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決策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當史少平帶著縣委的信件,十分謹慎地向南屏山進發的時候,吳可徵在彭醫生和當地群眾的護送下,到達了南屏山。他的傷口雖然還沒有癒合,但是,他那旺盛的革命鬥志卻使他容光煥發、精力充沛。他的回隊,使整個部隊歡欣鼓舞。許多新戰士雖沒有和他見過面,但從郝大成的介紹中,從老同志們的議論中,他們已經熟悉自己的黨代表了。

郝大成得知吳可徵回來了,奔跑著向吳可徵迎了過去。

這兩個戰友雖然只有十幾天沒有見面,卻像分離了許多年的親人一般,一見面,就不顧通常的習慣,毫不約束奔放的感情,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了。

「老吳!」

「老郝!」

他們同時叫了對方一聲,再也說不出什麼更能夠表達深厚感情的字眼了。他們的血在欣喜、振奮中沸騰,他們的心在激動、幸福中狂跳。他們需要一段時間的沉靜,他們需要在沉靜中仔細地體驗一下相見的甜蜜滋味。他們擁抱著,全身在激動中微微地顫抖著,不知用什麼方式更能表示他們的喜悅。

他們同時打了招呼,雖只有兩個字,但這兩個字包含著多麼親切的深情啊;包含著多少久別後的思念、牽掛、體貼啊;包含著多少重逢後的喜悅和幸福啊!

在緩了一口氣之後,他們鬆開了對方,互相打量著。

「老吳,你的傷口還疼吧?」

可是吳可徵沒有回答郝大成的提問,他看著郝大成那瘦削的臉,心裡一陣難受。他的嘴唇張了許久才說:「老郝,你瘦多了!把你累成這樣……」

「哪裡能說到累?沒有你在,我心裡總是不踏實,總怕這副擔子挑不好,總覺得肩膀還不大硬!……快,到大隊部去休息一會兒,咱們再談。……」

他們向大隊部走著,吳可徵還不能走過遠的路。郝大成要攙扶著他,但吳可徵卻拒絕了:「老郝,我能走,你扶著我,叫同志們看了不好。黃國信同志怎麼樣?怎麼沒見他呢?」

「他這幾天身體不好,也許他還不知道你回來呢。」郝大成說,「我們狠狠地鬥了一場!」

少英、四楞和戰士們全都跑來迎接黨代表,吳可徵和郝大成的談話被打斷了!彭醫生對迎面奔跑來的人群嬉笑著說:「你們這些橫衝直撞的莽傢伙,不要和黨代表握手了,黨代表的傷口還沒有癒合,碰壞了我找你們算賬!」

但是歡騰的人們,誰也沒有聽他的。

吳可徵看到部隊的擴大和朝氣蓬勃的景象,激動而又振奮地說:「噢,噢,這麼多不認識的新同志啊!」

王尚青已經把黨代表的住處和飯菜安排好了。他衝進人群,大聲地嚷著:「大家有話以後再說,現在我要把黨代表搶走了。」接著他拉著吳可徵說:「黨代表,快去吃飯吧,然後好好地睡一覺,我給你站著崗。」

「你是要關我的禁閉啊!」吳可徵笑笑說,「我怎麼沒見羅雄他們呢?」

「他帶著一個分隊下山搞槍去啦!」王尚青扶著他撥開人群,想讓黨代表早一點去享受一下他安排的「舒適的環境」……

這時黃國信披著衣服向吳可徵走來,遠遠地說:「老吳!回來了?沒有想到你回來得這麼快!」

他和吳可徵握著手,問了幾句傷情,然後說:「你傷好了,我倒又病了。」

「你好好休息吧!」吳可徵關切地說。

「你回來就好了,」黃國信帶有幾分傷感地說,「部隊工作我可以不管了!」

「不能這麼說,」吳可徵真摯地說,「爭論歸爭論,我們都是黨員,我們都應當服從真理,服從革命的利益,不怕犯錯誤,有錯誤改了就好,心情要舒暢。」

「思想不通,心情怎麼會舒暢呢?我也是一心一意為部隊為革命著想嘛,唉!」黃國信委屈地嘆了口氣說,「你先歇著吧,我們以後再談。」

「好吧!你也好好休息一下。看到部隊有了發展,情緒這麼高漲,我很高興!」吳可徵說著,和迎接他的人群向大隊部走去。

吃過飯後,吳可徵全神貫注地聽郝大成介紹打湯三磙子,擴大紅軍的經過;部隊發生的問題,同黃國信的鬥爭;派黃希才去找縣委,派史少平去九里十八坪執行任務;周楓林、楊繼五同志的犧牲;追認周楓林同志為中共黨員的決定;以及瞭解到的四嶺山的各種情況。他兩眼一直盯著郝大成那質樸、堅毅的臉。他突然有一種十分鮮明的感覺:郝大成的形象和他們最初相見時是一樣的,但又有多大的不同啊!就像是一棵樹,枝還是那樣的枝,幹還是那樣的幹,葉還是那樣的葉,但它卻不斷地增長著年輪,變得又粗又壯又高又大了!郝大成的這張臉,他是非常熟悉的,卻又感到有些陌生,他似乎在這張臉上發現了新的內容!他那高貴的革命品質,在艱苦困難的磨鍊中閃出了更加奪目的光彩!

「你們做得很對,很好,很有成績。」吳可徵聽完郝大成的簡略的介紹後說,「特別是對黃國信的鬥爭,這是黨內的原則的鬥爭,是關係到革命前途的大事,絲毫也含糊不得。沒有什麼奇怪的,要取得革命勝利,就得同敵人鬥,同錯誤主張鬥,同各種非無產階級思想鬥!沒有鬥爭就沒有勝利,就不可能前進!」

「可是我覺得做得還不夠。」郝大成深思地說,「我想今後革命力量越發展壯大,我們的擔子就越重,我們碰到的困難就越多,遇到的問題也越複雜,我們還得加倍地學習才行。我生怕哪一點做錯了,給革命帶來不應有的損失。……既然黨給我們這副擔子,我們就應該把它挑好!」

吳可徵幾乎是以驚奇的目光,看著郝大成那剛毅、智慧、深沉、熱情的臉。他的胸膛激烈地跳動起來,心想:他的心胸是多麼開闊啊,為革命用盡了力氣,嘔盡了心血,毫無一點私心雜念,整個身心全撲在革命上面。他看得多麼遠又想得多麼深啊!吳可徵為有這樣的戰友而感到自豪,心中充滿著敬佩、欣慰和信任,不由得帶有幾分衝動地說:「老郝,你為黨做了多少工作啊。」

「老吳,你這是說的哪兒的話?」郝大成激動地搖著手,「你可不能這麼說。作為一個黨員,作為一個指揮員,我做得太少了。我總覺得,革命給我們的是大海,可是我們給革命的呢?只不過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啊!……」

「老郝,‘革命給我們的是大海,我們給革命的是大海里的一滴水’,這句話說得好!……」吳可徵由衷地讚歎著,「作為一個共產黨人,應該把自己的一切完全獻給我們偉大的革命事業啊!」

郝大成思路一轉,問道:「老吳,我派黃希才同志去找上級黨取聯絡,已經去了十來天,至今不見回來,該不會碰到什麼意外吧?少平同志也應該回來了。」

「現在敵人白色恐怖很嚴重,很多線索都斷了,不知道聯絡的方法和暗號,找黨是很困難的。我看再過幾天不回來,就繼續派人去找!一定要取得黨的指示。但是,我們不能等待,我們一定要積極地開展工作。我們要努力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基本理論,來指導我們的革命實踐。要正確地執行黨的政策,爭取少犯錯誤和不犯錯誤。只要我們一心為了革命,就是犯點錯誤也不要緊。‘失敗是成功之母’嘛,凡事物總有個認識過程。就拿科學實驗來說吧,有的經過上千次的實驗才取得成功,何況社會現象比自然現象更是複雜,不犯錯誤的人是沒有的。……」

郝大成又向吳可徵仔細地介紹了部隊的思想情況和訓練情況,談到了他進四嶺山的設想。吳可徵想立即召開支部委員會研究這個重大問題。但在郝大成的竭力堅持下,會議推遲到第二天召開,好使吳可徵得到充分的休息。兩個戰友爭執了半天,吳可徵到底沒有拗過郝大成。

吳可徵在草鋪上躺下來,他摸了摸裡表三新的被褥,問在旁邊照應他的王尚青說:「小王,這被褥是打湯三磙子得來的吧?」

「是啊,這是大隊長特意給你預備的。他說,‘小王啊,黨代表很快就要回來了,他的傷不會就好利索的,應該想法叫他休息得好一些啊。’我啊就靈機一動……」王尚青頑皮地嘿嘿笑了起來。他覺得黨代表睡在他鋪設的綿軟的草鋪上,打心眼裡高興,比自己睡在上面還舒坦。他看看吳可徵脫下的破舊的便衣,準備拿了去洗。

吳可徵說:「小王,別忙。我躺下也睡不著,好久沒見面了,咱們好好地談一談。」

小王高興地在草鋪邊上坐下來,他很喜歡同吳可徵談天。他覺得黨代表說話又親切又熱情,淺顯的話語能說出深刻的道理,容易懂,容易記,又發人深思。

「小王,你看,你的軍衣都破得露了肉啦,為什麼不補一補?」

王尚青不好意思地看看臂肘和膝蓋上的三角窟窿說:「郝大隊長批評我懶,宋少英硬要幫我縫,可是我另有打算。」王尚青就像和親人拉家常一樣,說起來就沒個完。

「你有什麼打算啊?」

王尚青神秘地笑笑說:「快發新軍裝啦!」

「哪來的新軍裝?」

「大隊長沒來得及和你說,打湯三磙子,得了很多布。大隊長已經和紀松田說好啦,用草木灰加上‘驢駒子嘴’(一種能染色的野草)一染,請老鄉們幫忙,一做就是三百套……」

「喲,做那麼多?什麼時候能做出來?」

「大隊長的打算我知道,咱們不是要進四嶺山嗎?隊伍不擴大還行?開頭紀松田叔叔找來了兩個裁縫。大隊長說,‘做什麼事都要依靠群眾,叫裁縫做個樣子,然後發動婦女們做。’依我看,用不了多少天,就能做好。」

「發了新軍裝,舊的就不補啦?」

王尚青聽出黨代表的語意,慚愧地笑笑說:「看我,一心盼著新軍裝,就把艱苦樸素給忘啦!給你洗完衣服我就補。」

吳可徵在草鋪上翻動了一下,傷疼仍在折磨著他。他用商量的口吻說:「小王,這些被子應當給彭醫生送去,留給傷病員同志們蓋。我已經好了,你不能拿我當傷病員照顧啊。今天就不換了,明天你就……」

「不不!」王尚青噘起嘴來抗議道,「郝大隊長不同意,傷病員們也不會同意!」

吳可徵笑笑說:「我看;首先是你不同意!」

「對,」王尚青承認說,「我不同意。你不知道,你受了重傷以後,大隊長有多著急,有多難受啊!……」

吳可徵說:「這我知道,可是,我們革命的路還很長很長,還需要經歷很多很多的艱難困苦。養好身體是對的,把思想養嬌了可是很危險!」

王尚青機靈地說:「好,等你的傷好了,我就給你換!」

「這事咱們以後再說,」吳可徵不願意過分勉強王尚青接受自己的意見,便陡轉話題,親切地問道:「小王,這些日子學習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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