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叛變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黃國信本來是不太願意晚上活動的,既然在衝動的時候說出口來了,又有尤四鼠的提醒,所以他決心定了,從羅雄一中隊要了兩個戰士就出發了。

月亮越升越高,也越來越亮,給大地灑下一片清輝,照耀著山間小路。

晚風吹過山野,樹林颯颯地響著。清風明月,使夜色別具一番風味,顯得特別安謐。

黃國信、馬義山和兩個戰士從梅林鎮走出來,翻過一個不高的山頭,踏上了去蘭田崗的小路。

他們走得很快,一會兒就翻過了一個小山包。快到十字路口了,在一個急轉彎的地方,馬義山突然「哎呀」地叫了一聲,跌倒了——這是一個訊號。

「怎麼了?」黃國信停下來問。

「壞了,」馬義山從地上爬起來,拐著腿說,「我的腳脖子扭了。」

「糟糕!」黃國信皺了一下眉頭,對一個戰士說:「你扶著馬先生走!」

戰士站在馬義山的身邊。馬義山一隻胳膊搭在戰士的肩上,摟著他的脖子。

這時,從路邊的樹林裡突然跳出幾個黑影來,猝不及防地撲到黃國信和另一個戰士的身上。

馬義山也就勢把扶他的戰士的脖子緊緊抱住,把他摔到地上。

拼死的搏鬥繼續了三分鐘。兩個戰士,由於沒有準備,而且寡不敵眾,全都被綁起來了。

黃國信並沒有認真地反抗,很容易地束手就擒了,他的嘴裡被塞進了一團亂草。

「馬呢?」馬義山壓低嗓門問。

「在樹林子裡。」

「快,牽過來!」

兩匹帶了嚼口、用布包了蹄子的灰馬,被牽過來了。黃國信任憑馬義山擺佈著。他被扶上了馬,像捆面布袋一樣被捆在馬鞍上。直到這時,他的腦子還沒有轉過彎來。

馬義山上了另一匹馬,他一邊上馬一邊吩咐說:「你們在這裡等我。」

然後,他帶著黃國信向沙河鎮疾馳而去。

四個保安團團丁,把兩個被捆綁的戰士拖進樹林裡去了。

……

「請坐,黃先生,」谷敬文在刑訊室旁邊的房子裡,對被帶進來的黃國信客氣地說,「我等候你很久了。他們沒有委屈你吧?」

狼狽不堪的黃國信什麼也沒有說,他聽天由命地坐下來,不斷地喘著粗氣。這時,刑訊室裡傳來拷打犯人的皮鞭聲,但這皮鞭就像抽打在棉被上,他聽不到犯人的呻吟和喊叫。

「黃先生,我本來想親自登門拜訪的,考慮到進梅林鎮不大方便,所以就把你‘請’來了。咱們不僅互相認識,而且你我也是心心相印的。」谷敬文仍然像在他的大廳裡一樣踱著方步,吸著香菸,像和一個老熟人談天似的說,「我很想和你開誠佈公地談談,我相信,我們一定能談得來。因為時間倉促,沒有設酒宴恭候,尚祈諒解——」谷敬文說到這裡被黃國信打斷了。

「我既然落到你的手裡,我自認倒霉,要殺就殺,要砍就砍,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黃國信說得很激憤,似乎也很硬氣,谷敬文卻聽得出來,這些話說得雖然很硬,語氣裡卻沒有鋼質。

「不,不,黃先生,我幹嗎要殺你呢?我是很重視你的。」

黃國信茫然而又激動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谷敬文微微一笑說:「你會懂得的。這些事我們可以慢慢談。你可以在這裡看看,我繼續審理我的案件,讓你見識見識,和我作對頑抗會得到什麼下場,我希望你從中得到一點教訓。」接著谷敬文向刑訊室喊道:「把人給我帶上來!」

這時周柺子和另一個匪兵從刑訊室裡架出一個人來,這個人被打得皮開肉綻,全身是血。他被周柺子猛力一摜,整個身體平摔在地上。

這個被折磨得臨近死亡的人,卻不願意躺在地上。他以驚人的毅力,聚集起所有力氣,抓住椅背,艱難地站了起來。他滿臉血跡,炯炯有神的目光在這黑屋子裡掃視了一下,眼裡充滿著憎恨和怒火。當他看見黃國信時,便流露出極端憎惡和鄙視的神情。

谷敬文用夾著香菸的手,指指黃國信和犯人說:「你們兩位大概還不認識吧!」

兩個人都沒有講話。

谷敬文說:「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縣委聯絡員黃國信,黃先生。」他又指著犯人對黃國信說,「這一位是田家衝的農民協會的骨幹分子,叫田雨旺,我正在等待他的口供。黃國信先生,你應該勸勸他,他太執迷不悟了。」

黃國信看著被打得遍體鱗傷的田雨旺,悲痛地說:「同志,你受苦了!」

「住口!」田雨旺憎恨地怒視著黃國信說,「我不是你的同志!」

「田雨旺,」谷敬文突然換了一副兇狠的面孔說,「你還不交代嗎?」

「你不要做夢!」

「哼!不給你點厲害看看是不行的!」谷敬文怒不可遏地向匪兵們吼叫著:「把他的皮給我撕下來!」

周柺子向前跨了一步,扯住田雨旺沾滿血跡的上衣前襟,猛力一扯,田雨旺滿是鞭痕的上身全部裸露出來。

「真殘忍啊!」黃國信的臉突然變得慘白,他把臉轉了過去。

就在這時,田雨旺抖擻起全部力量向谷敬文撲過去。

谷敬文沒有想到被打得九死一生的田雨旺還有力量撲擊他,頓時他嚇得驚慌失措。

這時,田雨旺已經抓住了谷敬文腰帶上的手槍。

谷敬文一邊掙扎一邊喊道:

「打死他!打死他!」

周柺子開始也被田雨旺的意想不到的動作嚇愣了,這時他才清醒過來,從背後抓住了田雨旺的手。為了不傷到他的主子,他把槍口按在田雨旺的右肩上,向下打了一槍。田雨旺搖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黃國信被這悲壯的場面驚呆了,他全身軟綿綿地平癱在椅子裡,嘴裡連連嘟嚕著:「殘酷!殘酷!」

谷敬文被田雨旺的舉動嚇慌了,等匪兵們把田雨旺抬出去之後,他驚悸的心才慢慢平靜下來。

「黃先生,」谷敬文說,「現在我們可以繼續談我們的了!」

「你太殘忍了,真是行同禽獸!」黃國信說。

「不,你錯了,殘忍的不是我,而是他,而是你們!我問你,我的二兒子谷福生是怎麼死的?還不是死在游擊隊手裡嗎?湯三磙子是怎麼死的?黃老八是怎麼死的?還不是都叫你們槍斃了嗎?……」

黃國信沉默著。

「啊,你沒有話說了吧?你說我殘忍,可是我的殘忍是叫共產黨逼出來的!你們打土豪分田地,如果當年我谷敬文跑慢了一步,不也是被你們殺害了嗎?我這眼不是叫郝永興那個造反的餘孽給打瞎的嗎?谷中一的腿還不是你給他打瘸的嗎?說真話,我是不同意進行流血鬥爭的!……」谷敬文一邊說,一邊看著黃國信的神情。

本來,谷敬文這種混淆黑白顛倒是非的伎倆,是很容易反駁的。谷敬文這個手上沾滿人民鮮血的劊子手,他家祖祖輩輩殘害了多少人命啊!在他製造的白色恐怖中,有多少人被他殺害,有多少人家被他搞得家破人亡啊!他這種只准他們向人民動屠刀,而不準人民反抗的反動言論是絲毫也站不住腳的,是不值得一駁的!

然而,黃國信卻沉默不語。

「我贊成自由、平等、博愛,我也贊成合法的鬥爭,讓明智的人們來判斷我們之間的是非吧,何必用武力來解決呢?一切戰爭都是殘酷的,難道我們不應該用和平的方法來解決嗎?

「不錯,過去我只不過多收了佃戶幾擔租谷,如果嫌我收得太多,我也可以減少嘛,只要政府頒發一項法令,我就會不折不扣地照辦。……」

黃國信仍然沉默不語。谷敬文看到他的論點已經起了作用,他繼續向黃國信闡述他的人生哲學:

「黃國信先生,我要問你,假如你父親沒有為販煙土而犯法,他的地位和處境又怎麼樣呢?當那些暴民開啟你家的糧倉,並開大會公審你父親的時候你怎樣想呢?就算我過去做了些對不住鄉親們的事吧,難道就值得采用暴烈的行動嗎?這次你可看到了,九里十八坪一帶死了多少人!這都是革命的結果,這都是鬥爭的結果!本來這些人是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都怪他們造反!當然,活著的日子是苦一些,可是過著苦日子,不也過了幾千年嗎?佃田交租,借債生息,這都是歷代天經地義的事情,為什麼不安分守己呢,餓死不做賊,屈死不告狀,這不是我們祖先留下的格言嗎?……」

谷敬文的這段話,就是一個剛懂事的孩子,也會把他駁倒的。他壓迫人民有理?人民反抗無理?九里十八坪死的人多,本來是他屠殺的結果,他卻說成這是革命的結果!人民之所以起來革命,這是被土豪劣紳逼出來的。

黃國信似乎不同意谷敬文的論點,但由於他的世界觀沒有改變,所以找不出有力駁斥的理由,他仍然沉默著。而谷敬文似乎也不急於讓他表示態度,只是讓他好好聽著,仔細想著。

「孔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些道理,你是讀書知理的人,你應該明白。為什麼你要和那些黑泥腳杆子混在一起鬧什麼暴動,幹什麼革命呢?這不就是‘犯上作亂’嗎?難道你真的相信共產主義會實現嗎?這完全是空想、妄想、做夢!」

「這不是空想,更不是做夢!這是現實,」黃國信似乎找到了一個反駁的機會,「就拿十月革命來說……」

「不,你先不要急於做出結論,你好好想一想再告訴我,不要感情用事,要頭腦冷靜地去想一想。現在你只有兩條路好走,一條,就是田雨旺的路,毫無意義地死去。黃先生,你是個有作為的人,和一個不值半文錢的黑泥腳杆子一樣死去,連我都替你惋惜。另一條就是改過自新,寫一份自首書,表白一下,你仍然可以去當你的聯絡員。……」

「不,我絕不叛變!」黃國信有氣無力地喊道,「我絕不寫自首書!」

可是,谷敬文並不理會黃國信的喊叫,而是繼續宣揚他的觀點,他相信黃國信一定會被他征服:「這裡我還有一筆賬,請你算一算。任洪元旅即將返回,我的保安團正在擴大,不久三個保安團將全部組成,我管轄下的民團不下數萬人,任中元的保安團也要擴大。我們武器精良,彈藥充足,訓練有素。紅軍和游擊隊呢?不只人數少,而且武器差,都是一群沒有經過訓練的烏合之眾,一切鬥爭和反抗,結果都將是自取滅亡。

「好,退一萬步來說,就是你們再發展到九里十八坪暴動初期那樣的勢力吧,又有什麼用?還是會在我的手裡變成齏粉。不要以為郝大成、吳可徵暫時在四嶺山得勢,這裡很快就要變成九里十八坪第二的!」

這些論點,從谷敬文嘴裡說出來,本來並不奇怪,可是黃國信聽來卻暗暗吃驚。因為這些論點和他對革命悲觀失望的想法,產生了共鳴。

「……」黃國信張了張嘴,想要回答什麼,但是谷敬文搖了搖手製止了他。

「凡事要三思而行。」谷敬文說,「你給我們幹比給共產黨幹有利得多。你既會賭博又販過私鹽,懂得把賭注押在哪裡更好!你也懂得做什麼生意才能賺錢。……你寫自首書也罷,不寫自首書也罷,反正一個樣,白布到了染缸裡,洗一千遍也不會再變成白的了。你既然被抓來了,還是我給你指的那兩條路……你好好想一想吧!」

黃國信垂著頭,好像抽了骨頭拔了筋似的軟癱在椅子裡。他有氣無力地說,「你們要我幹什麼?」

「黃先生,你是個明白人,從今天起,我們已經是坐在同一條船上的人了。我們好,你也好,我們失敗了,你也跟著一塊完蛋!」谷敬文的聲調裡,充滿著威脅。

「你們要我怎麼辦呢?」黃國信像被澆了一盆水,冷汗涔涔地向下流著。

「你現在是縣委的聯絡員,這個地位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我們並不想輕易地驚動你,希望你越爬越高,權力越來越大,這對我們很有好處。今天對你並沒有什麼要求,只是把吳可徵、郝大成的一切行動計劃,尤其是軍事行動計劃,告訴我就行了!」

黃國信這時已經開始平靜下來了。驚駭的心情已經慢慢消失,豁出來的思想陡然抬頭,心想:「也好!反正紅軍在四嶺山是站不住腳的,我黃國信在共產黨裡是沒有前途的,與其到那時和紅軍同歸於盡,倒不如現在就另奔前程。‘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我這次被捕,也許並不是什麼壞事,而是飛黃騰達的開始。好吧,我就幹一番冒險的事業!等待我的是高官厚祿也罷,是斷頭臺也罷,管他孃的!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生就是碰運氣啊!」

黃國信屈服了,想「通」了,他供出了他所知道的情況。……

「很好!」谷敬文表示滿意,「縣委指示郝大成出兵西屏山,配合農民暴動,這是特別重要的。我需要他們的詳細的行動計劃,你要想盡一切辦法搞到這個計劃,並及時告訴我。」

「我怕在傳遞情報的時候出漏子,一個‘茶商’時常出入大隊部不行,太顯眼了。」黃國信說。

谷敬文說:「尤四鼠和小酒店的老闆都是我們的人。今後的所有情報,可以由他們傳遞。至於你的獎金,先存在我這裡,如果你需要,我叫小酒店老闆轉交給你。」

黃國信眼睜睜地看著一臉奸詐滿面笑容的谷敬文,覺得從這一天起,他的命運已經和谷敬文、周武聯絡在一起了,他已經踏上了另一條船!

「我怎麼回去呢?」

「不用擔心,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谷敬文向等候在外面的馬義山喊道:「馬義山,送黃先生回去。」

馬義山來到刑訊室裡。谷敬文吩咐說:「按著我說的那樣執行,不準露出一點破綻。」

「司令放心!」馬義山向谷敬文敬禮後,對黃國信說:「黃先生,請外面上馬!」

一會兒兩匹馬出了沙河鎮向原路賓士。

兩個小時後,黃國信又回到了原來被捕的地方。

馬義山和黃國信一齊翻身下馬。

黃國信心懷鬼胎,不知谷敬文給他安排了一個什麼下場。

馬義山說:「黃聯絡員,你聽我說,你是帶著兩個戰士到各村去檢查工作組的工作的,半路上遇到了保安團的襲擊,兩個戰士犧牲了,你也光榮地受了傷。……」

「什麼?我受了傷?」黃國信愕然地問。

「是的,谷司令為了黃先生的安全,你只好受一點委屈了。」

馬義山說完,扯起黃國信的胳膊,貼著皮肉,打了一槍,黃國信叫了一聲跌在地上。

「快跑吧,躺在地上是不行的!」馬義山對黃國信說。

接著,兩個被俘的戰士也被拉到路上來。一陣槍聲,他們倒在血泊裡了!

黃國信聽到了馬義山的話,立即爬了起來,向山林裡跑去。在他的身後又響了幾槍。

但是,這幾槍並不是打他的,而是馬義山為了把這場「襲擊」演得像真的,故意開槍把一個保安團團丁打死在路邊。

黃國信自己向梅林鎮跑了一陣子,忽然想道:「不對!我怎麼好一個人脫逃呢?」於是他又跑回來,把一個已經犧牲的戰士放在肩上,艱難地向梅林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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