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郝大成簡明地向宋潔泉同志彙報了四嶺山區的情況,崖頭溝消滅任洪元旅部的情況,以及趕到九里十八坪來的戰鬥計劃。
宋潔泉滿意地說:「在革命工作中,你們這種主動精神是十分可貴的。你們的到來,對九里十八坪地區的革命鬥爭是一個很大的支援,也是一個很大的促進,對縣委的工作也是一個很大的推動。特別是在遠離領導、交通又不便的情況下,這種主動精神尤其重要。」
「我們做得還很不夠,就是做出一點成績也都是黨的領導,是廣大群眾的支援,是指戰員們出主意出力量而取得的。我不過是執行了黨制訂的計劃就是了。」郝大成懇切地說。
「能夠正確地貫徹執行黨的決議,善於集中群眾的智慧,這就是很可貴的優點,是一個領導者必須具備的品質。我們就是要相信群眾依靠群眾嘛。一個革命者,不是個人英雄主義,而是集體英雄主義,這才是革命的英雄主義嘛!我們無產階級要有自己的英雄,但是這個英雄並不是站在群眾之上,而是站在群眾之中。他是在革命鬥爭的烈火中鍛煉出來的,他是普通的群眾成員之一,卻又是集中了群眾所有優秀品質的代表。……」宋潔泉說到這裡,又把話題一轉說,「不管是九里十八坪也好,還是四嶺山也好,不管是西屏山和南屏山也好,還是其他地區也好,革命形勢的發展,全都是因為有了毛委員給我們指出的井岡山道路。如果沒有這個正確的方向,我們的一切奮鬥也將是徒勞的。……」
「幹革命,如果沒有正確的道路,那是一定要失敗的。」郝大成感慨地說,「在吳可徵同志沒有去井岡山之前,我們還不是到處瞎闖?由於有了井岡山道路,才挽救了革命,挽救了紅軍!」
宋潔泉看看時間已經很晚了,就說:「你們的行動計劃我都同意,趕快行動吧!打完了仗我們再細談。」
郝大成看了看懷錶——這是戰鬥中繳獲的火車頭牌鐵殼表,時間是八點十分。
「可以行動了!」郝大成說,「王尚青,你去把馮自信帶來!」
過了一會兒,馮自信被帶進來了,他已經和出使太平寨時完全變了樣子了,低著腦袋,弓著腰,垂著兩肩,掛著雙臂,沮喪而惶恐地站在郝大成面前。
「馮副官!」郝大成嚴峻地看了俘虜一眼。
「有!」馮自信條件反射地立正了。
「現在你有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你願意立功贖罪嗎?」
「願意!」
「那好,你聽著,你現在仍然是任洪元的副官!」
「不!我是俘虜!」馮自信慌亂地說。
「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郝大成嚴肅地說,「你現在要到谷家寨去執行一個任務,以馮副官的身份,帶著十名隨從人員,去叫開谷家寨的北門,就說任旅長有重要軍務,要見谷敬文司令,明白了吧?」
「明白了!」馮自信全身發抖地說,「可是……」
「明白了就好。我沒有時間和你‘可是’,我要提醒你,一不要耍什麼花招;二要打起精神來,不要像死了孃老子似的!」郝大成揮了一下手,王尚青把馮自信帶走了。
「大隊長,」史少平說,「這個任務交給我去完成吧!」
「不,」郝大成說,「你太累了。今晚你的任務就是休息!」然後又對史太昌說:
「太昌叔,你從游擊隊裡挑選十個熟悉谷家寨情況的同志去執行這個任務吧!」
「不,大隊長!」史少平焦急地說,「我不累!谷家寨的地形我熟,在打穀敬文的‘慶功’宴時,我就是從北門出來的。」
郝大成猶豫了,他何嘗不知道史少平去執行這個任務最合適?但他考慮到他太辛苦了,少平自從太平寨和馮自信去崖頭溝起,到這時沒有閉一閉眼,沒有歇一口氣,他兩次來豹子山,還沒有見過媽媽一面……
「還是讓少平去吧!」史太昌說,「他執行這個任務還是比較合適的。你讓他休息,恐怕他更難受。」
郝大成看看史少平的熱切期望執行這次任務的神情,下決心說:「好吧,那就由少平去吧!」
接著郝大成向史少平具體交代了任務,又要王尚青去通知四個中隊長到指揮部來開會。
史少平根據郝大成的指示,去做準備了。
這時四個中隊長姚光明、王求正、趙鐵牛、朱英來到了指揮所。郝大成給宋潔泉和史太昌做了介紹,然後向他們佈置任務。
「根據宋潔泉同志的指示,在今夜要爭取攻下谷家寨。」郝大成向四個中隊長說,「半夜時分各村寨的群眾,在地下黨和紅軍游擊隊的領導下,把各村民團打掉,然後向谷家寨進軍,這樣在天亮之前,谷家寨一定會被革命群眾包圍得風雨不透。我們四個中隊必須克服一切困難和疲勞,做好偽裝,十一時在北寨門外潛伏,等少平他們將寨門佔領之後,放火為號,姚光明和王求正兩個中隊首先進入,向寨門東西兩面擴大戰果,鞏固突破口,另外兩個中隊,隨我相機跟進,直接攻擊谷敬文的司令部。太昌叔,帶領游擊隊和自衛隊配合革命群眾佔領東西南門,協助各紅軍中隊進行戰鬥。……」
郝大成佈置完戰鬥任務後,請宋潔泉和史太昌同志作指示。
二
谷敬文在酒足飯飽之後,品著濃茶,吸著香菸,在大廳裡來往踱步。他志得意滿,不由得仰頭看了一下懸在大廳正中的中堂之上的黑漆金字匾額「吉星高照」。他自信自己的命運正是如此。近來的許多事情似乎都按照他的意願發展:任洪元佔領了白雲山和洪雷谷口;他佔據了青龍山和太平寨,深入了四嶺山腹地;他的兵力已經擴大為三個團,第四團正在籌建中,雖說人員武器尚不充足,還稱不上兵多將廣,卻也算得上有一股很大的勢力。任洪元雖有久佔四嶺山之心,但他是國民黨正規部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他調。原來任洪元是指望他的堂弟任中元為他佔據一方地盤,以作他退守田園之計,但任中元早已完了,任洪元就成了水上浮萍,任風吹蕩了。不言而喻,四嶺山將完全是他谷敬文的地盤。
谷敬文邁著方步,內心裡不止一遍地撥弄著如意算盤。但是,他在得意之餘,似乎又有些擔心:在所有偵察來的訊息中,卻沒有郝大成的確切的訊息。
「他的部隊被消滅了沒有?」谷敬文向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然後自己再來解答:「白雲山之戰,紅軍不過傷亡了十幾個人;就是激戰三天兩夜的洪雷谷口,紅軍充其量傷亡了四十多個人,另外還有幾十名農民自衛隊員;況且在戰鬥中,他們還得到了大量的補充。」因此,谷敬文得出了明確的答案:「紅軍部隊還有相當大的戰鬥力。」
那麼,郝大成在哪裡呢?他的部隊在哪裡呢?
谷敬文是一個飽經世故老奸巨猾的惡狼。他和郝大成打了近十個月的交道,深深懂得紅軍作戰神出鬼沒的厲害,黃國信對他的提醒,是很重要的。
谷敬文認為,有必要進一步和參謀長研究一下郝大成的動向和形勢的發展趨勢,並做出相應的措施。
谷中一應召來到,他給谷敬文帶來的第一個訊息,就是周武二團二營已經潰散的訊息,周武和張彪又嚴重不和。這使谷敬文甚為不安,充滿憂慮地說:「周武無能,張彪魯莽,他們是鬥不過郝大成和吳可徵的。」
「我也擔心他們鬥不過郝大成。還有,我老是捉摸不定,郝大成的主力部隊在什麼地方呢?在洪雷谷,打得那麼激烈,充其量有一、兩個中隊,其他三四個中隊在哪裡?」谷中一和谷敬文思考到一條道上去了。
「他們是善於在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的。」谷敬文憂心忡忡地說。
「他們真的會像黃國信說的那樣,到九里十八坪來?」谷中一猜測著說。
「很有可能!」谷敬文說,「說不定四嶺山還真有第二條泥鰍溝存在。」
谷敬文想起了紅軍進四嶺山時的情景,心情頓時悽然。
「紅軍是善於聲東擊西的。」谷中一說。
「不管他來不來,我們都要嚴加提防!」
「谷家寨兵力單薄,我想把各村寨民團抽調幾百人進來,充實防守力量,黃國信的擴兵宣傳收效太小。」
「這可要顧此失彼了!各村裡那些地下游擊小組就更無法無天了。」
經過這麼一研究,一種不吉的預感悄悄地爬上谷敬文的心頭:事情的發展並不像他想的那麼順利。
那黑漆匾額上的「吉星高照」四個大字,似乎變得模糊起來,罩上了「凶多吉少」四個字的影子。
一個霹靂似的訊息證實了他的預感,三十二旅的參謀長派騎兵給他送來了一封信,報告了三十二旅旅部被襲、任洪元被俘的訊息。這個參謀長在旅部被襲擊之夜,趁混亂之際,逃了出來,當即電告當局。當局也被紅軍屢出奇兵嚇怕了,變得小心起來,指令他們原地待命,並責成他們火速送信給谷敬文,以防郝大成的突然襲擊。郝大成的去向不明,更使他們擔心。
兔死狐悲,谷敬文儘管和任洪元不睦,但任洪元的下場卻使他震驚很大,黯然神傷。他從任洪元的遭遇中,預想到自己的下場。
「如果郝大成到九里十八坪來的話,明天就可以到達這裡。」
「也許更快些,」谷中一說,「郝大成的行動一向是神速的。」
「難道他不吃飯不睡覺也不休息嗎?」谷敬文不以為然地說,「他是大隊步行,不像少數騎兵。」
「郝大成是善於出奇兵的,他的行動往往超出常規,看來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就像任洪元吧……」
「啊!」谷敬文打斷了谷中一的講話,「不能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我不相信郝大成就成了神!」
儘管谷敬文嘴裡是這麼說,心裡卻認為參謀長的話很有道理。他不止一次地吃過郝大成「奇兵」的苦頭,不能不防。他決定馬上調剛剛開赴青龍山的新編保安第三團,立即返回谷家寨。他說:「常言說,‘有備無患’,青龍山離這裡三十里,如果騎馬去,命令九點鐘就可以到達。」谷敬文扭頭看了看桌上的座鐘說,「他們最遲在拂曉前就可以趕回來,就是郝大成長上翅膀,也不見得趕到我的前面!」
「司令高明,這是萬全之策。」谷中一諂媚地說,「我這就去派人傳達司令的命令。」
谷中一退出之後,谷敬文深覺自己這種當機立斷的行動頗有大將之風,滿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輕鬆地舒了一口氣,有些累了,他這才安心地走進臥室就寢。
三
晴朗的秋夜,天高氣爽。
史少平的十匹馬從豹子山的叢林中走了出來,踏上了去谷家寨的大路。馮自信跟在他的後面,槍套裡插著沒有子彈的手槍,在十名「護從」的跟隨下,向谷家寨北門躦行,這條路是唯一可以騎馬行走的大路。這條路在離谷家寨五里處,有一條向北偏西的岔路,直通青龍山。
史少平準備在這裡下馬,免得馬的咴咴的叫聲傳到谷家寨去。他們從這裡步行走到谷家寨,萬一谷敬文得知任洪元被殲,步行就是馮自信所以來遲的原因。
就在這當兒,遠處傳來「嗒……嗒……」的馬蹄聲,在靜夜裡,顯得特別真切和清晰。
「注意,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槍。」史少平迅速地判斷說,「這肯定是敵人的通訊兵,聽馬蹄聲最多不超過三人,要捉活的!三個人對付一個,聽我的訊號,把他們拉下馬來,也不準馬匹跑掉!」
馬蹄聲漸近。
「哪一部分的?」史少平站在路口首先發問。
「你們是哪一部分的?」三個騎馬者勒住了馬。
「三十二旅的!」史少平回答。
「啊!自己人,我們是司令部的!你們到哪裡去?」
「到谷家寨,見谷司令。你們到哪去?」
「到青龍山去!」騎馬者收起了他們手中的武器。
「還是白天走吧,夜裡到處是游擊隊和自衛隊,騎馬走目標很大,人少了更危險。」史少平裝做關切地說。
「不行,我們是送緊急命令的。」送信者為難地說。
「下馬吧,咳!」史少平咳嗽了一聲,這是行動的訊號,他立即扯住匪兵的一條腿,猛力向下一拉。
「唉!你……們……」匪兵叫出了三個字,就倒撞下馬來。馬驚駭地「咴咴」嘶鳴著,舉起前蹄,但它未能掙脫拉緊的韁繩,蹦跳了幾下就被制服了。其他兩匹馬和它的騎者都落了個同等的命運。
馮自信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佩服紅軍戰士竟幹得這樣大膽機智和乾淨利落。他曾在這混戰的一剎那,起過趁機逃跑的念頭,但他發現仍有一個紅軍戰士用警惕的眼睛緊盯著他,不禁驚駭地想:「他們做事,安排得真周密啊!」
三個通訊兵被俘了。史少平從俘虜身上搜出了谷敬文給蔡九的命令,在手電光下,史少平看了命令的全文:
蔡團長:
接令後立即率全團返回谷家寨,務於凌晨四時半以前到達。勿誤。
谷敬文
×月×日晚九時十分
「啊,情況有變化,」史少平自言自語地說,「要立刻報告郝大隊長才行。」於是他讓其餘人帶上俘虜,全都隱蔽在路旁的樹叢中等候。自己帶著一個戰士,立即去見郝大成。
他們在去豹子山的半路上,正好和郝大成、史太昌相遇。
郝大成看了谷敬文給蔡九的命令後,沉思了好一陣子,然後對史太昌說:「大叔,情況有了變化,從這個命令上看,谷敬文不但知道了任洪元的旅部被襲擊,而且也知道我們到九里十八坪來了。」
「你的判斷很對。不然谷敬文是不會採取這樣緊急的措施的。」史太昌看了谷敬文的命令以後說,「這將給我們增加了攻打穀家寨的困難,看來,馮自信我們是用不上了。」
「是的,我們應該考慮到這一點,我們不能低估了敵人,……」郝大成和史太昌在半路上停下來,陷入深深的沉思。
顯然,谷敬文有了準備,當他知道任洪元旅部被全殲之後,再用任洪元的副官去叫開寨門是不可能的了,那隻能給自己帶來不利。如果對谷家寨不能形成突然襲擊,那就只有強攻了?強攻,這將會造成極大的被動,因為谷家寨圍牆高而且堅固,沒有充分的攻堅準備是不行的。部隊缺乏攻堅的經驗,並且異常疲勞,強攻,不僅會造成巨大傷亡,而且絕非一天兩天可以攻下。如果形成久攻不克的局面,敵人援兵一到,必然使我們自己腹背受敵。谷敬文如果不見青龍山蔡團迴音,必然另派人員多路去催,蔡團在我們攻寨前進入谷家寨,增加了防衛能力,將使我們攻寨更加困難,如果在我們攻寨時,他從青龍山開來,出現在我軍背後,那對我軍就更加不利。
情況變得複雜起來了。
「怎麼辦呢?」他們在路邊坐了下來。
史太昌的思緒像穿梭般地來往交織著,他要編織出一張搜捕敵人的羅網,制訂出一個新的周密的戰勝敵人的計劃。他說:「谷敬文是把希望寄託在青龍山蔡團的支援上,蔡團回谷家寨,的確會給我們造成困難。可是,我們抓到了他的信差,蔡團是沒法得到這個命令的,我們應該充分地利用這個有利條件。」
郝大成說:「我們可以切斷谷敬文和蔡團的聯絡,等解決了谷家寨以後,再返回來對付蔡團!」
「那就要想法使谷敬文相信蔡團已經得到了他的命令。」坐在一邊的史少平說。
「這一點很重要,」郝大成說,「少平,你有什麼主意嗎?」
「我有這樣一個想法,不知行不行,」史少平說,「谷敬文通訊兵的三匹馬還在我們手裡,我們可以打一陣槍,把馬放回去,這樣谷敬文就會以為通訊兵被游擊隊打死了,馬跑回去了!」
「這個辦法可以,」史太昌說,「但是要注意,離谷家寨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讓谷家寨聽清槍聲就行了。要放回兩匹去,打傷其中一匹,特別要注意的是時間,要讓谷敬文知道通訊兵是把命令送到之後,在回谷家寨時被打死的。只有這樣,谷敬文才會等待蔡團到達而不再繼續派人去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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