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帶著那些暫告收斂的花株,或伺機行兇的種籽,丁一開始了奮發圖強。依我屢屢的生命經驗來看,一個病者、殘者,其苦悶,並不全在殘病,主要的,是隨之而來的價值失落。唉唉,這人形之器呀,可真是麻煩!昨天你還是全須全尾,美輪美奐,誘人耳目,鬼知道怎麼一個閃失,形殘器損你就成了處理品,等外品,劣質品,眾人對你的注目再具善意也超不過哀憐。這樣的感受讓人憋屈。這樣的感受最易催人奮起,聞雞起舞,枕戈待旦。而一個決計奮起的人最容易想到的你猜是什麼?是寫作。譬如某部電視劇中的一句臺詞:「實在不行了我就去當作家!」作家,名利雙收,最是此一帶為人仰慕的行當;以此來彌補殘缺,提升價值,又最是一項回報快捷的投資。因此,丁一有了一段不算太久的寫作生涯。
他先寫了兩篇小說,封了又封,寄出去。沒回音。
他又寫了幾組詩歌,抄了又抄,給人看。沒反響。
身上有「癌」,心中有「詩」——丁一從鏡中觀察自己,連我都被他感動。我給他開心:中醫說,你這身上所以長「癌」,就因為你這心裡有「溼」。我原是好意,覺此諧音未必不是吉兆,沒承想這小子急了:你他媽才「溼」呢!然後把筆一扔,又滿街瘋走去了。我追著他,跟著他,央告他:得得得,算我瞎說,咱還是回家寫「詩」得了!
這一回他寫了出小戲。這一回他寫自己。他把自己寫得有點像約伯。他把約伯寫得樂觀,堅強。他的主人公念念不忘的一句話是:我們一定要成功,我們一定能夠成功!
約伯可是這樣的?
那我不管。
上帝可曾許諾給約伯,「你一定能夠成功」嗎?
那隨他便。
況且什麼是成功呢?成功什麼?
管他成功什麼,首先你得成功。
然後呢?
哎喲喂,你可真他媽囉嗦!
然而沒過多久,此丁真的獲得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成功——有位老導演看了他的劇本,備加欣賞,連聲讚歎:「英雄!典範!真正是身處逆境而不屈服的典範哪!」隨後一家小劇團也表示:「如果能夠得到贊助的話,我們願意把該劇本搬上舞臺。」結果還真有人贊助了:「是的是的,我們沒理由不支援他這種精神,我們沒理由不讚美這一時代的強音!」
丁一樂壞了。
丁一都快樂暈了。
初戰告捷,此丁數夜難眠。首先想到的是那曲「流氓之歌」的合唱者們,應該給他們都捎個信兒去:怎麼樣各位,我僅僅是那樣一首歌能唱完的嗎?他又一個個地想象著那些「紅綢」「紅緞」以及熟人們的表情:一個個掉轉的身影忽然僵滯,一雙雙躲閃的目光頓時驚呆……啊啊,這可真是再好也沒有的感覺了!
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數日之前我們還在那些昏暗的迷宮裡奔走求告,承受著五顏六色的光照,吞飲著五顏六色的液體,變幻著五顏六色的面容……如今卻坐在這五顏六色的排演場上了:五顏六色的燈光,五顏六色的道具,五顏六色的佈景,五顏六色的美女如雲!看著那麼多人為他的劇本忙前忙後,被他的文字調遣得不亦樂乎,連我都不免對此丁刮目相看了。
怎麼樣哥們兒,我瞎說嗎?他得意洋洋地從鏡子裡看我。
我不能不承認此丁的戲劇才能,但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想到另一齣戲劇:《浮士德》。
《浮士德》,丁兄可還記得?
當然,咋了?
那個賭,最終是浮士德贏了呢,還是摩非斯特贏了?
他一臉的不屑:你管他誰贏了呢!
好吧好吧,就先不管。但我發現,很快,丁一的興趣就不在戲裡了;東張張,西望望,他的目光早都轉移到那些女演員身上了。唉唉,我也是糊塗:一邊是天生情種,一邊是美女如雲,結果還用我去發現嗎?
估計我又得一邊待著去了。誰能埋沒這天賦情種的天賦?誰能壓抑這年輕生命的年輕?誰能阻擋這浩蕩春風的浩蕩?行了,我心說瞧著吧,好戲真的是要出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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