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谷敬文自身尚且難保,進剿南屏山之事還是請旅長獨擔重任吧!」谷敬文無可奈何地說,然後又用手做了個堅決的表示,「我不能丟掉九里十八坪!」
「那麼谷司令是不想派兵了?那上峰的交道還是請谷司令去打好了!」
「旅長,這個交道我不能打,指令是給你的,我並沒有收到什麼指令。」
「這是什麼話?!」任洪元猛然站了起來。他被谷敬文的傲慢無理激怒了,憤憤地說:「我必須提醒司令閣下,你是歸我節制的!」
谷敬文也停止了踱步,這個僵局是他沒有料到的。他和任洪元都橫眉豎目,相對而視了好幾秒鐘。谷敬文拿不定主意下一著棋怎麼落法。決裂?他還不敢。屈服?他更不願。
這時谷中一從門外從容地走進了大廳,他笑嘻嘻地打圓場說:「旅長,請坐!」接著殷勤地划著火柴給任洪元點上了煙。「司令這幾天,心情不大好,有什麼不周,我想旅長也不會計較,老交情嘛!」他又看了看谷敬文,而後狡猾地說,「關於進剿南屏山之事,我倒有個愚見。」
谷敬文和任洪元都開始平靜下來,他們對谷中一打破這一僵局感到滿意。
「坐下講,坐下講,」任洪元指著椅子客氣地說,「我知道參謀長是滿腹韜略的人。」
谷中一坐在任洪元的斜對面,又用眼睛探詢了一下谷敬文,看是不是講下去。
「你講吧!」谷敬文仍然踱起方步來。
「進剿南屏山之事,原來谷司令就有此意的,南屏山既然在三縣所轄之內,谷司令自然萬分重視。無奈九里十八坪接連發生不幸,谷司令出兵確有困難。依我之見,南屏山只要派一個營去張張聲勢就夠了。郝大成充其量也不過五十多個人,他們的黨代表受了重傷,一個營守在山下,足以使郝大成不敢輕舉妄動。……」
谷敬文突然從中插進來說:「中一這個虛張聲勢說得好。郝大成是決不敢南犯的,但他絕不甘於久困荒山,勢必北上,向四嶺山區擴充套件。四嶺山的南大門是白雲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這白雲山是兄弟的妹夫周武的轄區,我可以函請他竭力協助。郝大成南下不能,北上不得,困守荒山,豈能久乎?」他頓了一下,觀察著任洪元的反應。
任洪元說:「計策倒是好計策,不知派哪一營去?」
「當然是請任旅長撥出一個營了,其實劉玉龍團就離南屏山不遠。」
谷中一看出任洪元怏怏不樂,便打幫腔說:「和周武打交道的事,就包在司令身上。這樣當局的指令是不折不扣地執行了,又不致消耗過多的兵力。」
「對,這是條萬全之策。」谷敬文和谷中一一唱一和地說,「這樣既可以避免顧此失彼,又可以藉助周武之力對郝大成進行夾攻。……」
任洪元猛吸了幾口煙,兩條淡淡的眉毛聳動了幾下,慢吞吞地說:「我再提醒谷司令一句,我們剿共不僅限於九里十八坪,谷司令也非一縣之司令。」
「旅長說得對,」谷敬文反唇相譏道,「谷某進剿萬松山、大巖山和白馬山,轉戰數月,已經大大超出了谷某所轄範圍。如果旅長嫌去一營太少,劉玉龍全團開去亦未嘗不可。既為反共大業,何必計較你我得失。」
任洪元苦笑道:「我出精兵一營,你出書信一封,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哈哈哈!」谷敬文哂笑道:「任旅長和我比較起來了。倘若我有旅長的三團之眾,莫說出兵一營,就是出三個營五個營我也毫不猶豫。現在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時候,我的一封書信的效用,並不下於一營人馬,況且周武的人馬也就是我的人馬。他的民團將要改編為我的保安第二團,委令頒佈在即。……」谷敬文說到這裡趕忙收住了口,他發現自己說得有些過頭了。
任洪元感到他讓谷敬文耍弄了,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充分反映出內心的極端憤懣和嫉恨:「谷司令,我的兩個團已經北調你是知道的!我現在手邊只有一個團了!」
谷敬文為了補救自己的失言,便換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說:「南屏山之事,我敢說,我比旅長還要焦急得多。如果讓郝大成在那裡逍遙自在,是一個極大的危險,尤其使我焦慮的是郝大成很可能進入四嶺山區,這就等於虎進深山,龍入滄海。……」
任洪元靜聽著,仍不置可否地等待他的下文。
谷敬文繼續沿著他的思路說下去:「現在郝大成正是休養生息之時,創傷未愈,羽毛未豐,還不會有大的作為。吳可徵受了重傷,氣息奄奄,旦不保夕,更加內部分歧,久必生變。只要不讓郝大成進入四嶺山,他的面前擺著的就只有一條路——土崩瓦解。我們一定要促使郝大成走這一條路。」
任洪元說:「不知谷司令的判斷,根據何來?」
「因為共軍一向是注重政治領導的,吳可徵受傷後,這個政治領導的大權必然落在縣委特派員黃國信手裡。」
「黃國信?就是販大煙土的黃漢臣的兒子嗎?」任洪元記起來了,他從黃漢臣那件案子裡,得到了七千塊大洋的外快。
「正是他。黃國信這個人,別看他對我們有仇有恨,可是和那些黑泥腳杆子是兩碼事。我們可以利用他從內部來瓦解郝大成的部隊。……」
任洪元不禁點頭讚許地說:「這倒也是個好辦法。」
「所以旅長派部隊去南屏山越快越好,這可以加速郝大成部隊的瓦解。我明天即派人送信給周武,提醒他百倍小心,並相機配合,絕不能讓郝大成竄進四嶺山區。……」
谷敬文自以為得計,並等待任洪元表示他的看法。
任洪元被一個突然襲來的念頭所觸動,他不露聲色地問道:「谷司令再三提到四嶺山區的重要,我倒要請教它重要在哪裡?」
「四嶺山區向為龍盤虎踞之地。在兵荒馬亂動盪不安的年代,其他地區都很容易易手,今天是北軍的,明天就是南軍的,今天這個地區姓王,明天說不定又要姓李。可是四嶺山區是個例外,它山高谷深,交通不便,地勢險要,物產豐富。」谷敬文說到這裡忽然變得十分憤慨起來,「周威算個什麼東西?是個碌碌無為而又冥頑不化的傢伙,可是他那齊心會竟獨佔半個四嶺山區十幾年!……」
谷敬文從得意忘形中清醒過來,就連忙收住了口。他後悔說出了心裡話,便裝出嘲笑自己的口吻說:「當然,我是有些誇大其詞了。」
欲蓋彌彰,谷敬文的掩飾,反而更加暴露了他的野心。任洪元只是微笑了一下,無動於衷地淡漠地說:「這種地方,大概就是常說的那種三不管的窮鄉僻壤吧!我並不喜歡這種閉塞的地方。……好吧,對付郝大成的辦法就算說定了。」
任洪元站起來告辭,把手伸給谷敬文,並對他報以善意的微笑。這個善意當然是假的,而谷敬文也並沒有把它當成真的。
三
送走任洪元后,谷敬文回到他的大廳,習慣地踱起方步,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地想道:「這個老賊猜透我的心思了吧?」
「司令,你該休息了!」谷中一說。
「是啊,我的精神不太好,」谷敬文頹然地坐進太師椅裡,點上了一支菸,「中一,南屏山的事情,現在可以放一下,先由任洪元和周武去對付。我們九里十八坪的事情得采取斷然措施,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
「司令,剛才特務連向我報告,已經初步有些眉目了,找到了一條線索。」
「找到線索了?」谷敬文精神為之一振,又從太師椅裡站起來。
「這些事和南小街的劉老婆子有關,她那個侄女很可疑。撒傳單、打死二少爺全和她有關。……她叫朱惠芳。」
「你們把她逮捕了?」
「沒有,只是監視她!」
「對,先不要驚動她,以免打草驚蛇,要派得力的人監視……」谷敬文吸了一口煙,把煙狠狠地在菸灰缸裡摁了摁,「我想她不久就會和外面的游擊隊聯絡的,也許山上游擊隊會下山來找她,這樣我們就會發現第二條線、第三條線……你知道,線索多了,是可以結成網的,」谷敬文得意地把拳頭一握,作了一個堅決的表示,「到那時,我們就來個一網打盡!」
「司令說得是!」
「還有燒糧倉、馬廄的呢?」谷敬文又追問道。
「這還沒有查清楚,我估計是游擊隊化裝成送糧草的人乾的!」谷中一囁嚅地說。
「也要從內部查一查,當心孫猴子鑽到牛魔王肚子裡來,」谷敬文憂慮地說,「我們的人也不都是可靠的!」
谷中一答應了一聲「是」,剛要退出去,張彪一腳闖了進來,報告說,派到豹子山的偵緝隊,抓到了一個找游擊隊的人。
「他是哪裡人?叫什麼?是不是共產黨?」谷敬文一聽興奮起來。
「他孃的,硬得像塊石頭,不管怎麼揍,他什麼也不說,」張彪說,「可是特務連裡有人認識他,他是東溝寨人,叫黃希才!」
「黃希才?」谷中一半追問半回想地說,「是不是跟著郝大成走了的那個村自衛隊長?」
「是他!」張彪也想起來了,「就是我要去抓的那個黃老太婆的兒子,司令沒叫抓,說是放長線釣大魚!」
谷敬文自得地說:「魚果然上鉤了,」可是接著他又疑惑了,「他為什麼不回家?上豹子山找游擊隊做什麼?是郝大成派他來的吧?」
「很可能是郝大成派他來和史太昌取聯絡的!」谷中一判斷說。
「這個人對我們很重要,」谷敬文氣勢洶洶地說,「要好好審問他,一定要他把知道的一切供出來!」
「是!」張彪答應了一聲就退出去了。
任洪元騎上他的白馬,率領著他的副官和衛隊,出南門離開了谷家寨,向史家坪徐徐走去,大路上揚起一片煙塵。任洪元坐在馬背上,好像處在半睡眠的狀態中,其實他並不想睡,而是聚精會神地思索著和谷敬文會見的情景,揣摸著谷敬文的言行。當他自己認為確實看透了谷敬文的野心時,他臉上顯出了陰冷的微笑。他勒住馬,等後面的馮副官走到他的身邊,然後神秘地說:「明天你到西屏山去一趟!」
「西屏山?」馮副官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到西屏山做什麼?」
「去找保安團任團長,要說服他進佔四嶺山!」
「這有什麼意義?」馮副官更是莫名其妙了。
「你聽我告訴你,谷敬文這隻野心勃勃的老狼,對四嶺山區已經饞涎欲滴了,他想做整個山區的土皇帝。」
「這傢伙胃口真不小。」馮副官附和著,作出憤憤不平的樣子。
「自信!」任洪元以表示親切的口氣叫著他那副官的名字說,「我們不能叫他達到目的!」
「旅座的意思是叫任團長來一個捷足先登?」
「對!這正是一個好時機,我旅派一營去南屏山,一是不讓郝大成南犯,二是牽制白雲山周武的民團。……」
「我們在南屏山怎麼能牽制住白雲山?」馮副官一時沒搞清這個錯綜複雜的關係。
「走路不能只看一步路,下棋不能只看一步棋。」任洪元狡猾地一笑,「我們把郝大成南犯的路堵住,郝大成必然北上,讓周武和郝大成去廝拼……」
「高!高!」馮副官把這個關係弄明白了,「如果我們進攻郝大成,不僅自己損耗兵力,而且還給周武解了圍……」
「所以我們不能幹這種為別人火中取栗的傻事。」任洪元接過來說,「我們這個營到那裡去,只許駐守,不準進攻,虛張一下聲勢就行了。」
「這叫借刀殺人。」馮副官順口打了個比較露骨的比喻。
「不,這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旅座,爭奪四嶺山有什麼意義呢?像現在這樣,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一會兒聯合,一會兒分裂,說不定哪一天就像我們那兩個團一樣,突然來個命令,調到千里以外去。……」
「自信,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啊!成語云:‘狡兔三窟’,在這新軍混戰之時,宦海沉浮不定之日,不留後路是不行的!」
任洪元的內心秘密,說到這裡算是說到家了。老於世故的任洪元,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他感到自己面前擺著兩條路:一條是進,一條是退。進,就是用一切手段向高處爬,向深處鑽,豁出老本不怕危險地幹。這樣也許能爬上去,但也有可能摔下來,有可能成為暴發戶,也有可能輸光了老本。這個「進」在他看來很難。退,就是保住老本,必要的時候,急流勇退,拋棄戎馬生涯,解甲歸田,回到家鄉,用掠奪來的民脂民膏,剋扣來的軍餉兵血,過一個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晚年。他本來並不看重四嶺山的,經谷敬文一說,倒引起了他的濃烈的興趣,他也需要有一塊地盤,作為將來退守的最後陣地。但他是國民黨的正規軍,並不像保安團一樣久居一地。卻像水上浮萍,隨浪漂盪,隨風東西,行動全按上峰的命令,自己沒有多大自由。就說進兵南屏山吧,有了命令不能不去,沒有命令,要去也不行,真是「為人不當差,當差不自在」啊!對於四嶺山這塊地盤的開闢,他把希望寄託在弟弟任中元身上。
「什麼時候出發?」
「事不宜遲,明天就去。到那裡你和中元團長講,就說郝大成駐兵南屏山,周武民團無暇北顧,只有周威的齊心會,勢孤力單,正是進兵四嶺山消滅齊心會的大好時機。一來可以報仇雪恨,二來可以重佔四嶺山區。自信,你跟隨我久歷疆場,屢經戰陣,頗有軍事經驗,你可以在那裡多多協助中元,舍弟雖身為保安團長,對軍事卻是外行……」
馮副官見旅長如此誇獎,並付予如此之重任,受寵若驚,連忙說:「旅座只管放心吧,我一定盡心竭力,絕不辜負旅座的重託!」
「自信,」任洪元對他的親信的忠忱深表讚賞,「我相信你一定會辦得很好,」然後又推心置腹地說,「要知道,你還年輕,往後為人處世要學得乖巧些。我們對共產黨,固然要消滅他們,這是我們的敵人。但是,對谷敬文、周武這種地方勢力,我們也要一齊吃掉。‘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是天經地義的,否則,你是胖不起來的!」
說到這裡,任洪元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向史家坪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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