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戲劇不同以往。不同於以往的還有一點,即:沒有「脫」字傳來,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切親近的行動全有,一切動人的訊息全有,一切放浪的情節全都有或全都可以有,唯獨沒有那個最為關鍵的字眼兒傳來。
衣即是牆啊,這可還算什麼「無牆之夜」?
但是!我說給丁一:就像那個名叫羅蘭·巴特的人發現了「裸體之衣」,你是否發現了另一種可能?繼而我提醒娥,還有薩:裸之所以為衣,蓋因心魂仍被遮蔽,那麼是否可能,衣而不蔽心魂呢?
「是呀是呀,」那丁遂對娥說,「裸既可以為衣,衣為什麼不可以也是裸呢?」
娥說:「太好了,太好了,關鍵是敞開心魂,要的只是敞開心魂!」
於是我與丁一以及丁一與娥歡欣鼓舞,發現那一夜的戲劇又有了一項空前的創造:b著衣之裸/b!
但薩不這麼看。薩有著另外的感受。薩明白,那個關鍵的字眼兒本該傳來。本該傳來的卻沒有傳來,薩知道,那全是因為她——一個路人的在場,一個局外人的在場。是呀,全都是因為她所以黑夜不能深沉,戲劇不能擴充套件,約定的平安依舊遭受著現實的威脅。因為她,因為一個講定的旁觀者、一個不肯入戲的b別人/b,所以那極盡努力的「著衣之裸」仍然還是「不裸之衣」,那一個「脫」字所以躲躲閃閃到底沒能傳來。
否則它會傳來。
否則它一定會傳來。
後來薩說,那時她的第一個衝動就是去告訴秦漢,為什麼性是難免的,是重要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薩以為她看懂了也聽懂了,在種種種種的愛慾之中,性,都意味著什麼,以及那一個「脫」字為什麼一定要傳來。
那是一種極端的心願呀!
那是一種不可替代的表達!
極端的心願要求著極端的話語。或者說,必要有一種極端的行動來承載你極端的心願,來擔負你的極端表達,以便戀人們能夠確認這是極端的傾訴與傾聽。否則一個隆重的時節將混同於平庸,「千年等一回」的相遇將波瀾不驚。否則亞當和夏娃將如何相認?流浪的戀人抑或垂死的歌手將如何區分開:你,和別人?
所以,後來,當丁一說「性原本就是一種語言」時,薩不住地點頭。
還是在那片草地上,流螢飛走,繁星滿天,丁一說:「你想過沒有,實際上,那是一種表達,一種訴說。」
丁一與薩面對面坐著。暗淡的星光下看不清薩的臉,但飛舞的流螢一如那丁飛舞的心情。
他對薩說:「甚至,那是一個儀式,即從現在開始,一個人將向另一個人全面敞開自己,一個人將接受另一個人的全部敞開。」
但是丁兄,那肯定不會是謊言嗎?/謊言?/比如說彼得對安,比如說畫家z對女教師o。/唔……是的,是的。/老秦漢甚至說,那也可以是粉碎愛的儀式……
「是的,那也可能是謊言。」
「謊言?」薩驚訝地望一眼丁一。
那廝沉默片刻,而後忽然來了靈感:「薩你信不信,謊言,也是從這兒開始的?因為嘛……因為防範也是從這兒開始的,攻擊、記恨、猜疑,都是從這兒開始的。所以,愛也就要從這兒開始。平安,也是從這兒開始的。」
薩便又不住地點頭。
丁一意猶未盡:「因為,走出伊甸,即是這樣的開始——要麼是謊言的開始,要麼是愛願的開始。」
丁一神采飛揚:「人,為什麼要愛呢?因為孤獨。因為隔離。因為你生來周圍就都是,別人。」
他問薩:「有句歌詞你知道嗎?天上的星星為什麼像地上的人群一樣擁擠?地上的人群為什麼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疏遠?」
薩「嗯」了一聲,很輕——是表示她知道這首歌,她喜歡這句歌詞呢,還是有什麼別的意思?或不過是一聲不經意的應和吧,僅僅是說她在聽。
「民歌,民歌你喜歡嗎?」丁一嗽嗽嗓子,唱一句,「大青石上臥白雲,難活莫過是人想人。」
「怎麼樣?還有一個——」那丁站起身,放開喉嚨,「你要是我的哥哥你就招一招手,不是我的哥哥就走你的(那個)路!」
「還有一句,最富想象力:想你想得眼發花,土坷垃看成個棗紅馬……」
「為什麼是棗紅馬?」薩問。
「騎上找他去呀!」
那丁繞著草地緩步一週,一步比一步更見其躊躇滿志。我當然知道這小子在想什麼,這小子一向對自己的風流才智深信不疑,這會兒必是覺著正有一位空前的幸運之神在向他靠攏。因而,此情此景值得配上些音樂,比如說老貝的某些曲子:《田園》或者《熱情》……
丁一你坐下,我說。/是呀是呀,那丁坐下來,輕聲告誡自己,這時候要鎮靜,要沉得住氣。/沉得住氣?/是呀,要舉重若輕,要遊刃有餘,要虛懷若谷,那廝顧自對自己說著:總之「每臨大事有靜氣」,別太張狂,別那麼鋒芒畢露。酷當然還是要酷些,但同時還得有點憨……/我說:孫子,你丫這是在用心計!我讓你坐下可不是這意思。/他說:去去去,就你事兒多!/我說:這種時候還動心眼兒,哥們兒你想過沒有,是不是不太地道?/他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我說:有沒有的恐怕連你自己都未必清楚……
那廝便不再理我。
他對薩說:「所以呢,人想起要立一個約。」
他對薩說:「所以愛是一個約定:從此,我們,不再是別人。」
薩望著星空,望著星光也難抵達的天之深處。
那天沒有月亮,或是看不見月亮。
「可是呢,」丁一又說,「秦漢的那個問題真是問得不錯。」
「哪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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