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
「咱美術老師說人才是最美的,也最能表現時代……」
「什麼狗屁時代,世界上頂人虛偽!」
丁一心裡忽悠一下,想起了那天的大會,想起了人間真相。
依見他不再吭聲,停了畫筆,看看他。
「人都是嘴上一套心裡一套,你信不?」依問。
丁一敷衍著點頭,仍不吭聲。
依說:「我爸的那些什麼門生呀,弟子呀,今天還是先生長先生短地追在你身後,可明天你倒了黴,為了擇清自己他們罵你罵得比誰都狠。」
他們站在臺下賣飯嗎?
噓——丁一!依並沒有惡意。
「這就是人!」依說。
「我看不出人有哪點兒好。」依說。
「你說,人哪點兒好?」依問。
「可是你看這些樹,」依說,「多麼真實,多麼坦蕩,一切艱難一切記憶一切願望就這麼直接告訴你,沒有一點兒花言巧語躲躲藏藏。」
「我爸說,這才是真正的語言!」依說。
「畫它,就是聽它說。」依又看看丁一。
「你聽見它們在說話嗎?」依問。
「它們在交談。它們在夢裡互相祈禱平安。在冬天的睡夢裡,它們默默地祈禱著春天,醞釀著漫山遍野的綠色……喂,你怎麼了?」
丁一彎著腰,手拄雙膝,目光直勾勾落定在依的畫紙上,耳邊似有喧囂——也許是天上的鴿哨聲太過嘹亮?
「問你呢,傻啦?」
畫紙上的老柏樹漸漸模糊。
「嘿,你聽見沒有!」
丁一還是不動,眼珠都不動,他怕一動眼淚會掉下來。
依放下畫筆,推推他:「怎麼啦你,沒事兒吧?」
丁一這才剛睡醒似的直起腰,強作歡顏,但表情明顯還不能脫離剛才的心境。
「你想什麼?」
「沒呀?沒想什麼。」
「瞎說,你騙人。」
「你不是說人都是嘴上一套心裡一套嗎,你還問?」
「我又沒說你。」
「你沒說我,我自己說我。」
依歪起頭,看他。
「我沒資格說別人。」
依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看。
「你說得對,樹比人好。樹都是樹,只有人把什麼都分成貴賤。」
「你想說什麼?」
「我能說什麼?」
「你想什麼幹嗎不說呀?」
「誰想什麼都說嗎?」
依把畫筆放進畫箱,眼睛不離開她的朋友。
丁一圍著某一棵老樹走,看天,看遠處,偶爾看一眼依。
依一直都看著他,等他說。
「b你們/b祈禱的那種平安,也包括b我們/b嗎?」丁一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話一齣口連他自己都嚇壞了。
「我們?」依問他,「‘我們’是誰?」
「你們認為,低賤的,或者說平庸的人,也有什麼平安值得祈禱嗎?」
「‘你們’?我不懂你說什麼。」
「你不懂平庸是什麼意思,還是不懂被人看不起是什麼感覺?」
「你說的這都是什麼呀!」
「那我告訴你:平庸就是被人憐憫,被人安撫,被人勸慰,被人誇獎,可這之前並不被人發現!」
看樣子依是聽懂了。聽懂了的證明是:依臉色驟變,但只是低下頭,並不反駁。我猜她一定是想起那天的事了(那個驕陽如火的七月),或者她一直就沒有忘記那天的事(大家勾肩搭背地在街吃著冰棒,丁一忽就沉默寡言起來),那件事雖不強烈卻時常在她心頭泛起(「你們」「我們」「他們」)。看著依的樣子,我真覺得有點兒過意不去。
嘿丁一,你就甭說了!
可那丁卻忽然不依不饒起來:「被人忽略是什麼感覺你知道嗎?你以為,根深蒂固的平庸、低賤,永生永世地讓人看不起,真就比站在臺上挨鬥更平安?你說你祈禱平安,可我敢說,誰也不會祈禱我……我們這樣的平安——被人輕視,被人忘記,然後又被……被人安慰!」
呀!這廝何時有了如此敏銳的思想,如此尖刻的口舌?連我也一時驚詫。
「我沒有那樣想啊,真的丁一!我們都沒那樣想……」
「可你們那樣說了!你們說‘你們工人’……」
看樣子依早就料到是這句話了,她臉色愈加蒼白。我猜,那天之後依可能不止一次地想起過這句話,想這話都是什麼意思,這話確乎是不止一種意思,但都是什麼呢?她想不透,也許是不敢想透。但現在讓丁一給說透了。
「真的,真是對不起,可我真不是那樣想的呀!」依蒼白的臉上忽又飛紅。哦,她原來是這麼漂亮啊!/怎麼,你現在才發現?「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我知道我們傷了你……可你別當真行嗎?真的,真的是對不起……」
丁一倒愣了。丁一本以為這下完了,話說到這分上朋友算是吹了。若非依這樣說,他下一步的行動必是逃跑,本能地逃跑,但這會兒本能忽然無力,丁一站在原地傻愣愣地望著依,心裡一片空白……
然而那空白卻似林中的雪地,鋪展得平坦,鋪展得潔淨,安寧,在中午強烈的光線下泛起著點點光芒,甚至有聲,是鴿子嗎?那聲音似從遙遠之處傳來,單為喚起久遠的記憶——久遠的哪兒呢?和誰?伊甸嗎?還有夏娃?
…………
事後的危難讓我已記不清接下來的情節都是怎樣發展的了,總之,當丁一與那個名叫何依的女孩和解之時,當他們以為「我們」「你們」和「他們」都已言歸於好的時候,樹林的邊緣響起了「流氓之歌」。或當丁一終於尋到了那縷溫香的源頭,並埋頭其中之際,樹林裡來了b別人/b!我記得,當丁一從那心動如鼓的初吻中抬起頭來,發現時空跟他開了一個無比的玩笑:不單烈日已變作夕陽,雪後的樹林也已經不見,場景一下子切換到「革委會」一間黢黑的小屋。在那兒,丁一將被——不是在臉上而是在心上——打上「出賣者」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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