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威自從洪雷谷口反敗為勝之後，留下兩個中隊守衛洪雷谷，自己帶著三個中隊回到了太平寨。

祝捷大會在伏虎嶺的太平寨召開，周威親自主持了大會。

這個大會沒有產生周威預期的效果。第一，由於地處山區，居住分散，群眾集中較為困難，參加大會的除了齊心會員外，主要是太平寨的群眾，外地群眾由於路途遙遠，又值大旱時節，忙於擔水抗旱，參加的並不多。又加先後數次戰鬥，傷亡了近百名齊心會員，這就大大地減弱了大會的歡樂氣氛。第二，周威雖然得勝而歸，嚴格說來，這個勝利並不是齊心會的，如果沒有紅軍，他的齊心會就面臨著被消滅的危險。他覺得自己的齊心會和紅軍比起來，簡直算不上什麼軍隊。自己經營了這麼多年，齊心會的戰鬥力是如此之差，在大會上還要鼓吹自己的勝利，心中不免有些慚愧。第三，周威原來以為周武即使和他有種種不和，但不至於暗中傷害他，同時他認為周武固然不好，但周祖蔭卻是好的，認為周祖蔭是他的叔叔，是站在他這一邊的，現在他發現周祖蔭也是谷敬文的親信，他和他們合在一道來欺騙他，挑動他和紅軍的不和，為了借刀殺人，把他的齊心會推到火坑裡也在所不惜。想到這裡他心中升起一股悲憤之情和孤寂之感：我周威在四嶺山之中，既然自己的叔叔和兄弟都不能依靠，還能依靠誰呢？第四，在戰鬥中，他自己受了傷，雖說傷得不重，但一想到當時受傷的情景，心中總有些黯然。……

但是這個祝捷大會的召開，卻使紅軍的聲威遠震，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這個大會，是洪雷谷口大戰情況的大交流。

「啊，紅軍真了不起！」

「是啊，二十幾個人，就把任中元打了個屁滾尿流，落花流水。」

「所以嘛，周武的民團，嚇得躲在沙河鎮裡不敢出來。」

「這不奇怪，紅軍在南山口不傷一兵一卒，就把南山口打了下來，一個小小埋伏，就把民團二中隊消滅了，周武早就嚇破膽了。」

「周武算什麼？任洪元、谷敬文都不是紅軍的對手！」

「這一回幸虧紅軍啊，不然齊心會還不知死傷多少人呢！」

「我們應當感謝紅軍的救命大恩啊！」

「若是紅軍能到咱伏虎嶺來就好了！」

「準要來的。郝大隊長親口答應總指揮，說是要派紅軍來幫助齊心會搞軍事訓練！」

「那就好了，聽說白雲山正在打土豪分田地。」

「怎麼個打法？」

「傳說是先誰種誰收，田地在麥收後再分。」

「這可是個好章程。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紅軍來了就知道了！」

……

以上就是在祝捷大會的前前後後，群眾所議論的主要內容。這些議論反映了伏虎嶺齊心會員和人民群眾的激動心情。

開完祝捷大會，周威懷著複雜的心情回到了他的大廳。晚飯他不想吃，只是坐在太師椅裡，一杯一杯吃茶，兩眼凝望著空空的牆壁在苦惱地沉思。

周威坐在大廳裡，已經將近三個鐘頭了。他總是悶聲不響，緊皺著眉頭，怒視著桌面或是對面的牆壁，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周楓森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深情地看著周威那憔悴的臉，輕聲地問：「總指揮，你還是吃點東西吧。」

「去去去！」周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周楓森搖搖頭，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平時，周楓森的話，周威是很樂意聽的。可是，現在周威的這種心境，周楓森是不太理解的。現在把任中元打敗了，四嶺山安全了，應該高興才對啊！

過了一會兒，周楓森端上燈來，又輕聲地說：「總指揮，身子要緊。若是不想吃，就早一點睡吧！」

周威坐在那裡，仍然沒有動，但他那沉鬱的思緒，卻被這孩子的話語所融解了。

「楓森，你坐下。」周威愛憐地望著周楓森那還帶有幾分稚氣的臉，溫和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周楓森輕輕地在周威對面坐下來，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他開口。

「我心裡悶得慌，你陪我坐一會兒，說說話。」周威說。

周楓森微微地點著頭，望著周威變得瘦削了的臉，輕聲地說：「總指揮，我們把任中元打敗了，應該高興啊！」

「不！不是我們把任中元打敗了，是紅軍把任中元打敗了。本來，是我們被任中元打敗了！所以我很傷心。」

「不管是誰打敗了任中元，我都高興！」周楓森說，「紅軍把任中元打敗了，我就更高興。」

「為什麼？」

「因為紅軍是好人啊！」

「你說給我聽聽，紅軍好在哪裡？」

周威不斷地向周楓森發問，但是，他並不想從這個孩子的回答中得到多少教益，而純粹是為了舒舒自己心中的鬱悶。就像一個母親，懷有極大痛苦而無處傾訴，只好對著三歲的不懂事的孩子傾吐苦衷一般。

周楓森的生活閱歷大大地侷限了他，使他很難講出什麼大道理來，但他又有他自己觀察實際生活的體驗。他思忖了一會兒說：「為什麼說紅軍好呢？第一次，郝大隊長挑著鐵匠擔子到四嶺山來，然後又到我們太平寨來，我覺得他說的話句句在理。」

「話都是好話。」周威回憶起郝大成和他第一次見面時的爭辯來。

「紅軍不光說得好，而且人家是真正按照說的做。不像周團總那樣虛情假意。」

「說紅軍，不要說周團總。」周威不願意聽到周武的名字。

「人家是真心幫咱們打任中元。開頭，我也以為郝大隊長帶來的人太少了，可是，往後我仔細聽了聽，又仔細想了想，就更佩服紅軍了。人家不光有真心，而且還會動智謀，紅軍就是高明啊！」周楓森覺得自己心裡是明白了，可就是一下子沒法說明白。

「真心在哪裡？又高明在哪裡？」周威就像大人考問小孩般地問著。

「因為紅軍一方面幫咱們打任中元，一方面還要提防著周武，他們居心不良，想趁紅軍來洪雷谷的時候，抄紅軍的後路。你看，這不是紅軍想真心幫助我們，周武卻拉住了紅軍的後腿嗎？紅軍來的人少，不能怪紅軍，應該怪周武！假若沒有周武在背後搗蛋，我敢保證紅軍會把大部隊開來！」

「唔……」周威聽到這個孩子能講出這番道理來，不勝驚訝，連不準談周武的禁令也取消了，點點頭說，「你說得有些道理。」

「人家紅軍就是高明，既幫咱打了任中元，又不上週武——」周楓森這才想到總指揮不準談周武的禁令，就改口說，「又不上谷敬文的當！」

周威又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看，人家紅軍沒有私心，報公仇，不報私仇，誰壞就打誰。就說打任中元吧，任中元和四嶺山人有仇！紅軍並不是四嶺山人，也沒有受過任中元的害。可是人家打起任中元來，那才叫真心實意，拼著性命往上衝殺，不像咱們四嶺山裡那些壞蛋，總想坑害齊心會。……」

周楓森覺得自己上了火，趕忙收住嘴，看看總指揮是不是生了氣，但他看出周威並不生氣，反而帶著靜聽的神情，鼓勵他說下去。

周楓森由於周威的鼓勵而大膽起來，他說：「就說周團總和周……」周楓森在周威面前，不便把周祖蔭的名字說出來，「他們勾結谷敬文，一心一意害紅軍，也害咱們齊心會。他們主張咱們攻打楊家寺，可是在洪雷谷最危險的時候，他們都像老鼠一樣先溜了。只有紅軍，……」周楓森提到紅軍，不禁產生了一種自豪之感，感到自己哥哥也是紅軍，這就是自己最大的光榮，「我們冤枉人家，說人家不誠心，和人家發脾氣，不聽人家的計策，可是人家不計較，整夜地埋伏在谷口外面，幫咱們打任中元。這全都是為了四嶺山好！」

周楓森這些話，既觸到了周威的痛處，也觸動了周威的感情。他深深地感到對不住紅軍。

周威盯著周楓森天真無邪的孩子氣的臉，滿懷內疚地說：「往下說！」

「總指揮！你為什麼老聽周祖蔭的話？」

「他是周家的族長啊！難道不該聽一家人的話嗎？」周威在為自己辯解著。

「一家人，可就是不和咱們一條心！」周楓森生氣地說。

「孩子，你說得對，我一生做錯了許多事。」周威愧悔交加地說，「都怪我是個瞎子，是個聾子，我看不清他們的毒蛇心腸，聽信了他們的讒言。我真對不住共產黨，對不住紅軍，對不住郝大隊長啊！我這個總指揮真是太無能了！」周威深深地責備著自己。

「總指揮，」周楓森不知說什麼好了，「天不早了，你睡吧！」

「你去睡吧，我再坐一會兒，」周威說，「不知道郝大隊長能不能來。」

「能來，一定能來！」周楓森十分肯定地說，「郝大隊長既然答應來，就一定會來！」

周楓森對紅軍的無限信任，使周威也深深地感動了：「是啊！我也相信郝大隊長他們是會來的！」

二

郝大成和紅軍第五中隊，正當伏虎嶺人民群眾和齊心會員們殷切盼望，周威和周楓森望眼欲穿的時候，來到了太平寨。所受到的熱烈歡迎和隆重接待是可以想見的。

太平寨的大街上貼滿了紅紅綠綠的標語：

「熱烈歡迎紅軍！」

「感謝紅軍幫助齊心會打任中元！」

「感謝紅軍幫助齊心會進行軍事訓練！」

人們敲鑼打鼓迎接紅軍。

周威和齊心會員們站在人群前邊。周威一見到郝大成，就猛向前跨了幾步，和郝大成緊緊地握起手來，並激動地說：

「謝謝！謝謝！」

郝大成也很激動，他說：「總指揮，你還記得嗎？我第一次到太平寨來時，就曾說過，我們一定會有今天的！」

「是的，我記得，」周威說，「那時我說，‘若是紅軍像你說的那樣好，不來我也要去請的！’……這不，就把你請來啦！」

接著郝大成向周威介紹了第五中隊長趙鐵牛。

他們並肩向前走著，邊走邊和人群打招呼。

「郝大隊長百忙之身，我沒有想到你能親自來。」周威說。

「事情是很多，可是我就是再忙也是要來的。」郝大成說。

「這次來，務必多住些日子，我們倆要好好地談談心！」

「好好地談談心，這是一定的，恐怕多住些日子不行……」

齊心會的第二中隊長朱英來了，他和郝大成相見之後，就同趙鐵牛帶紅軍去住處休息，準備吃午飯。

郝大成和部隊來到住處，這是原來齊心會住的地方，現在騰出來給紅軍住，齊心會搬到民房去住。這排房子打掃得十分清潔，一色的新帳子新鋪蓋，這是特意準備的。

郝大成先叫部隊放下背包，洗臉之後，就去吃飯。

在周威的大廳裡擺了十張方桌，每桌八人，七個碟子八個碗的酒席已經準備就緒。

受到這樣的接待，對郝大成和紅軍戰士們來說，可以說是生平第一次。

郝大成婉言謝絕說：「總指揮，你和齊心會員們的情意，紅軍是知道的，我們都心領了！可是，我們是紅軍，我們只有為人民流血犧牲，為人民艱苦奮鬥的義務，沒有享受這樣招待的權利，酒和菜都免了吧，越簡單越好。不然，我們吃了，心裡也是十分不安的。」

「郝大隊長！」周威誠摯地說，「話雖然這麼說，可是，這是伏虎嶺老百姓的心意，是齊心會員們的心意。打敗了任中元，大家心裡都高興，大家對紅軍的竭誠幫助，真是感恩戴德！再說，剛剛麥收之後，……」

朱英也說：「郝大隊長，如果紅軍不吃，那就使大夥掃興了。這是齊心會和老百姓真心實意的表示。」

周楓森也勸說：「郝大隊長！如果紅軍不吃，連我也不滿意！」

郝大成為難了，他說：「打任中元，這是紅軍應當做的事情，說到感謝，應該是紅軍感謝鄉親們的支援！這樣吧，因為我們下午就要進行訓練，酒就免了吧！菜也請儘量從簡，紅軍一定要和勞苦大眾同甘共苦，多一點享受也是不安的，這也是紅軍的心意啊！」

最後，還是周威讓了步，按著郝大成的說法做了，心想：「世上恐怕沒有比紅軍更好的軍隊了，紅軍真是和老百姓心貼著心哪！」

午飯後，郝大成帶著紅軍第五中隊，周威和朱英帶著齊心會的一、二中隊來到了太平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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