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娥

我的丁一之旅 史鐵生 第2頁,共2頁

是呀,心魂本沒有性,心魂只有別。

「那,你為什麼不是呢?」

「習慣。我想過很久了,結論還是:習慣。」

一陣沉默。兩個人似乎才都有機會打量對方,察看時光在各自臉上留下的印記。

可是,性,怎麼會只是一種習慣呢?

娥望著丁一,似乎尋找著什麼,等待著什麼,或已從丁一的沉默中聽出我的聲音了。

「不對吧?」於是乎那丁學著我的話說,「不不,那應該是語言,是表達,是獨特的話語,或者說是一種必要的儀式,怎麼會只是習慣呢?」

娥愣了一下,或者愣了很久,然後幾乎跳起來:「哇,這話說得太棒了!」

我覺得此時的丁一和娥,就像那影片中的詹和安(在酒吧裡的那一場)。

「你再說一遍。」娥的目光滿含期待。

「性,應該是一種,獨特的話語……」

「喔!真的真的,這話實在是說得太好了!我只是沒能找到這幾個詞——儀式,表達,話語……喔,真是太棒了!這是誰說的?」

那丁興奮地望著娥,唯靦腆地笑;他當然知道是誰說的,但不敢貪天之功為己有。

娥膝碰膝地在丁一面前坐下,毫不掩飾驚喜後的輕鬆、愉快,甚至親近。

這時我已經明白,此丁與此娥的愛戀已是在所難免。

「但有一點我不同意秦漢。」娥說,語氣平和、緩慢,「性,未必只是說生理的差別。(不錯不錯,那不過是身的標記。)同性戀,其實也是離不開性的,不同的身體就是。b不同/b本身,就是性。不同的心魂在相互尋找,不同的路途期待著交會,這就是人生本來的b性/b質。性別性別,其實主要不是性,而是b別/b!(是呀是呀,別,才是心魂的處境。)或者說,人,最根本的性質就是別。性的根本意味,就在於b別/b……」

唔,夏娃,夏娃!我想娥會不會就是夏娃?

「你怎麼了?」娥發現丁一的呼吸有些緊。

「沒事兒,你說。」

「其實靈魂是沒有性的,靈魂只有別。(天哪天哪,英雄所見略同!)就像勞拉說的:‘我想脫。我想讓他看我。’看我的什麼?身體嗎?身體誰沒見過?是心魂!你想看的和你想讓別人看的,其實都是心魂!因為,靈魂,曾經以‘我’的名義,和‘你’分離……」

是呀,曾經漂浮在水面上而後分離的,曾經自由於伊甸之中而後分離的,說到底是靈魂哪……啊,毫無疑問夏娃她來了,夏娃已然來到了秦娥!但她是什麼時候來的呢?

「娥,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想的?」

「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丁一悄聲問我:在學校的時候嗎?當娥發給我那條四寸寬的紅布的時候,夏娃她來了沒有?當我們,向著別人不斷張望的時候,夏娃她來了嗎?/但是肯定,我說,當那首「流氓之歌」唱起來的時候,夏娃她還在遠方。

娥說:「你還記得那影片中詹說的一句話嗎——‘問題是那種時候,我總覺得忍不住要說謊’?」

「秦漢也是拿這句話問我的。」

「他怎麼說?」

「他說,以性為引誘的愛,註定包含著欺騙。」

「唔,這他可是有點兒過分了。性,為什麼一定是欺騙呢?你說得對,那也可以是表達呀!那為什麼不可以是更徹底、更真誠、更極端的愛的傾訴呢?」

「只是,我不明白,」丁一說,「為什麼,詹總覺得那是在說謊?」

「噢,我是這樣看,」娥說,「要是他覺得不能盡情盡意地袒露,要是他盡情盡意地敞開卻被認為是不道德,要是他因而不敢再盡情盡意地做那些極端的身體表達,你說,他會不會覺得是在說謊?這麼說吧:要是在愛情中,做愛的時候,也得分分寸寸地把握好尺度(就譬如「房中術」),也得用些毫無個性的公共話語(就譬如什麼「矜持」和「尊嚴」),那你說,是否,倒更像是謊言了呢?」

啊,了不起!娥你真是了不起!是夏娃帶給你這智慧的嗎?

「你注意到詹的另外一句話沒有?」娥又說,「‘在那樣的時候,我總是不能靠語言來表達感情。’那他靠什麼?靠什麼,你想過嗎?靠性啊!靠身體,靠袒露,靠動作,靠那種白天不可以言的言,平素不可以說的說!」

唔,是的是的,b那話(兒)/b——那種非凡的話語!

「可要是,這樣的話語不被理解反被看成齷齪,要是在那樣的時候人們也不得不遮遮掩掩,你想,你想想看詹會不會覺著是在說謊?」

對呀對呀,那才是說謊,那才是說謊呀!丁一大喜過望,興奮得在娥的房間裡走來走去。了不起的娥和了不起的夏娃呀,這下丁一能夠回答那部影片好在哪裡了,這下我們終於看懂那部影片啦!豈止是看懂,讓我說,那簡直是一次偉大的平冤昭雪——雲開霧散,那一向被埋沒、被褻瀆的非凡話語終於重見天日,可以自信其善、可以自負其美了!

娥靠在窗前,舒心地望著窗外,望著近樹、遠山,和遠山背後的飛霞。

丁一則呆呆地望著娥,望著映在玻璃窗中的娥的側影,望著她背後的藍天。

藍天明澈,深遠,一隻白色的大鳥展翅飛翔。大鳥悠然地扇動著翅膀,終於飛出了窗框,跨越了早春的枯疏和初夏的煩躁,來到了鬱鬱蔥蔥、陽光雨露最為豐沛的盛夏時節!

「多麼輝煌,燦爛的陽光,暴風雨過去後,天空多晴朗……」一個名為帕瓦羅蒂的聲音唱遍世界所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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