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烈火熊熊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結果,谷敬文是狗咬尿泡空歡喜。」史少平對這一計劃感到很滿意,「他還以為蔡團正向他開來呢!」

「他還以為蔡團正向他開來呢」,史太昌默唸了一遍史少平的這句話。他的右拳猛然打在左手手心裡,喊了一聲,「有了!……」

郝大成和史少平在等待他說下去。

史太昌繼續說:「少平剛才講的‘谷敬文還以為蔡團正向他開來呢’,這正是谷敬文的心理,我們就促成他這種心理,利用他這種心理。……」

「大叔說得太好了,」郝大成興奮地說,「我們就利用谷敬文這種等待蔡團回援谷家寨的心理,制訂新的作戰計劃。我們把四個中隊全集中在北門外,在拂曉四時前,展開對谷家寨北門的佯攻,可以攻得激烈一些。然後,在我們的後面響起槍聲,使谷敬文誤認為他的蔡團開來了,正在背後攻擊我們。我們就假裝從北門後撤,把兩個中隊埋伏在北門兩側,在我們後撤的時候,谷敬文以為我們回兵全力對付他的蔡團,他為了支援他的蔡團,使我們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必然大開寨門從我們背後殺出來。我們二、三兩個中隊就抓緊時機趁敵人開出寨門的時候,猛然衝進去,把寨門控制住。」郝大成緩了一口氣繼續說,「向後撤的四五兩個中隊再反身殺回,把衝出寨門的敵人打垮後,一齊衝進谷家寨去,擴大戰果。……」

「這真是個既大膽又巧妙的計劃!」史少平讚歎道。

「還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吧?」

「我認為已經很周到了,」史太昌說,「只是再補充一點,那就是游擊隊和自衛隊的配合,其他南、東、西門都由游擊隊和自衛隊來負責,也做些配合性的攻擊,但一定讓谷敬文知道我們的主攻方向是北門。」

「在實際戰鬥過程中,還很可能出現新的情況,」郝大成說,「我得及時和你保持聯絡才行。」

「你就全力指揮北門的戰鬥吧,我的指揮位置是在東門。我會主動和你聯絡的。我把朱惠松留在你這裡,有事派他去找我好了。這裡的情況他很熟。」

幾聲槍響,驚醒了剛剛睡熟的谷敬文,谷中一來向他報告,去青龍山送命令的通訊兵被游擊隊襲擊,有兩匹馬跑回來,其中一匹受了輕傷。

「命令沒有送到?」谷敬文睡眼惺忪地吃驚地問。他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通訊兵是九時二十分派出的,如果去時被襲,槍響應該在九時二十分多一點,」谷中一看了一下手錶說,「現在是十一時半,顯然是回來路上被襲擊的,撤回蔡團的命令,肯定已經是送到了。」

「送到就好,真是多事之秋啊!」谷敬文似乎仍是惴惴不安,他已經毫無睡意了,一邊穿著軍裝一邊說,「走,跟我到圍牆上去看看,今夜要特別小心才是。」

夜色沉沉。

當谷敬文在衛士的扶持下登上圍牆的時候,從黃家灣方向傳來了槍聲,「又出了什麼事?」他有點心驚肉跳了,彷彿證實他的不吉的預感,接著就升起了火光。

「黃家灣起火了!」谷中一低聲說。

「東溝寨也起火了!」跟在谷中一旁邊的保安一團的團長杜松說。

「史家坪!」衛士們驚呼起來。

「看,又有好幾處起火了!」

到處是一片火光。

谷敬文望著這遍地火光,臉上顯露出從未有過的恐怖的表情。愁苦、焦慮、失望像三把撓鉤突然抓住了他的心,他呆若木雞地站在圍牆的垛口間,足足待了三分鐘。在這三分鐘裡,他想了很多很多:「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是郝大成回到九里十八坪來了,難道郝大成真的比我谷敬文有力量?他的力量在哪裡?我嘔盡了心血,費盡了心機,為什麼就制服不了他?他為什麼來得這樣快?他為什麼不先來攻打我的谷家寨?啊……這說明他的力量不夠!可是他先把我的民團搞掉,這一手也很毒辣啊!出樹先挖根,周圍的樹根被挖掉之後,大樹總要倒下去的。可怕!如果他把那些游擊隊、自衛隊和窮小子們全發動起來,會把我的寨牆壓塌的。但是我並不絕望,我的保安第三團就要從青龍山趕回來了,郝大成啊郝大成,我還可以和你較量一番!」

「火!」一個衛士又驚呼了一聲。

谷家寨也起了火。

「這是哪裡?」谷敬文問。

「這是騎兵排的馬廄!」杜松回答。

「快,糾集人救火!」谷敬文歇斯底里地喊叫著。接著他又看到了另一處火光,在保安團的營房裡升起來了。這把火比所有大火集中起來,還要使他吃驚。

「加強各寨門的警戒,防止共軍裡應外合!」谷中一急急地吩咐著,然後寬慰他的司令說,「司令還是回司令部休息吧,這是那些地下活動的游擊隊的擾亂行為,沒有什麼了不起!」

谷敬文回到他的司令部後,惴惴不安地軟癱在椅子裡。他很疲倦,但沒有絲毫睡意。他假寐著,懷著「吉凶未卜」的心情,擺出一副「垂死掙扎」的架勢,等待著局勢的發展。桌上的座鐘「滴答,滴答」地有節奏地響著,一聲聲敲擊著谷敬文的心。在座鐘噹噹噹當敲出四下清脆的聲音的時候,北寨門外響起了激烈的槍聲。接著四門和周圍也都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谷敬文猛然從虎皮椅子上跳起來,驚駭地嘟囔著說:「郝大成終於來了,終於來了!他竟趕到我蔡團的前面。」他有些沮喪地想著,「難道我就這樣完了嗎?我,曾經不可一世的谷敬文,絕不能這樣就完了,不!不!我要和他們拼到底,死灰尚且復燃,我還有在國民黨裡當團長的大兒子谷福春……」

「司令,紅軍攻打北門甚急!」谷中一見司令沒睡,一步跨進正廳向他報告。

「命令杜松給我堅決守住!」谷敬文聲嘶力竭地說,「這個該死的蔡九,他耽誤了大事!」谷敬文暴怒起來。

「我們是命令他四點半到達的!」谷中一怯生生地說。

「可是郝大成趕到了他的前頭了!」谷敬文惡狠狠地說。好像那個命令不是他發出的。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許晚到比早到更好些。」

「為什麼?」

「早到他和我們同時被圍……」

「對!」谷敬文的腦子也轉過彎來了,「晚到可以內外夾擊!」

「就怕蔡九無此謀略!」谷中一在興奮之餘,又添了憂慮。

「這一點你放心吧,蔡九比杜松、周武都強得多!」谷敬文好像落水的人抓到了一塊木板,頓時精神抖擻起來,「走,我們到北門看看去。」

谷敬文第二次親臨北門,對北門的嘍囉們鼓舞不小,紅軍的兩次攻寨都被反擊下去了。谷敬文不禁喜形於色,對跟在身邊的谷中一和杜松說:「郝大成鑽山溝也許還有點名堂,可是叫他來攻堅啊,就沒有本領了。哼,讓這個狂妄的傢伙吃點苦頭吧,不碰得頭破血流,他還不知道釘子是鐵打的!」

第三次衝擊又開始了。寨外響起一片吶喊聲,子彈打在寨牆的雉垛上,打得磚片亂飛。

「司令,到門樓裡躲一躲吧!」谷中一勸說著。

「不,我要看一看郝大成有多大本領!」谷敬文蹲伏在雉堞後面動也不動。谷中一隻好在他旁邊陪伴著,杜松也不敢離開他。

這時四架綁接起來的雲梯豎上了寨牆,兩挺機槍壓住圍牆上的火力,紅軍戰士們冒著彈雨向上攀登。

「把梯子掀下去!」谷敬文命令著,「立功者官升一級,賞大洋五十!」

果然有幾個匪兵從雉堞後伸出腦袋探出身子,用步槍把梯子推倒了!紅軍的第三次衝鋒又被打退了。

「哼,郝大成也不過如此!」谷敬文輕蔑地說,「徒有其名的傢伙!想起任旅長竟然敗在他的手下,可謂悲矣!」

「也許還有幾手厲害的沒有拿出來吧!」谷中一半開玩笑地說。

「我倒想見識見識!」谷敬文自覺有些得意忘形,稍稍收斂了下,看了一下手錶,差五分四點半鐘,心中忐忑不安地想道:「蔡九那個團怎麼還不見動靜?」

彷彿有意給他安慰一般,在北門外的兩裡處,也就是郝大成的後方,突然響起了槍聲,開頭還比較稀疏,然後就越來越密集了。

「蔡團到了!」谷敬文不由得大叫了一聲,「杜團長,開啟寨門帶部隊出擊!」

「司令,」谷中一疑慮地說,「是不是再等一會兒看看,這‘兵不厭詐’,我們也吃夠了郝大成詭計多端的苦頭!」

「所以你的膽子也就越來越小了。」谷敬文一向是尊重他的參謀長的,「好吧,我是贊成謹慎從事的,那就等等看吧。」

「紅軍撤退了!」杜松首先看見了,寨門外的部隊向後移動。

情況證明谷中一的疑慮是多餘的。

「出擊!」谷敬文堅決地命令說,「不能失掉戰機!」

谷中一也深深懂得這是出擊的最好時機:紅軍背後受到攻擊後,必然撤退,集中全力以對付背後的敵人。這時保安團從寨裡衝出去,正好形成前後夾擊的局面。

「難道郝大成就會這麼傻嗎?」谷中一又一轉念,他對谷敬文說:「司令,是不是再等一等呢?也許這裡邊有詐!」

「可是你要知道,」谷敬文說,「如果失掉了戰機,郝大成回頭把我們的第三團打垮,再出擊可就晚了。」

「這倒也是。」谷中一同意了谷敬文的見解。如果不及時夾擊紅軍,就會使紅軍先把第三團打垮,然後再來攻寨,那就全完了。

谷中一同意了谷敬文的見解,谷敬文也因谷中一的提醒而增加了不安。但是時間不容他再作考慮了,況且,連杜松這個頭腦簡單的庸才,也看出正是出擊的大好機會,已經跑下寨牆,執行谷敬文的命令去了。

守衛北門的一個加強連隊,真是傾巢而出,高喊著:「衝啊!殺啊!」像流水一樣卷出了寨門。

寨門兩邊突然響起一陣急驟的槍聲,匪兵們剛喊出半個「殺」字,就在寨門外撲倒了!這當頭一棒,可把只顧向前衝的匪兵打蒙了,亂鬨鬨地擠成一團,就像急流碰到了石崖上捲起的漩渦一般。第二陣槍聲剛過,埋伏在寨門兩邊的紅軍就跳起來,猛虎撲羊般地衝進敵群。張皇失措的敵人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有四散奔逃一法。

「退!」杜松在隊伍後邊還沒有衝出寨門,就淒厲地叫了一聲,自己先扭頭跑了進去,一些跟在隊伍後尾的匪兵,很快明白了發生的事情,也扭回頭向街裡奔跑,但紅軍的追擊比他們跑得還快,立即跟著撤退的匪兵衝進了寨門。

「衝啊!」趙鐵牛和姚光明並肩衝了進來,兩人帶領著部隊分頭向東、西兩翼擴大戰果,並派一個分隊登上圍牆,佔領了門樓。

谷家寨的巷戰開始了。

保安團的匪兵們,在寨門外受到突然襲擊,在寨門樓上的谷敬文和谷中一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啊,我們上了郝大成的當了!」谷敬文那隻右眼突然變得血紅,他半瘋狂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忽而又哀鳴似的說:「中一,我們怎麼辦呢?」

「司令,快回司令部吧!」

「對,這裡危險!」他的衛士們說,不等谷敬文回答,就把谷敬文架起來下了寨牆。

谷中一跟在他的後邊,一邊尋找著杜松,一邊向潰逃的匪兵們喊著,「要堅持住!要守住街口!要拼命地……」一陣彈雨從他身邊掃射過來,三顆子彈同時打中了他的胸脯和腦袋。谷中一沒有發完他的最後命令,就撲倒在街口上。幾個奔逃的匪兵,毫不客氣地從他們的參謀長身上踏了過去。

谷敬文在彈雨的追擊下,九死一生地回到了他的司令部,把自己肥胖的身體重重地摔在虎皮椅子裡,嘴裡不斷地嘟念著:「郝大成他終於來了,郝大成終於來了,他是比我有力量,天啊!……拿酒來!」

一個丫頭戰戰兢兢地端上酒來:「老爺,酒來了。」

「去你媽的!」谷敬文罵了一聲,一巴掌把酒壺酒杯托盤打在地上。丫頭驚叫了一聲像碰上了毒蛇猛獸似的向外逃去,正和前來晉見的杜松碰了個滿懷。

「司令病了?」杜松見到谷敬文慘白得像死人般的面孔吃驚地問。

「是有些病了!」谷敬文有氣無力地說,他的兩頰塌陷,滿臉恐怖和愁容,他一下子老了十年。

「外面情況怎麼樣?」

「街口上的工事管了大事,紅軍攻不動了!」

「我們的援軍就會到來的!」谷敬文祈禱般地說。

「寨門外的槍聲早就不響了!」

「你說什麼?」谷敬文猛然從椅子上跳起來,「你是說蔡九沒有來?」

「也許是被打垮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們這些飯桶,全是些沒有用的膿包!」谷敬文舉著兩個拳頭,在頭頂上搖晃著,咬牙切齒地喊著,好像要向什麼人撲過去,把他咬碎嚼爛。杜松看著谷敬文瘋狂的樣子,全身顫抖著,向後倒退了好幾步,在他看來,這是不祥之兆。

谷敬文的瘋狂並沒有維持多久,就像洩了氣的皮球,軟癱在椅子裡了。外面又響起了激烈的槍聲,杜松找到了離開的藉口。

「司令,我去指揮戰鬥吧!」

「好,你去指揮吧,我現在就指靠你了!」

谷敬文就像一個快要斷氣的病人那樣,喘息著,……忽然他又想起了什麼,立即喊住了剛要跨出門檻的團長,「我還有話說,你從現在起,已經不是團長了,我提升你當我的參謀長!」

「感謝司令。」杜松苦笑了一下,竟忘了向司令敬禮謝恩。

谷敬文歇斯底里地喊叫著:「你要堅決守住,要守住,萬一守不住,就讓谷家寨變成一片火海,叫郝大成一草一木也得不到!」

「要是這樣,」在半分鐘前新升任的參謀長說,「司令還是早些離開谷家寨吧!」他與其說是出於關懷,毋寧說是做一次試探。

「你說什麼?不要臉的東西!」谷敬文又瘋狂起來,這個平時偽裝得道貌岸然的傢伙,一旦死到臨頭的時候,他就露出了兇殘、軟弱、奸詐、虛偽的面目,「不,我不會離開谷家寨的!不會的,不成功便成仁!你快給我滾!不忠不義的東西,竟然勸我逃跑!不要臉的東西!……」

但是他的新任參謀長並沒有聽完他的咒罵,早就滾出去了。谷敬文喊來了他的衛士,聲音微弱地說:「去,到用人們那裡,給我拿幾身便衣來!……」

外面的巷戰仍在激烈地進行著。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