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夢:無牆之夜

我的丁一之旅 史鐵生 第2頁,共2頁

那兒水花迸濺,水霧迷濛,綠瑩瑩的柔光中一個悠然沐浴的女子……(那窈窕的形影怎麼有些眼熟?)我於是像丁一那樣看她,看得痴迷。看烏髮貼在她白皙的肩頭,看水簾鋪灑過她挺聳的胸前……看泡沫在那陷落的地方聚集,聚集,最終沿一道動人的彎曲被溪流衝散……細細的溪流在她的臀尖滴淌,流過腿彎,漫過腳趾,平平地鋪開,托起她動盪的身體……正如丁一所說「她是那麼自由、舒展、蓬勃」……然後水聲停了,她慢慢擦乾著溼發,擦乾處處,展臂,弓腰,屈膝,輕輕一跳……(怎麼這跳躍的姿態也好像在哪兒見過?)她赤裸著走出浴室,走過廳廊,走過安睡的花草,走過警醒的時鐘,腳步輕柔,周身的肌膚浪也似的流動……正如丁一所願,她是「那樣的不加防範,旁若無人」,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坦然,坦然得令人心驚……她走進臥室,走到床前,獨自靜靜地坐一會兒,不管拿起什麼扇一扇,驅走夏夜的燠熱……然而她忽又跳到鏡前,不,不是為了梳妝,是要看看自己。(她怎麼有點兒像……像誰呢?)她輕輕地轉動著身體,看自己……正如丁一所料,那「無比的安靜中埋藏著難以想象的熱烈」……她平伸雙臂,踮起腳尖,欣賞著自己,或欣賞著夏娃的居身……啊!是她嗎?夏娃?會不會她就是夏娃?會不會,夏娃已進駐她中?可就在這時候有人敲響了房門——

昏暗的樓道里站著個郵遞員,「電報!電報」地嘶喊。

「哎,來了!」鏡前的夏娃平安頓逝……「好了,聽見啦!」赤裸的夏娃東一把西一把地抓,樣子雖有些可笑但還是不躲不藏……「對不起請稍等一會兒,稍等一會兒好嗎?」狼狽的夏娃急慌慌地穿衣,裡一件外一件地穿呀,套呀……那情景真令人沮喪,令人憂傷——你等著看吧,很快她就不是夏娃了……

郵遞員悠閒地哼著小曲兒。

門響了。門開處一團虛白刺目的光芒。

但當那女子出來時,夏娃已藏進別人——衣冠楚楚,言笑得度,謹小慎微……

我跳起來向她撲去——也許是想讓時間停止,讓時間倒退,讓這女子回到自由,回到剛才,回到夏娃。然而,空牆透壁忽似舞臺大幕徐徐閉合……

閉合成牆。

真實而且堅固的牆外,只有我獨自呆望。

雲縷如流,忽而洶湧。

月似行舟,須臾隱沒。

依然是煙雨迷濛的城市,煙雨迷濛的街巷。依然是風裹魂飛,雨載我行,細密無邊的呼喊在牆外浪人似的徘徊:你在哪兒?你在哪兒?在哪兒?在哪兒……

那兒!丁一大夢驚醒,一骨碌坐起來喊,她,她就在那兒呀!

哪兒?我順著他的視線看,你說誰?

丁一愣愣地望著天上,似仍在夢中。

誰呀?丁一你到底看見了誰?

素……素白衣裙的女……女子。

噢,我說呢,怎這麼眼熟!我再問那丁:哪兒?告訴我,她在哪兒?

在戲……戲劇裡頭!

戲劇?

對呀戲……戲劇!她就在那兒。——那丁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我,好像是說:你不應該不懂。

你是說《白雪公主》?

不,我是說戲……戲劇!

什麼戲劇?

那丁哈欠連天,中了魔似的隨時可能又睡過去。

我趕緊搖晃他,努力撐住他沉重的身體:快,快說!哪出戲劇?

倒不一定是……是哪出,就是戲……戲劇……

我稍一鬆懈,那丁已是鼾聲又起;好像那夢境勾魂攝魄,不想放他走似的。

嗚呼,我竟一時懵懂,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個好訊息呀,實在是個好訊息!夢,原是我的領地,看來這丁真是浪子回頭要來歸在我的麾下啦。好哇好哇,那就讓他睡吧,盡情地睡吧,夢吧,夜的眼睛會看得更真切,夜的耳朵會聽得更深遠。

只是這「戲劇」二字來得蹊蹺,一句胡話?還是一個預言?啊,勿急勿躁,那還要等到未來——未來我與丁一註定要一同走進戲劇,領會它的玄機,或從中諦聽生命的奧義。

伯格曼,瑞典著名導演,其影片《野草莓》的一幕場景中,街頭時鐘均無指標與刻度。達利,西班牙著名畫家,其畫作《記憶與時間》中的鐘表皆扭曲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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