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埋伏在山路口的八個同志的掩護和接應下,羅雄、陳大雷、趙鐵牛、王永祥帶著滿身血跡撤了下去。
羅雄的腋下滲出血來,趙鐵牛幾次想給他包紮,都被他粗暴地拒絕了。
「走開!我沒有受傷!叫他孃的癩皮狗咬了一口!」
久經戰陣的羅雄,在不利的地形下,竟被民團戳了一下,這大大地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濃黑的雙眉結成一個疙瘩,好像只有用這肉體上的傷疼,才能減輕他精神上的痛苦。他用從胸膛裡噴出來的聲音向著白雲山發誓般地說:「我要踏爛這個南山口!」
三
支部委員會暫停下來,聽取羅雄關於白雲山南山口戰鬥情況的報告。
「我們截住了五個給周武送信的人,」羅雄敘述了同谷敬文信差遭遇的經過,「我們正在搜信,民團就向我們開槍。……」
「信呢?」吳可徵急忙問道。
「在這裡!」羅雄用左手從布袋裡掏出一封揉皺了的信。
吳可徵和郝大成立即把信開啟,全體到會人員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信上:
武弟大鑒:
別來無恙乎?近聞郝、吳殘部在南屏山一帶正積極活動擴大力量,此乃禍患之根苗也!
現任洪元之一營,已進駐南屏山下崖頭溝一帶,弟可派人與其聯絡,相機進剿南屏山。此舉有關四嶺山區之安危,望弟竭力輔助,務把共軍殘部消滅在南屏山中。
周威心豪氣傲,剛愎自用,冥頑不化,持有政治偏見,使共軍有可乘之隙,恐終為共黨所用,務囑蔭叔,多予誘導,設法將齊心會改編。如周威執迷不悟,即應除之!
弟之委令諒不日即可下達。
專致
勳安
愚兄敬文
×月×日
「這封信給我們提供了重要的情況,」吳可徵看完信後,對郝大成說,「證實了我們的判斷。」他看見羅雄還站在旁邊,便說,「你先回去叫彭醫生給你敷上藥,休息休息。這封信很重要!」
「回去休息吧,你這猛張飛,還是粗中有細啊!」郝大成說,「不過你還得動動腦筋,攻南山口有莽撞的地方,給我們進四嶺山造成了一定的困難——增加了民團和紅軍的對抗情緒,周武必然要藉此造謠中傷欺騙群眾,無疑地民團會警覺起來,同時也還會增加周威對紅軍的疑慮。……」
郝大成稍稍沉思了一會兒,又說:「但是也有好處,等於對南山口進行了一次武裝偵察,瞭解了民團的戰鬥力和南山口的地形!」
接著郝大成的注意力就又集中在谷敬文的信上,他說:「好啊,任洪元、谷敬文、周武這些狗崽子們,要合起來跟咱們幹啦!……」
羅雄並沒有去找彭醫生,他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講,一聽說幹,勁頭陡然倍增:「大隊長!連他孃的蔣介石一齊來才好呢,咱們跟他大幹一場,那才痛快!」
羅雄忘記了傷,他把胳膊猛力一掄,疼得他咬了咬牙,嘴裡噝啦了幾聲。
「你啊,就是想幹個痛快,」郝大成微嗔地說,但嗔怒中又含著鼓勵、愛護和讚揚,「該拼命乾的時候拼命幹,比如打了谷敬文的信差,既消滅了敵人,繳獲了武器,又得了谷敬文的信件,這,幹得對。可是不該拼命乾的時候拼命幹,就是莽幹,捅婁子,比如硬往南山口上衝,在政治上軍事上都不利。你這個腦袋裡啊,就是缺少點策略!」
「大隊長!我認錯還不行?」羅雄憨直而又頑皮地笑笑。
「你還不知道錯在哪裡就瞎認錯,」吳可徵無聲地笑笑說,「也不是真心認錯,下次你碰上南山口這樣的事,你還是會幹的!」
吳可徵完全看透了羅雄的心思,此時羅雄就是這樣想的:「打一仗,繳獲五支槍,還有一封重要的信,吃點批評受點傷,值得啊!」
「進不進四嶺山?」羅雄急睖著眼問。
「進!當然進!」吳可徵說。
「進就好!別忘了叫我打頭陣!」
「那倒不必,我們還不準備拼命!」吳可徵說,「老羅啊,要學會從全域性看問題,要懂得政策和策略。你想的只是打仗繳槍抓俘虜,可是,我們要的是整個四嶺山區!」
「踏平南山口,砸爛狗民團,這就是我的政策和策略!」羅雄撫摸著受傷的胳膊,火氣又上來了。
「你那不是政策和策略,是蠻幹!」郝大成把谷敬文的信摺疊起來,嚴肅地說,「羅雄同志,你想一想,我們現在連新同志在內,才一百多個人,假使讓你帶著這支部隊進四嶺山,你怎麼進法?」
「打進去!」
「敢打敢拼的精神不錯。但你不想周武有三百人的民團,在南山口上居高臨下地跟你幹起來,你能打進去?」
「哦……」羅雄想起了南山口的地形和剛才那一仗。
「我看,再給你加上一百多個人,你也攻不進去!即使你攻進去了,那要遭受多大的傷亡啊,要花多大的代價啊!只剩下十個八個的人又有什麼用?」
「我有點明白了。」羅雄稍有領悟地說,「南山口那個鬼地方,有力氣也沒處使!」
「不,你沒有明白,」郝大成更進一步地說,「四嶺山區還有周威的三百多名齊心會。如果他和周武的民團聯合起來一起跟我們幹,你有多少力量才能打進去?你又要多少力量才能站住腳?」
「他們能聯合?」
「看,政策的重要性就在這裡。我們的政策對頭,就會制止他們聯合;不講政策,或政策上犯了錯誤,就會促成他們聯合。……」
「這下子我可徹底明白了!」
「我看你是多少有點明白了,離徹底還差得遠呢!」郝大成像剝捲心菜一樣,一層一層地剝到問題的核心,「我們進去要依靠誰?要爭取誰?要打擊誰?這不是說幾句話就懂了的,這裡有個群眾觀點問題,也有個策略問題。即使懂了,能不能做好又是一回事。你說你徹底明白了,我問你,你準備怎麼進四嶺山?……」
「既然硬打不行,那我就沒有辦法了。」羅雄苦笑著說。
「那麼四嶺山我們還進不進?」
「進啊!」
「怎麼進?」郝大成猛追不捨地問,「反正硬打是不行。」
「怎麼進?」羅雄靦腆地笑了笑說,「這就是你說的要講政策策略啊!」
「講政策策略,這不是我說的,是毛委員說的。他說:b‘革命黨是群眾的嚮導,在革命中未有革命黨領錯了路而革命不失敗的。我們的革命要有不領錯路和一定成功的把握,不可不注意團結我們的真正的朋友,以攻擊我們的真正的敵人。’/b這些教導,我們都學過,可是你沒有學進去!……」
「……」羅雄直直地站在那裡,不知說什麼好了。他只是覺得大隊長批評得好,批評得對,就像一杯醇酒,在又累又冷的時候吃下肚去,雖然火辣辣的有些猛烈,卻覺得熱力慢慢在全身擴散開來,有說不出的溫暖和痛快。
「要進四嶺山,我們要做多少工作啊!」郝大成似乎是對所有同志說的,「我們要擴大力量,我們要了解敵情,我們要取得四嶺山革命群眾的支援,我們要爭取齊心會,我們要在政治上軍事上打擊敵人,……可是這一切都需要有正確的政策策略,都需要做很多很多艱苦細緻的工作。如果不講政策策略,要取得革命群眾支援也得不到,要擴大力量也擴大不了,要爭取齊心會也爭取不了,要打擊敵人也打擊不了,要進四嶺山也進不了,……願望是一回事,能不能實現你的願望又是一回事。比方說我們要爬一座高山吧!想爬上去是一回事,可是你四肢沒有力氣,又不帶乾糧不帶水,不帶柴刀不帶繩索,又找不到登山的路,淨在樹棵子裡亂鑽瞎摸,碰見幾十丈深的山溝你能往下跳?碰見幾十丈高的峭壁你能往上爬?到頭來,山沒有爬上去,弄不好還要摔死在山溝裡!總的一句話,進四嶺山要作充分的準備。」
「大隊長,我可真的明白了!」羅雄口服心服地說。
「明白了就好。」郝大成由衷地笑笑,「可不要聽起來明白,做起來又糊塗了!」
這時彭醫生進來硬把羅雄拉走。支委會繼續進行。
宋少英仔細地琢磨著谷敬文那封信上的內容。她說:「谷敬文信上提的那個不日即可下達的委令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要把周武的民團改編成他的保安團啊?」
郝大成說:「很可能,谷敬文把他妹妹嫁給周武,就是伸進四嶺山的一隻腳。現在他當了三縣司令了,他還不借機把四嶺山一口吞掉?」
吳可徵說:「谷敬文不只要改編周武,他還要改編齊心會,胃口真不小,他這封信對我們爭取齊心會很有用處。」
郝大成說:「對,我們應該激化他們之間的矛盾。現在我們是和谷敬文在爭奪四嶺山,我們一定要跑在敵人前頭,讓谷敬文這隻老狼去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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