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夢好像是個先兆。此後不久,這夢以及那一曲「流氓之歌」,便攜手在丁一製造了另一種殘酷的現實。
先是「流氓」這可怕的字眼,這殘忍的稱號,自丁一少年之末尾便沙塵暴般橫行肆虐,歷數年而不停歇,繼之又有那條素白衣裙的不斷襲擾,或丁一對那朦朧女子的魂牽夢縈,結果,抑鬱積累並慾望煎熬,此丁終於病倒。
這就又要說到新陳代謝了。丁一的病,正是由於「代」與「謝」的失衡。據說是因其某一部分組織不明緣由地失控,迅猛繁衍,瘋狂擴張,不由分說地一股勁代、代、代……營養都被它搶佔,邊鄰器官抵抗不利,一味退避,一味地謝、謝、謝……結果一方面代不及謝,一方面代而不謝,這丁於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寢,整體中唯某一區域性空前昌盛,餘者皆與時俱衰……我於其中自也是難得安逸,靠什麼什麼不給你支援,用什麼什麼不給你好臉色——就好比一部汽車,擋也掛不住,油也給不足,閘也踩不死,搖搖晃晃搖搖晃晃,我總好像要從丁一中甩出去似的——忽悠悠脫離,或虛飄飄飛散。
這便如何是好?望著遠山,望著飛霞,我正自走得意趣盎然心潮澎湃,走得懸念迭起春風得意,可怎麼丁一他卻忽然就要放棄?
他倚在路邊長吁短嘆:完了完了,哥們兒我可能是走不動了!
我說:要不,咱歇會兒再走?
他說:看來不……不那麼簡單。
我問他:你覺著哪兒不對勁兒?
他摸摸肚子:裡頭,八成是這裡頭出……出了什麼事。
我扶著他走,推著他走——見沒見過半路拋錨的司機?就那樣!我捶他,踹他,央告他,軟硬兼施企圖激勵他。但都不行。怎麼都不行。最後他乾脆躺下了,泣嘆連聲地說:哥們兒,看來是得你自己走了。
這有多不講理!這多麼令人憤怒!這玩笑開得是不是有點兒大?
我說:兄弟,咱講好的不棄不離,怎麼半道兒你給我來個若即若離?我說:好比你坐飛機回家,可半道兒飛機要把你扔下去,你說這合不合適?
他不吭聲,光是喘,不吃不喝一連數日,弄得我也是徹夜的噩夢,早晨醒來見他還是一蹶不振,臉色日益灰暗。
我衝他嚷:跟你說吧,要散夥咱就散個徹底!膩膩歪歪的這算怎麼回事?
我心想:我所以看上你,不過因為你能跑能跳、能思能想、能說能笑,要是連這點兒事你都辦不到了,蒼天在上,我憑什麼非守著你不可?
他哭喪著臉抗議:喊什麼喊?要走你走!
再細看他的那一部分瘋狂的組織,唉唉,還是那麼不管不顧地昂首闊步!再看看鏡子裡的丁一,已然是形銷骨立,蒼白得近乎透明。我心裡重重地一沉,暗想:這可真是麻煩大了,本來我就嫌他笨得像輛囚車,現在可倒好,車也不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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