不就是想問我能不能參加你們的戲劇嗎?」

被薩一語道破,那丁不免「咳呀」「哈呀」地含糊其詞。

幸好薩不深究,心思似已走去別處。

丁一辯解:「我只是說,既是美好的事物為什麼倒……倒要儘量縮小?」

「不不,我沒說你說的不對。」

丁一推卸:「只不過是娥說,娥說……」

「不不,我也沒說娥說得不好。」

丁一一邊抵擋一邊轉移:「娥說,不是戲劇要模仿現實,而是……」

「而是現實要聆聽戲劇,這我知道。我只是說我,說我自己!行不行?」

丁一默不作聲。

薩躺倒,久久地仰望星空:「你說,是所有看得見的星星都比月亮大嗎?」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問問。」

丁一便也抬頭:「嗯……是吧,實際上是的。」

「這麼說,所有的‘實際上’,你都知道?」

「至少星星和月亮,我知道。」

「人造衛星呢?」薩得意地笑。

「那不算,」丁一說,「人造衛星不能算是星星。」

薩的笑容漸漸收斂。薩的笑容彷彿飄進了天之深處。——意思好像是說:這問題不必再辯了。——或者是說:這問題再辯也一樣還是個問題。——或者還有一句話,說出來就不大客氣了:人可能知道所有的「實際上」嗎?可你們男人卻總以為無所不知。

正當那丁略顯尷尬,或頗覺洩氣之際,薩好像已經把星星數清楚了,或者把月亮的事給忘了,猛又抬頭,目光炯炯,注視丁一。

「也許我行?」她說。

「我很想我行!」她說。

「要是我行,」她說,「我想我就能夠理解秦漢了。」

看來不壞,一切都進行得還好。只是薩這最後一句話令丁一暗自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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