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賣者」的烙印可比「流氓」的稱號嚴厲多了,所以很久以來,丁一寧願接受後者,而對前者諱莫如深,甚至想在自己的記憶中把它抹掉。
但是不行。事實證明,這不可能。
對於丁一的出賣,可任由別人評說。比如有人說:那是暴力使然,是非法所致,責任當歸時代。比如也有人說:同樣的處境下,有叛徒也有英雄,所以個人的責任也要追究。比如還有人說:求生或求平安,乃人之本性,故此丁之軟弱實在是可以同情和原諒的。但無論如何,這出賣的行為,畢竟已在丁一的歷史中不能抹去。不能抹去的根本原因是:我與丁一將永遠不能忘記——
待那黢黑的小屋裡亮起煞白的燈光時,接連走進來幾個人。
「哈,小小年紀就懂得幹這事兒!」幾個陌生人一一落座,屁股尚未挨穩椅面便開始嘲笑丁一。(沒錯兒,一定是從這樣的角度開始——性的角度!那史說得不錯:那個可怕的孩子已經長大得到處都在。)
丁一滿面羞愧,不敢抬頭。我則想起與這世界初次相遇時的情景,那時的羞愧是因為年幼的丁一赤身裸體,那麼現在呢,是因為什麼?是因為少年丁一的初吻b赤裸/b了我們的心願。
「說吧,還有什麼?」那些人板起面孔。
「沒有了,叔叔,真的沒有了。」
一陣哧哧竊笑。
「女人,什麼樣兒,知道了?」
丁一懵懂地看著他們,甚至天真地回想:女人,什麼樣兒呢?
「那個反動教授的女兒,不會沒跟你說點兒別的什麼吧?」
很久以後丁一才能聽懂,「革委會」們是衝著依來的,衝著依的父親來的。
「沒有哇?我們光是說……說她的畫來著。」
「都是怎麼說的?」
「她說她喜歡樹,她喜歡畫樹。」
「還有呢?」
「沒有了。」
「不會吧?你們在小樹林裡那麼半天,就光說這個?」
「真的叔叔,不信您去問依。」
「當然要問她!但現在是問你,看你老不老實!」
丁一的「覺悟」超乎我的想象。我勸他就如實說唄,但他阻止了我:別別,有些話說不定會惹麻煩。
「真的沒有別的了,我們光是說她的畫來著。」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嘍?」
丁一低下頭,不吭聲。
「別以為你是工人出身我們就拿你沒辦法。你父親的出身是什麼,以為我們不知道?」
自那一刻起,我感覺丁一的心跳開始加速。
「嚴格講,出身是要算幾代的。不用多,往上數兩代,你是什麼?」
自那一刻起,我覺出丁一在發抖,從裡向外地抖,完全控制不住。
「b你們/b算工人,這很可能是個錯誤,b我們/b完全可以糾正這個錯誤。說不定你父親就是混進b我們/b工人隊伍裡來的階級異己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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