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初探四嶺山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開完支委會後的第二天,史少平帶著縣委的信件來到了南屏山。

雖然大家早已知道了史少平完成阻擊任務之後,又去九里十八坪的詳細情況,但是他的到來,仍然引起了很大的轟動——因為人們通過想象,給他的行動增加了傳奇的色彩。

戰士們,不管新的老的,全都奔跑著擁到大隊部裡,把史少平團團圍住。

誰不想聽一聽九里十八坪的訊息?誰不想聽一聽大鬧谷敬文「慶功」宴的經過?七嘴八舌地弄得要問的沒有辦法提問,要答的也沒有辦法回答,只是鬧嚷嚷地響成一片。

宋少英沒法擠進水洩不通的人群,只是站在旁邊,眼角上滾動著幸福的淚珠,看著這歡樂、動人的景象。

趙鐵牛則站在一邊憨厚地笑著,以他特有的方式,表達著對戰友歸來的喜悅。

郝大成雖然用命令的口吻,叫大家安靜下來,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但是,他的話卻例外地不起作用了。

還是吳可徵想出瞭解圍的方法,他說:「大家先回去,讓少平休息休息。吃過飯後,我們開一個全體大會,讓少平同志把他經過的一切,都仔細地給大家報告一番!……」

這樣,人們才在喧嚷聲中,戀戀不捨地慢慢散去。

史少平第一次回來並沒有上山,所以這次歸來,仍然引起很大的轟動。之所以如此,不只是因為他有著傳奇般的經歷,主要的是他帶來了一連串的振奮人心的好訊息:九里十八坪一帶的人民並沒有在谷敬文的屠刀下屈服,而是在英勇頑強地鬥爭著;更加主要的是和上級黨取得了聯絡,帶來了黨的指示信,進一步證實了黃國信的錯誤;他的到來,還給郝大成和吳可徵帶來了額外的喜悅:這就是史太昌的情況和田世傑的出現;此外,他還報告了黃希才並未到達縣委,以及聽到他被捕的傳言,這又引起了同志們的擔心。

安排好少平的休息、吃飯之後,吳可徵、郝大成和黃國信在研究縣委的指示信:

大成、可徵並國信同志:

得悉你們到達南屏山一帶,並積極開展鬥爭,甚感欣慰。

秋收起義之後,毛委員率領起義部隊向井岡山的進軍,具有極其偉大的歷史意義。

…………

向井岡山進軍,開闢了中國革命唯一正確的新的發展道路。這就是把革命重心由城市轉移到農村。依靠農村建立革命根據地,積聚和發展革命力量。

可徵同志到井岡山去找毛委員,革命有了前進的方向,這是一件振奮人心的大喜事。

我們必須學習井岡山的經驗,走井岡山的道路。田世傑同志來縣委,詳細地介紹了四嶺山的情況。縣委也同時認真地考慮了你們的意見,認為你們的意見是正確的。四嶺山區是很適於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的,你們應盡力開闢。關於進入四嶺山的時機和進入的方式方法,請你們根據實際情況自定。

在走井岡山道路,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的問題上,縣委也是有鬥爭的!一條正確路線的推行,必然受到各種錯誤路線和錯誤思想的干擾,你們要切實抓緊部隊的政治思想教育。

現在蔣、桂、馮、閻四派正暫時聯合,對張作霖作戰,無暇他顧。新軍閥的新的混戰,正是我們武裝割據的有利時機。

革命的烈焰正在各地燃起,革命的力量正在迅猛發展。我們山區各地的革命活動,將逐漸聯結成一體,互相配合,互相支援,將來許多塊小的根據地,必將聯結成大的紅色區域。

田世傑同志將從縣委直接返回四嶺山,發動群眾以配合你們進山,希你們派人和他取得聯絡。

……

黃國信同志,可按照送信人的路線和聯絡辦法,速來縣委彙報工作。

……

吳可徵說:「縣委的指示,充分闡明瞭井岡山道路的偉大意義,進一步堅定了我們走井岡山道路的決心。這封信來得很及時。」

黃國信坐在木墩子上,低頭不語。這次縣委來信,對他是一個很大的打擊。怎麼辦呢?他在苦苦地思索著自己應該採取的對策。要放棄自己的主張嗎?他不願意。並且從縣委來信中,看出縣委委員之間的意見也不完全一致。他認為他的意見還是有人支援的!但是,現在,在縣委已經明確指示的情況下,仍然保留自己的意見嗎?顯然更不合適。怎麼辦好呢?他在思考著,「見風轉舵」「大丈夫能屈能伸,能進能退」的處世哲學,使他認為服從縣委指示為好,他需要一條退兵之計。他說:「這次縣委來信,對我是個很大的教育。我是縣委的特派員,應當無條件地服從縣委的指示。這次回縣委,我不文過,不飾非,如實地向縣委彙報部隊的情況和我們爭論的經過,請求縣委給我幫助、教育和處分。」

吳可徵說:「國信同志表示的態度,我認為是值得歡迎的,至於請求縣委處分,我認為這是次要的,主要的還是好好學習,從革命的鬥爭意志上,從無產階級的立場上,從革命的路線上來深刻地檢查自己,這不僅僅是思想問題,更不是方法問題,而是世界觀問題。我希望國信同志這次回縣委,能深刻地認識錯誤,堅決地改正錯誤,回到正確路線上來。」

郝大成說:「我的希望和可徵同志是一樣的,希望國信同志從根子上挖一挖,要幹好革命,就得脫胎換骨改造自己才行。……

「我們應該給縣委寫個報告,把咱們的工作和今後的打算彙報一下,好使縣委瞭解全面的情況。這個報告可以請黃國信同志帶去。」

吳可徵贊成說:「這很好,回頭我起個草,支部研究之後就請黃國信同志帶去。我認為我們支委會的意見和縣委的指示精神是吻合的。……現在我們還是研究一下去四嶺山進行偵察和聯絡工作的人選吧。你們以為誰去好呢?」

「這事我反覆想過了,」郝大成說,「你的傷口還沒有癒合,是絕對不能去的。國信同志要回縣委,也是不能去的,還是我去吧!」

「你去?」吳可徵一愣,沉思了一陣說,「不,這次去,事關重大,支委會要好好研究研究才行。」……

接到縣委指示後的第四天凌晨,淡灰色的晨霧裡漸漸露出了起伏的群山。吳可徵和宋少英站在南屏山通往山下的路口上的老橡樹下,久久地站在那裡,目送著郝大成和王尚青挑著鐵匠擔子向遠處走去。曙光照耀著郝大成高大壯實的身影,他挑著沉重的擔子,邁著堅定穩重的步伐,向著沐浴在朝陽下的高山,越去越遠。直到郝大成和王尚青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吳可徵和宋少英才轉身慢慢地走回營地。

郝大成親自進四嶺山,是不同尋常的,經過支委會的多次研究和郝大成的力爭,才定下來。

這次進四嶺山負有三項任務:首先和田世傑取得聯絡,依靠黨組織在群眾中做好宣傳工作,取得革命群眾的配合和支援,這是能夠立即穩住陣腳迅速紮根的根本辦法,是首要而且艱鉅的工作。

其次,進行軍事偵察。周武民團的實力到底如何?部署怎樣?地形如何?文進四嶺山是不可能的,只能立足於武進。可是在險惡的地形面前,強攻是不可想象的,除此之外,應該採取什麼辦法?

再次,要把齊心會的性質和政治態度摸準,同時還要和周威談判,一方面利用谷敬文給周武的密信,揭露他們互相勾結,妄圖剷除周威吃掉齊心會的陰謀,阻止周武對他的拉攏;一方面要做爭取工作,即使爭取不到他的支援,也要爭取他暫守中立,以便我們有時間站穩腳跟。嚴防周武周威聯合起來抵制我們。周威和周武雖有本質的不同,在某些方面也有矛盾,但在宗法、族權森嚴的山區,周武、周威同宗同祖,這種宗族觀念在沒有打破之前,周威有被他拉攏的可能。更何況在防止外來勢力進入四嶺山區這一點上,他們是一致的。……

很顯然,這次初探四嶺山不是一次簡單的偵察,而是一次各方面工作相綜合的艱鉅任務,是為紅軍進四嶺山建立革命根據地鋪平道路。這次任務完成得好壞,對進四嶺山是否順利和成功,起著關鍵性的作用。這次任務吳可徵力爭自己擔任,但他的傷口沒有癒合,支部堅決不同意。在郝大成的力爭下,支部只好同意讓大隊長親赴四嶺山。

郝大成原想帶鬥爭經驗較多的史少平同往,但是,史少平正在向全隊報告他的經歷的時候,突然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黑,就暈倒了。彭醫生給他量了體溫,三十九度五。史少平並不是突然生病的,他在夜宿荒山時著了涼,在回南屏山的路上就已經發燒了。由於他深知趕回南屏山的使命重要,就像一個衝鋒的戰士,負了傷不覺得疼痛一樣,強烈的政治責任感使他戰勝了極度的疲倦和病痛。但是,在一陣極端的興奮過後,終於支援不住了。這樣郝大成就帶著鬥爭經驗雖少些,但卻十分機靈的王尚青同行。

郝大成和王尚青走得很快,大約在十點鐘的時候,他們進了南山口。在陽光下閃亮的彈殼和那岩石上斑駁的血跡,使郝大成聯想起羅雄和民團戰鬥的情景。他們警惕而坦然地向上走著,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四周的地形。

鐵匠擔子是紀松田送來的,王尚青為了跟郝大成進四嶺山,整整學了三天三夜鐵匠活,雖然掄大錘把胳膊都掄腫了,可仍然算不上一個真正的鐵匠。用郝大成的話說:「只能應付應付。」

郝大成進四嶺山是經過了周密思考和充分準備的。但一向臨危不懼的郝大成仍然高度地警惕著,以防出現預想不到的情況。

「小王,離敵人的哨卡不遠了,要緊的是沉著。」郝大成囑咐道。

「大隊長,只要和你在一塊,我就什麼也不怕!」王尚青充滿信心地回答。

「看,你這個‘大隊長’,又露了餡了吧?」

「我是說順嘴了。」王尚青有點不在乎地說。

「這可不行,」郝大成說,「除了大膽沉著以外,還要細心、機警,出錯往往是出在粗心大意上。」

郝大成假借休息,不時地停下鐵匠擔子,仔細地觀察著地形。他們右邊是一些不規則的懸崖峭壁,間或有一些平坡,但都生滿著雜樹荊棘,那峭壁有的光滑有的多稜,有的掛滿了柔韌彎曲的葛藤。他們的左邊,是一道山澗,俯瞰下去,在雜樹縫裡,偶爾還看見澗底流水的閃光,因為太深,聽不見湍流的聲響。就在這一邊峭壁一邊深澗中間,有一條沿著山勢曲折蜿蜒、時斷時連、時寬時窄的山徑直通山口。在這裡,郝大成又看到了彈殼和血跡,這裡就是羅雄受傷的地方。

「舉起手來!你們是什麼人?」

郝大成正要拾起挑子的時候,兩個團丁,身穿黑色對襟短褂,手持步槍,從樹叢裡鑽了出來,攔住了去路。自從南山口戰鬥以後,民團的哨兵都換上了步槍,哨棚子裡增加了一倍兵力。

郝大成並沒有舉起手來,泰然自若地指指鐵匠擔子說:「你們沒見過打鐵的?」

「你也不打聽一下,四嶺山是可以隨便進出的嗎?」兩個團丁把兩個鐵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並摸了摸他們的身上有沒有帶槍。

「怎麼?你們民團轄區,連打鐵的也不讓進嗎?連四嶺山的人也不讓進嗎?」郝大成故作鄙夷地說,「老兄!不要認錯了人啊!」

「老馬,我看讓他們過去吧。」一個瘦高個子團丁對另一個橫眉豎眼的團丁說。

「你他媽的少囉嗦,這兩個也許是紅軍的探子。」姓馬的團丁也感到這個打鐵的可能有些來歷,便白了瘦高個子一眼,然後對郝大成和王尚青說:「走!到哨棚裡去!」

他們到了南山口的頂部,在那像是馬鞍的凹部的山脊上,地勢稍現平坦。隘口兩邊挖有塹壕和簡單的掩體。沿塹壕向東走百多公尺,有一間石壁小屋,這就是團丁所說的哨棚了。這裡面原來住著團丁一個班,現在又增加了一個班。從哨棚向北望去,山勢漸低,崗巒起伏,雲霧茫茫,似乎有多少奧秘隱藏在其中。

「王大發!來的什麼人?」山口上的哨兵問那個瘦高個子的團丁。

王大發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中隊長在嗎?」

「在打牌。」哨兵簡單地回答。

「週中隊長!有人要進山!」王大發向哨棚子喊道。

過了一會兒,從小屋裡走出三個人來。為首的一個是個柺子腿,他穿一身黑色短打,一排又長又密的佈扣子,從領口一直排到下襬,就像開了膛後縫合的針腳。一綹頭髮斜披在前額上,嘴裡叼著香菸,手裡提著駁殼槍,向郝大成和王尚青走過來。他一跛一拐地走到郝大成面前,瞅了一眼鐵匠擔子,惡聲惡氣地問道:「你們從什麼地方來?」

郝大成一看這個柺子中隊長,就知道是個欺軟怕硬的傢伙。他捕捉著柺子腿那狡詐兇狠而又怯懦的目光,揣摸著這個傢伙的心理。

「從南屏山來。」

「南屏山?!」團丁們聽到這三個字,幾乎同時驚叫了一聲。

南屏山這三個字非同小可,經南山口一仗,南屏山已變成「紅軍」的同義語了。

「紅軍的探子!」柺子腿吃驚地失口喊了一聲,條件反射地把駁殼槍舉了起來。他在這個威風凜凜的鐵匠面前有些膽怯了。

「哈哈哈哈,」郝大成看到柺子腿驚慌的樣子,大笑起來說,「不錯,我是探子,不過,我是去偵察紅軍的情況的!」

郝大成根本不看柺子腿那伸到他面前的槍口,從容地往塹壕邊的碎石堆上一坐,對王尚青說:「肚子餓了,咱們在這裡升火做飯。」

周柺子一聽又蒙了,大聲喝道:「快說,你們是什麼人!」

郝大成以沉靜的口吻說:「我說老兄,你還是把槍收起來好,要是周總指揮知道你這樣對待他的人,你就吃不了兜著走!」聲調雖然沉靜,卻充滿著威懾的力量。

周柺子是深知周威的脾氣的。為了田世傑的事差一點和周武鬧翻。眼前這個鐵匠萬一真是周威的人,周柺子是不敢負這個責任的。他的槍不由得從郝大成的胸前收了回去,但仍提在手裡,繼續追問道:

「這麼說,你是齊心會的人了?為什麼沒見你從這裡出去?」

「偵察的路線是周總指揮親自指定的。這次回來才從你這南山口走一走。」

這時很多團丁已經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道:

「你真見過紅軍嗎?他們是不是紅頭髮綠眼睛?」

郝大成擺出談天說地講古論今的架勢說:「那是瞎說,他們一個個背插大刀,腰挎短槍,身強力壯……都是些紅臉大漢。當然也有小個,」他指指正在升火的王尚青說,「有的就像他一般高!」

王尚青對大隊長採取的對付團丁的方針已經心領神會,他笑嘻嘻地接著郝大成的話說:「可不是嘛,紅軍大隊部裡那個通訊員,正好和我同歲哩。」

「這個小傢伙在瞎吹牛!」幾個團丁不相信地冷笑著說。

「他們是殺人放火,共產共妻的吧?」柺子腿也懷著十分好奇的心情探問著。郝大成那泰然自若的神態,使他把提在手裡的槍插進腰裡。

哨棚子裡的牌局已經散了,都亂鬨鬨地擁到山口上來,誰不想聽聽紅軍的訊息啊!

「那是傳言,」郝大成向越聚越多的團丁們掃了一眼,以令人不能不信服的口吻說,「放火我沒看見,可是殺人,我見過!」

「啊!殺人?」那個叫王大發的團丁駭然地說了一聲。

「殺!」郝大成肯定地說,「紅軍打湯三磙子的時候,我正在湯家樓,那湯三磙子就是叫紅軍槍斃的!共產共妻那是沒有的事,可是分田地、分糧食、分衣裳我見過,那老百姓啊歡天喜地比過節都高興。……」

「怎麼分法?」王大發發生了興趣。

「誰窮誰苦分給誰。先分給那些挨餓受凍的窮苦人。」

「你是替共產黨宣傳!」柺子腿忽然醒悟地大聲叫道,「你是紅軍的探子!」

「哼!我要是紅軍探子啊,就不從這南山口走了。」郝大成從容而又平靜地說,「我還正想問你呢,你們白雲山的情況早叫紅軍探了去啦!」

「啊?你怎麼知道的?」

「不知道那還算什麼探子?」郝大成做出自誇的神氣說,「我不是在湯家樓打鐵嗎?要偵察情況就得和紅軍接近才行。他們的大隊長一看我打鐵的手藝不錯,就和我商量說,‘你跟我們上南屏山吧,去給我們打些大刀紅纓槍,價錢不會虧待你’!我一聽,正是偵察的好機會,就說,‘生意人哪裡有活幹,就到哪裡去’。接著就跟他們上了南屏山!我一邊給他們打戰刀,一邊聽他們議論。」

「你說說,他們議論些什麼?」

郝大成擺出不願再說下去的樣子說:「我們還要吃飯呢,你們這一問耽誤我們做飯了。」

王尚青立即會意,他端起鐵鍋子對團丁們說:「借點水吧!」

「好,給他點水!」周柺子向團丁們吩咐著,然後對郝大成說:「你說!紅軍都議論些什麼?」

「我聽到的可不多,那真正的軍事秘密,紅軍也不在我面前說。可是紅軍對白雲山的情況摸得那個細,可真叫摸到家啦,就是你們團丁,哪一個人好,哪一個人壞,哪一個人是什麼脾氣,連你們的祖宗三代都清清楚楚。……」郝大成想起了鄭萬春關於民團和王心誠的那段介紹。

「喲!」許多團丁都驚訝得張開大嘴忘了合攏。

「可惜我聽得不全,」郝大成做出回想的樣子說,「你們這裡面有個叫王大發的吧?」

「有啊!」許多團丁都瞪著眼轉向瘦高個子的團丁,王大發更是緊張起來。

「他們怎麼知道我?」

「不只知道你,還講到你爸爸呢,你爸爸叫王心誠吧?人很老實,信神信得可誠心啦!」

「哎呀!」所有團丁都不勝驚詫,「連信神都知道?」

「可不!」王尚青一邊燒爐子一邊打幫腔說,「人家紅軍對白雲山可熟啦,連誰家的鍋灶門朝南還是朝北都清清楚楚。」

「說我什麼來?」王大發惴惴不安地說。

「這我可沒聽全。」郝大成遺憾地說,「紅軍還說到一個人,是個中隊長,叫周柺子!」

「啊,那是我!」周柺子驚叫起來,「他們說我什麼?」

「是你?」郝大成看著他那驚慌的樣子,故意為難地說,「這叫我怎麼說呢?好像他們說你做了很多壞事。」

「這……」周柺子的嘴唇有點發抖。

「那你還是小心為妙!」

「我的老天!」周柺子囁嚅地說,然後試探地問:「你看紅軍真的要到四嶺山來?」

「我看八成是要來的!給他們打了三天刀槍之後,我說要走,他們問我到哪裡去,我說要回四嶺山來。他們說:‘那好,咱們在四嶺山見。’我說:‘四嶺山的民團很厲害。’可是紅軍說:‘那些民團嘛,都是些一捏就爛的豆腐渣。’還說,‘你碰見民團的時候就和他們說,老老實實的就寬待,若是和紅軍為敵啊,那就問他的脖子是不是肉長的。……’說完了把刀往下一劈,好傢伙,杯口粗的杉樹一下子就劈倒了。」

「聽說大隊長姓郝,能鑽天能入地,是個三頭六臂的人。谷敬文、任洪元和他打了半年,好幾千人把他圍在白馬山峽谷裡,可是他忽然又到南屏山來了。」有的團丁神乎其神地說。

「聽說他的槍打得可準啦,」又有團丁補充說,「要打鼻子不會打到眼上!」……

飯做好了,王尚青給郝大成盛了一碗。郝大成一邊吃飯一邊哈哈地笑著說:「傳言傳言,不可全信。說到紅軍嘛,那個個都是好漢子,可是那個大隊長嘛,看起來倒也稀鬆平常,個頭和我一樣高,力氣也不比我大,沒有什麼了不起。說到槍法,那倒是真的,聽說,他從十歲就打獵,槍法還能差得了?」

「你認識他?」團丁們驚奇地問。

「怎麼不認識?打好的刀槍,全都是他一把把地驗收的,是個內行,我一打聽,果然,他也是個打鐵的出身啊!」

飯吃好了,王尚青收拾著鐵匠擔子。

「紅軍進不了四嶺山!」周柺子抖起精神,強自鎮定地說,「我們民團可不是好惹的!」

「我說週中隊長!」郝大成說,「我本想繞彎到你們沙河鎮,見見周團總,現在時間來不及了,有件事就拜託你了。」

「什麼事?」

「請你轉告周團總,南山口要加強防守!你們白雲山的情況叫紅軍全偵察去了!再不小心,出什麼亂子都很難說。」

「好說,好說,我一定轉達!一定轉達!」周柺子想到自己守南山口的責任,不禁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他很怕這個鐵匠會把這些情況告訴周武,便催促他們上路,「你們就不必勞神了。」

「好吧!」郝大成笑笑說,「咱們後會有期!」說完,他就和王尚青挑起鐵匠擔子下了山。

「膽小如鼠,狡猾如狐。」這句話,大致可以概括周柺子的性格特徵了。郝大成的鐵匠擔子剛下了後山坡,周柺子忽而轉念一想:「不對!這兩個鐵匠要是紅軍的探子呢?」想到這裡,他急忙喊了一聲馬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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