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說:「我這麼一算哪,爺們兒你猜怎麼著?都七年啦!自打我最後一次去找她,已經又過去好幾年啦!」
「那您,」丁一問,「一直就沒結婚?」
咳咳,丁一你可添的什麼亂呀!
「不結,你能叫我姑父?」姑父呆滯的臉上又浮現一縷酸楚。
「那麼姑,是馥嗎?」丁一仍不識趣。
「可是馥已經死啦!」
「啥時候?」
姑父望著那個大宅門,使勁讓自己鎮靜下來。姑父叮囑自己:千萬不能露出一點激動,一點特別的表情都不行,都會給馥帶來危險。姑父又跟自己說一遍:馥,現在還是吳媽;我,一個磨剪子磨刀的而已。姑父長出了幾口氣,感覺沒問題了,這才又一聲一聲地吆喝起來。
可大宅門裡出來的不是馥,是個男人,遞兩把菜刀給姑父。姑父埋下頭來磨刀,輕聲問那男人:怎麼,吳媽正忙著?那男人反問:您跟吳媽熟?姑父說是老鄉:吳媽照顧我,總把磨刀的活兒給我留著。那男人瞄姑父一眼:這麼說您還不知道哪?姑父說不知道什麼?那男人說:吳媽歿啦。什麼?!吳媽歿啦。姑父手裡的刀差點沒掉在腳上。上個月,那男人說,是上個月的事。
「怎麼回事?」丁一問。
當時姑父只覺得天旋地轉,差點說漏了嘴:馥……馥……馥死了?幸虧那男人聽擰了:富死了?這年頭還有富死的?說她是窮死的還差不多。那男人告訴姑父:吳媽病了好幾年了,整宿整宿地乾咳,後來就吐血。吳媽掙的那點兒錢全都看了大夫了,可就是治不好。這家人怕她的病傳染,想辭了她,吳媽就託人買了藥,頂著,她說她無論如何不能丟了這份差事。
「你該知道是為什麼!」姑父一臉苦笑,望天望地,望著丁一。
「這是她的任務呀!」姑父說,「這好些年她為了什麼?除了侍候小姐少爺和收拾屋子別的事她什麼也不幹,這都是為了什麼?為的就是裝得像個大字不識的文盲,啥也不懂,啥也不問,啥也不關心,只有這樣敵人才能放棄對她的警惕。」
「可這樣,」丁一問,「她還有什麼用呢?」
「等到最後,最關鍵的時候,組織上會給她指示。到那時候,比如說她就可能接觸到一些機密……而誰也不會懷疑到這麼個老媽子身上。」
可她沒想到她會生病呀,姑父說,人都是會生病的呀!地下工作者也是人,也一樣有病不治是會死的!而馥又知道,她不能跟組織上要錢去治病,一個老媽子要是花好些錢去治病,你說,是不是會引起敵人的懷疑?
「什麼病?」
「這不重要。這已經不重要了。」
「那,後來呢?」
姑父連喝幾口酒,眯縫起眼睛,好像在端詳正前方的一朵花,表情變得越來越讓人看不懂——彷彿無奈,彷彿自嘲,彷彿陷入深深的荒誕……
「馥留下一個紙條,五個字:b我到底是誰/b?」
「啥意思?」
「丁一你聰明,非讓我說破了嗎?」
姑父說,終於有一天馥覺得自己是不行了,活不了幾天了,不死大概也做不了什麼工作了,可組織上還沒有派人來——磨刀人依舊杳無音訊。可能是深夜沒人的時候吧,馥左思右想,就寫下了這句話,把紙條藏進了一把菜刀的刀把。姑父說我猜她一定是想:磨刀人要是真來了,要是聰明,也許能發現這個紙條。
「可她這話是啥意思呢?」
要是不巧這紙條被別人發現了,別人也不會明白這是啥意思。要是組織上來人發現了呢,這話就是說:我一直都在這兒等候任務,死不甘心呀!要是到底也沒人發現這紙條呢?姑父說:我想這話就只能是對她自己說的了。
「對自己說的?」
「或者,是對著天問的。」
「姑父,我還是沒懂。」
喂喂丁一,你比這老頭兒還笨嗎?
姑父沉了沉,問丁一:「爺們兒你說,馥,她應該算是什麼人呢?」
「不是烈士嗎?」
「那是我說。可她並不是被敵人殺害的呀?」
「那就算是一個……一個普通的地下工作者?」
「可她壓根兒又沒能提供任何一點兒情報。」
「那,那她就是馥,就是她自己不行嗎?」
「是呀,她上了十二年學,門門功課都學得好,可在隨後的七年裡,直到離開這個世界,她總共就寫了那五個字。」
「至少,她是您的戀人。」
「可我從來都沒告訴過她。」
「但是您永遠都記得她,都愛著她,不是嗎?」
姑父,丁一,還有我,我們一起看那牆上的照片,仰望馥,仰望那一張年輕、純真但是朦朧、愁苦的臉。她是一個真實的人呢,還是隻是一幅照片?她是一個傳說呢,還是一段確曾有過的心魂?當她拍下這幅照片的時候我在哪兒?歷史正走到了哪一個環節?這美麗的人形已然消散,但那一縷確鑿、虔誠、堅定、執著並且焦灼著的心魂也已經無影無蹤了嗎?——我看出,丁一正陷入這漫無邊際的疑問中,或正在這無盡無休的歷史長途上跋涉。
好啊丁一!我悄悄對他說,這樣你就會懂得我是誰了。
這跟你有啥關係?
譬如你走過一年就長大一歲,我呢,經歷一種事件,聽聞一種訊息,便豐盈了一步我的存在……怎麼,你不信?
丁一猶豫,似信非信。
好吧,你會信的。總有一天你會信的。
是嗎,哪天?
這時候姑父猛地一拍大腿,驚叫道:「哎喲喂,我的花!」
不知何時,有朵曇花已經開過,已經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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