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出賣

我的丁一之旅 史鐵生 第2頁,共2頁

又是「你們」和「我們」。那依呢?自然是「他們」了。

「這事跟我爸沒關係,真的,叔叔,真沒我爸的事兒!」

「什麼事?說!什麼事跟你爸沒關係?」

丁一語塞。自那一刻起,我們的大腦開始混亂。

「看樣子非得把你爸找來了,是不是?」

「別,叔叔您別!您讓我想想,讓我想想行嗎?」

但是,那個大腦,好像既不服從丁一指揮也不聽由我掌管了。有過這樣的事,在我悠久的旅行中曾經遇到過這樣的事:莫名其妙地你就會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大腦既不服從生命也不聽由心魂,而是被施了魔法似的一味聽命於b別人/b。比如在利誘之下,比如在恐怖之中,比如在群情激昂、萬眾一心之際……那時的大腦正所謂失神落魄吧,譬如水面上的一片枯葉,唯由浪流去擺佈了。

「比如說,依的父親,跟依說過什麼沒有?」

這是一群老練的審問者,至此方入正題。當我們的大腦如一片枯葉隨波逐流之際,正是他們等候的時機。

「她爸說……說樹沒有花言巧語,可是人……」

「人怎麼?」

「人都是嘴……嘴上一套,心……心裡一套。」

「嘴上怎麼,心裡又是怎麼?」

「她說她爸的學生昨天還追在她爸身後,可她爸倒……倒了黴,她說他們就罵她爸比誰都罵得狠。」

「還有呢?」

「沒有了。」

「這叫什麼你懂嗎?這叫對時代不滿!」

誠實的丁一居然點點頭。

「你爸還說過什麼?」

「不是我爸,是她爸……」

「她爸還說什麼?」

「還說,還說這是什麼狗……狗屁時代。」

…………

這是出賣嗎?

這就是出賣!

因為審問者確信這足以使依的父親罪加一等。因為此後不久,依的全家就被流放。還因為出賣者丁一將被流放得更為深重——這樣的流放,既非空間之有限,亦非時間之有期,而是心魂之永遠;愧疚、恐懼、迷惑,從此將伴其終生。

在「革委會」的日日夜夜,我們對依的這位好友丁一深感失望,對「朋友」這個詞深感愧疚,對人間的信任深存疑懼。不過,說來這也許是我們的幸運——正因為這失望、愧疚和疑懼,不是由於別人而是由於自己,不是針對別人而是針對丁一,所以才沒有像畫家z那樣走進怨恨。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也是b別人,/b自己也不可以信賴,自己也難免是個出賣者,是叛徒,這可咋辦?天昏地暗,唯有天昏地暗!真正是絕望,真正是絕無可望!醒裡夢裡我和丁一倆都在互相問著:這還有什麼意思?這可還有啥活頭?在那間黢黑的小屋裡我們徒勞地唾棄著自己,並由衷地為依祈禱平安。情種丁一淚人似的整天就想著一件事——只要我還能出去我馬上就去找依,告訴她:不會的,真的不會的,依請你相信,這世界上不會因此就沒有了可靠的情誼……

但是那年春天,當我們從「革委會」的小黑屋裡出來時,依已不見。依已經遷離這座城市。依家的房子裡搬來了別人。聽說,依同其父母,已然一起流放邊疆。可邊疆在哪兒呢?或者,是哪一處邊疆呢?無從詢問。可憐的丁一被父親關在家裡,不斷地受著教育和再教育:「以後少跟別人來往,老老實實給我在家待著!」

於是乎很長一段時期,我們又只能一同憑窗眺望了:近樹,遠山,飛霞……以及那飛霞之下的邊疆,邊疆的依,和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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