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史少平離開谷家寨回到黃家灣的時候,趙星海、林景元、小芬已經回來了,正在焦急不安地打聽他和田世傑的訊息。史少平的安全回來,使他們高興異常。他們簡單地講述了分手後的經過,雖然還在為田世傑的安全而擔心,但鬥爭的勝利仍使他們歡欣鼓舞。
史少平估計到,谷敬文在九里十八坪,必然要進行瘋狂的反撲,以圖報復。游擊隊員們很可能進入深山,在村寨裡和游擊隊取聯絡就會更加困難了,原來沒進豹子山去找,一個主要原因是「慶功」宴時間緊迫,又不知游擊隊聯絡暗號,怕進山一時找不到游擊隊,反而耽誤了襲擊谷家寨。現在完成了大鬧「慶功」宴的任務,就可以有比較充裕的時間進山去找游擊隊了。於是他和林景元決定立即進山。
趙星海也贊成,只是反覆叮囑他們說:「谷敬文在山上設了很多明崗暗哨,還有化裝成游擊隊的偵緝隊,你們又不知道游擊隊的聯絡暗號,千萬要小心啊!」
史少平說:「大伯放心吧,我們小心就是了。」
第二天拂曉,史少平和林景元便帶著新繳的武器和乾糧,背上採藥用的竹簍,上了豹子山。
豹子山是:林老山荒茅草密,上山下山三十里。史少平和林景元不走山路,穿林進山。當太陽染紅了林梢的時候,他們已經翻過了兩座小山樑。這時寂靜的山林,突然傳來叮叮的響聲,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樵夫正在揮斧砍柴。
史少平仔細地打量著對方,並判斷著他的身份。顯然這個樵夫不是真正的打柴人,因為附近沒有山村,樵柴不是打獵採藥,不需要進入深山,荒山到處可以打柴,為了打一擔柴翻兩道山樑這不是傻瓜嗎?那麼這是個什麼人呢?是游擊隊員呢,還是保安團的暗卡呢?想到這裡,史少平便加倍警惕起來,並且立即想好了對策。因為對方身份不明,不便直接向他打聽游擊隊的訊息,便隨口問道:「老鄉,你是哪個寨子的啊?」
樵柴人直起身來。顯然,他早已發現了史少平和林景元。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史少平和林景元一番,反問道:「你們是哪裡來的?」
史少平正思忖著如何回答,不料樵柴人忽然變得十分熱情起來,帶著一種詭秘的神氣說:「你們是找游擊隊的吧?」
「對啊,」林景元心想,我以為游擊隊多麼難找呢,看,這有多便當啊,一下子就碰上了,便急切地問,「你知道游擊隊在哪裡嗎?你能帶我們去找嗎?」
樵柴人似乎發現了他們兩人身上帶著武器,猶豫了一會兒說:「我不能帶你們去。」
「為什麼?」史少平仔細觀察著對方問。
「因為這是游擊隊的規矩,說不定你們是保安團的密探呢!」
「那怎麼辦?」林景元問。
「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回去報告,游擊隊就會派人來接你們!」樵夫又反覆叮嚀說:「你們就等在這裡別動,省得找不到你們。再說,保安團的暗卡很多,你們到處亂闖也很危險。」
打柴人把柴刀往腰裡一插,轉身要走。史少平一想:「不對!如果他是保安團的暗卡,去報告偵緝隊呢?」於是他猛然抽出槍來,把臉一沉,聲色俱厲地說:「你站住!舉起手來,跟我們走!」
樵柴人臉色陡然變了,驚訝地問:「向哪裡去?」但他並沒有把手舉起來。
「舉起手來!」史少平更嚴厲地命令著,然後向林景元使了個眼色說:「看他身上有沒有槍!」
林景元領會了史少平的用意,從樵夫腰裡果然摸出一支短槍來。
「你們是什麼人?」樵柴人茫然不知所措地說,「你們不是要找游擊隊嗎?」
「老子找的就是你!」史少平命令說,「跟我們走!」然後又向林景元說:「咱哥兒倆今天算是有運氣,發財了!」
「弟兄們,別誤會。」樵夫似乎明白過來了,變得坦然起來。
「什麼誤會?」史少平看到樵夫神情的變化,更進一步威脅說:「快跟我們走!」
「走?向哪裡走?」打柴人惶惑地問。
「史家坪!」史少平把嶄新的二十響駁殼槍向山下一擺,「告訴你,老子是三十二旅偵察連的!」
「那真是個大誤會啊!」樵柴人居然把舉著的手放了下來,「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啦!我是保安團偵緝隊的!」說著咧開嘴向史少平笑了起來。
「哦?你真是偵緝隊的嗎?」史少平裝出半信半疑的樣子和一種因為誤會而遺憾的神情,「那你為什麼要把我們往游擊隊手裡送?」
「我把你們當成找游擊隊的人了!怕一人抓你們兩個,不好對付,正想去報告偵緝隊!嘿嘿嘿,沒想到是一場誤會。」
「你們偵緝隊住在哪裡?」
「就住在山窪的竹棚子裡。」
「你不會騙我們吧?你有什麼證據?」
樵柴人解開衣服釦子,在對襟裡面露出保安團偵緝隊的符號。
「那你真的是谷司令的人了?」
「那還有錯?」這個扮作樵夫的偵緝隊員表現出友好而熱情的樣子,邀請說,「到我們偵緝隊去喝茶吧!不遠!」
「你們這樣能抓到游擊隊嗎?」
「怎麼不能?昨天我們還抓到一個找游擊隊的人呢!」
「吹牛!不會是假的吧?」
「我們偵緝隊有人認識他!他叫黃希才!」
史少平一聽,十分震驚,不由得怒火中燒,一把揪住這個偵緝隊員的領口,槍口緊抵在他的胸口上開了一槍,由於距離太近,只是沉悶地「撲」地響了一聲,偵緝隊員一聲號叫就跌在茅草叢裡了!
「好險啊!」林景元說,「差點上了他的當!」
「以後我們得多加小心才行!」
二
史少平和林景元更加警惕地向山裡走著,一直爬到日頭偏西,才到達豹子山的主峰茅草尖。據他們分析,任洪元剛剛進行了「清剿」,只有在這深山裡,才比較容易找到紅軍游擊隊。
他們在齊腰深的茅草叢中仔細地搜尋著紅軍的痕跡——腳蹤、營地、篝火的灰燼……但都沒有結果。
林景元在失望之餘,忽然指著不遠的山腰驚喜地叫了起來:「看!那裡有人家!」
史少平順著他手指的地方望去,除了濃密的樹林以外,並沒有看到什麼房屋,也沒有炊煙,便疑惑地說:「你是看花了眼吧,我怎麼沒有看見?」
「看,向著我指的地方看,那發黃色的不是屋頂嗎?」林景元仍然指著遠處,更加肯定地說。
這一次,史少平看清楚了。在樹叢的濃蔭裡,微微露出一點黃色的東西,如果不仔細看,是很難認出這是房屋的。他稱讚說:「你的眼力真不錯!」
林景元說:「這是採藥練出來的功夫。俗話說,‘獵狗的鼻子藥農的眼’。不是誇口,相隔半里地,我就能認出什麼花什麼草。沒有這點本事,你就別想採到好藥材!」
史少平笑笑說:「你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啊!走,我們到那裡看看去!」
他們沿著荒山的斜坡,扯著藤蘿和小樹,來到了小屋附近。這時他們才看出在密林深處,還有一些小茅屋。他們沒有貿然進屋,而是躲在樹後,仔細地打量著茅屋周圍的情景。
屋前有一片小菜地,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在那裡劈柴。他劈一會兒就停下來向四周望望,然後又低下頭去劈柴。
當史少平和林景元從樹後突然走出來的時候,老人發現了他們,便立即抱一抱柴,猛力地拋到小屋的窗下。木柴發出嘩嘩啦啦的響聲,他警告屋裡的人:「有人來了!」然後,老人又回到原地拾起柴刀,一心一意地劈起柴來。
史少平走到老人身邊,和藹地說:「老伯伯,請給我們一碗水喝。」
林景元也熱情地說:「我幫你劈柴!」
老人疑惑地端詳了他們一會兒,便指指幾個木墩子說:「你們坐吧!」
他自己回到茅屋裡,端出一瓢清水來,抱歉地說:「對不起,沒有熱水。」
史少平接過水瓢,先讓給林景元喝。林景元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便幫助老人劈起柴來。
「就是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嗎?」史少平端著水瓢問。
「唔!」老人支吾了一聲,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你們這裡常有人來嗎?」史少平又問。
「沒有!」老人簡短的回答,使史少平感到老人不想回答他任何問題。
「這裡有紅軍游擊隊嗎?」林景元貿然地大聲問道。
老人更加警覺起來了,搖搖手說:「我老了,耳聾眼花的,什麼也不知道!」
「舉起手來!」
史少平和林景元被這突然的嚴厲的聲音嚇了一跳,像壓縮的彈簧一樣,突然從木墩子上蹦了起來,轉身一看,一支駁殼槍正對準著他們。他們已經沒有時間掏槍了。
史少平馬上鎮靜下來了。在他面前站著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小夥子,紫黑色的臉膛,瘦高的個子。他兩隻炯炯發光的眼睛直瞪著他們兩人,對老人說:
「爸爸,拿條繩子來!」
史少平和這個小夥子互相對視著,估量著對方的身份。這兩雙眼睛裡都沒有絲毫的恐懼。
在這瞬間,林景元順手操起了一條木柴棒,直向小夥子劈下去。他並沒有想到對準他們的槍口會給以致命的一擊。
但是,黑臉小夥子並沒有開槍,他很敏捷地向旁邊一跳,林景元的木柴棒打空了。他立即躥上一步,一腳踢到林景元的胯骨上,林景元像被丟擲去的糧食袋似的跌到一丈開外去。
史少平就在這瞬間,不失時機地從腰裡抽出槍來。他雖然知道在這豹子山的主峰上,這個黑臉漢子很可能是游擊隊員,但也可能是保安團的偵緝隊呀,他不能不防萬一,也對準黑臉小夥子大聲喊道:「把槍放下!」
小夥子並沒有把槍放下,他仍然用槍對準史少平。他鎮定自若,好像沒有看見少平手裡的槍似的。他們互相對峙著,如果誰先開槍,並不能取得先發制人的優勢。因為他們離得那樣近,如果有一方開槍,對方也會開槍,在這同一瞬間,兩個人會一同倒下,他們眼睛對著眼睛,槍口對著槍口,這是精神和意志力的決鬥。顯然,他們都等待著對方在精神上解除武裝而屈服,同時,在他們尚未弄清對方的真實身份時,並不想魯莽地亂幹。
林景元已經從地下爬起來,抽出了自己的槍。
老人也提著繩子從屋裡跑出來。
在這千鈞一髮的緊張時刻,都不知轉瞬間會出現什麼危險的局面。這時屋後的山路上傳來了喊聲:「大家都住手,是自己人!」
朱惠松從山路上跑下來。
史少平認出了他,首先把槍放下來,也不顧黑臉漢子,就向朱惠松跑過去:「哎呀!可叫我們找得好苦!」
「我們也在找你啊!」朱惠鬆緊緊地拉住史少平興奮地說,「當時那個亂騰勁,我還沒有認清你是誰,就叫人們衝散了!可是真巧,快出北門的時候我碰見了田大伯。」
「田世傑?」
「是他!」朱惠松說,「就是他告訴我你到了谷家寨的。」
「他來了?」史少平急急地問。
「到縣委去了。他還說,‘在趙星海那裡可以打聽你們’,剛要派人去找你們,你們倒先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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