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禮
吳可徵
×月×日晨二時
「啊!淑貞,為什麼現在才送來!」羅雄緊皺著眉頭,無可奈何地說,「晚了,太晚了!」
戰鬥在進行著,羅雄在思考著,射擊著。如果這命令是凌晨送到,敵人還沒有形成包圍,那時撤退是很容易的。現在這命令遲到了四個小時,撤退就成了突圍,而在白天突圍,是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
王淑貞強打起精神說:「送信人被打死了,……不,是受了重傷,他在樹林子裡爬,我碰到他的時候,他就人事不省了!傷得可厲害啊,是炮彈打傷的,我給他包傷,……他叫了一聲就甦醒過來了。可是他伸手卡著我的脖子,差一點沒把我卡死,他把我當成白狗子了,等他認出我來,就鬆開了手,說:‘快,給羅中隊長送信去!’他指了指口袋,頭一歪,就犧牲了。……以後我從他口袋裡拿出了這張紙條,就來了,唉!」王淑貞懊悔地說,「看我多慌啊,把藥包忘到他身邊了,沒法給受傷的同志上藥了……」
羅雄聽了,鼻子不由得一酸,兩眼升起一陣溼霧,他後悔不該責難這個勇敢的姑娘啊!
敵人的進攻又被打下去了,羅雄扯碎了襯衫給王淑貞包紮。
王淑貞說:「羅中隊長!不用給我包了,你給同志們包吧!」
「你怎麼……」羅雄這個笨手笨腳的莽漢,不知道用什麼話來安慰這位由於流血過多,而變得異常虛弱的姑娘,更不知用什麼話來表示他對王淑貞的尊重和歉意。
「我回到包紮所裡的時候,碰見了彭醫生,我說‘我到古寨堡去,叫一個黑大漢把我訓了一頓’。彭醫生笑笑說,‘那準是羅雄,他是個莽張飛,以後你對他厲害一點,他就不敢訓人了。’……」王淑貞雖然被傷疼折磨著,但她仍不失她那樂觀和頑皮的性格。
羅雄把王淑貞安置在斷牆下,並擋上幾塊石條板,以防她第二次負傷。
「羅中隊長!」王淑貞鄭重地要求道,「你能給我一顆手榴彈嗎?」
羅雄從自己腰裡抽出了唯一的一顆手榴彈交給了她,然後他又跑到前沿,指揮戰鬥,並考慮著突圍。
三
因為命令的遲到,撤退就變成了突圍。但在大白天,在數量上佔絕對優勢的敵人的火力下,突圍是極端不利的,再加上許多重傷員沒法帶走,如果帶著傷員突圍,那困難就更大了。羅雄決定堅守到夜間再說。
但是敵人不準備讓他們堅守到天黑,他們調集了大量的炮兵,集中對古寨堡進行猛烈的轟擊,只打得山石亂崩,斷草橫飛,整個古寨堡都籠罩在濃煙烈火裡,空氣熱辣辣的烤人、嗆人,燻眼睛、刺鼻子,使人感到窒息、噁心、要嘔吐。敵人真是花上老本了,炮擊持續了將近半小時。
炮聲一停,敵人就從三面(一面是懸崖峭壁)向古寨堡發起了攻擊,這次攻擊是猛烈而又瘋狂的,他們衝上了已經變成碎石堆的古寨堡。混戰開始了。
「殺啊!同志們!」羅雄像憤怒的猛虎一般怒吼著,衝向圍上來的敵人,他右手裡提著匣槍,左手裡執著一把砍刀。機槍已經沒有了子彈,即便有子彈也用不上了。短兵相接,吶喊聲,鋼鐵的撞擊聲,敵人的慘叫聲,手榴彈的爆炸聲,混雜在一起。
在這激烈的拼殺中,在各自為戰的情況下,每一個紅軍戰士就是一個戰鬥的中心,他們只有一個想法——絕不能讓敵人活捉;他們只有一個希望——為保衛根據地人民的利益向敵人索取最高的代價;他們只有一個決心——只要有一口氣,就不停止戰鬥,就要和敵人拼殺!
殊死的苦戰進行了半個小時,敵人不斷地投入新的兵力,紅軍的數量顯然是減少了,還有二十幾個人在拼殺,如果想找一個不帶傷的恐怕是不可能的了,但戰鬥仍舊在沸騰著。
陳大雷背靠在斷壁上,他的槍已經沒有子彈了,他的腿絲毫也不能轉動,但他仍和撲向他的敵人搏鬥著,他的面前躺著三個白狗子的屍體,又一個敵人向他撲過來了。他大喝一聲「來吧!」整個身體向前猛力一撲,他不是用腿、腳,而是用仇恨,用意志,也是用他聚集起來的全部生命的力量,撲了過去。刺鈍了的刺刀,帶著一個紅軍戰士的全部力量和仇恨,插進了這個敵軍官的胸膛,一直插到刀柄,刀尖從背後穿出去。
陳大雷倒下去了,他的鋼鐵般的手,仍緊握著他那戰鬥的武器。他半臥在那裡,仍然圓睜著他那充滿怒火的眼,他那英勇的氣概,他那魁梧的身軀,使白匪們驚恐,誰也不敢走近他。
羅雄身上塗滿了敵人的鮮血,他的匣槍子彈打完了,他把槍摔向了一個敵人,把敵人打倒在地,他手中只剩下了一把砍刀,這砍刀呼嘯著雄風,在敵群裡閃動著。他的力量好像永遠不會衰竭似的,他的刀是那樣的準確有力。他跳躍著,向敵人撲擊著,來不及躲閃的匪兵,在他的刀下不是被劈開腦袋,就是被砍斷臂膀,當他砍中一個敵人的時候,總是喊一聲:「回你的老家去!」
還有十幾個戰士跟在他身邊拼殺。這時,他彷彿在遠處聽到了槍聲,這是來接應他們的槍聲,他想起了黨代表給他的突圍的命令,在這混戰中,正是一個突圍的機會,於是他向身邊的一個戰士命令著:
「小李,你快去把王淑貞背上,準備突圍。」
「同志們,跟我衝啊!」他一把刀在前面殺開了一條血路,十幾個戰士跟著他向山下衝去!
但是,小李和王淑貞並沒有突出來。當小李揹著王淑貞突圍的時候,敵人的一顆手榴彈在他身旁爆炸了,他隨著爆炸聲,撲倒在王淑貞前面的一堆碎石上。……
戰鬥終於結束了。任洪元的第三團團長來到了硝煙瀰漫的古寨堡。
「抓到活的了嗎?」這個白匪團長喘吁吁地問他的搜尋戰場的匪兵們。
「沒有,」匪兵們回答,「連一支完好的槍也沒有,全都摔碎了。」
「那是我們炸的!」匪團長自信地說著,有點得意揚揚,但他看到古寨堡的悲慘的情景,不禁全身戰慄了:滿地躺的都是他計程車兵的屍體,他付出了一百二十多人的代價,奪下了這一堆廢墟,可是連一個俘虜也沒有抓到。
「給我仔細檢查,只要有一口氣的就行,一定給我找一個活的!」匪團長向他周圍的人命令著,他盤算著如何向旅長報功,一個活的俘虜是絕對不可缺少的。
「啊!這裡有一個受傷的!」古寨堡的角落傳來一個匪兵的呼叫聲,「還是個女的呢!」
匪團長一聽是何等的高興啊,率領他的隨從們立即趕了過去,匪兵們也都圍了過來。這真是個奇蹟,是個受了傷但是還活著的,而且是個女的。
姑娘半靠在石壁上,她臉色蒼白,安詳而靜靜地躺在那裡,好像是幹活累了,靠在那裡休息一般,她胸膛上血在流著,看來她身上不止受了一處傷。
「你是什麼人?」匪團長大聲地問道。
「我……四嶺山人!」這時姑娘的嘴角上掠過了一個神秘而又恬靜的微笑。
「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匪團長感到這個姑娘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危險,慢慢地走近了她。
「我嘛,我是來送你們上西天的啊!」
「不要開玩笑!」匪團長感到這個姑娘的回答有損他的尊嚴,便板起面孔,陰沉地說,「我是在審問你!」
「誰和你開玩笑?我這裡還有送你們上西天的路條哩!」姑娘立刻拉下了臉來,怒火把她的眼睛燒紅了!她突然高舉起了羅雄給她的那顆手榴彈,「刺啦」一聲拉出了彈弦,彈柄裡嗞嗞啦啦地冒著煙。
「啊!媽呀!」團長驚呼起來,「散……」匪團長的「散開」沒有來得及說完,「轟!」一聲爆炸。……
硝煙籠罩著古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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