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慶功」宴上的喪鐘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小芬繼續唱著:

不怕他們燒呀,

不怕他們殺呀,

起來跟他們拼到底,

革命要開出幸福花。

開出幸福花

……

「小芬,你看,」趙星海指著高聳的谷家寨的圍牆說,「我們快到谷家寨啦!」

「這回,還不知谷敬文安的什麼心呢?」剛才那個啼哭的老媽媽看著圍牆,憂慮地說。

「咱們都是黃土埋到脖頸兒的人啦,怕什麼?」另外一個老頭說。

「就算是來給谷敬文弔喪吧,唉,我這兩條腿都跑酸啦!」

「我本想不來,可是有什麼辦法?我哪來的一斗糧食啊!」

人們紛紛議論著。

「天下竟有這樣的怪事,不來給他慶功,就罰一斗糧,他媽的,天下還有說理處沒有?」一箇中年人憤憤地說,「我又不是你谷敬文的佃戶!」

「嘿,管你是他的什麼?谷敬文可抖起來啦!當了三縣司令,哪有老百姓的好果子吃!」

「你別看他孃的谷敬文得意,我看他也過不安生,」談話的人突然放低聲音說,「今天‘慶功’宴準得出點事。」

「你怎麼知道?」

「郝大成派人回來啦!」

「真的?郝大成在哪裡?」

「聽說在南屏山!」

「為什麼不到九里十八坪來?」

「那是不到時候啊!……田世傑也回來了,我看,九里十八坪非要大鬧一場不可!」

人們悄悄議論著,大聲吵嚷著,經過寨門崗哨的嚴格檢查,然後進了谷家寨。

今天的谷家寨可不比往常,在皮鞭的威逼下,人們把街道打掃得乾乾淨淨,在刺刀的恫嚇下,各家門口掛上了過節的燈籠。空場子上兩座戲臺的飛簷老遠就能看見。花花綠綠的標語貼滿了大街。谷敬文決心用他的權勢製造出一個節日的氣氛,來陪襯他的隆重盛宴。

剛吃過早飯不久,戲臺上的鑼鼓已經「鏗鏗鏘鏘」地敲打起來。飯館子、小商販的叫賣聲和人們的吵鬧聲混雜在一起。谷敬文的保安團的匪兵一隊接一隊地、荷槍實彈耀武揚威地穿過人群,在大街上巡邏。……

史少平、林景元進了谷家寨,就和趙星海分手了,他們裝做逛大街看熱鬧的樣子,四處走動,並時常和巡邏隊擦肩而過,準備尋找一切機會奪取武器。至於要冒多大的危險,他們並沒有認真考慮過。他們考慮的是尋找游擊隊,奪取武器,打爛谷敬文的「慶功」宴!

在舉行「慶功」宴的這一天上午,客人還沒有到達的時候,谷敬文在他的廂房裡同提前到達的妹夫周武密談:

「……愚兄有一言相告,吳可徵、郝大成非一般軍人可比,千萬不可輕視。湯萬田落此可悲下場,皆因大意所致。你來之前,四嶺山可有安排?」

「大哥,你放心好了,我周武不是湯三磙子,四嶺山區也不是湯家樓,不用說郝大成進不去,就是進去,也是自投羅網。再說,家有二叔(他指的是周祖蔭)照料,可保萬無一失。」

「郝大成是四嶺山的外患;你所說的共產黨不是被消滅了,而是潛伏起來了,這是四嶺山的內憂。還有,齊心會也是個麻煩,四嶺山兩分天下有其一,不把齊心會搞掉,你是難以統一四嶺山的。……」

「我那位族兄(他指的是周威)和我不對頭,可是他也不敢反對我。按照你的主意,二叔時常到太平寨去開導他。這是個高招,他還是聽老頭子的話的。」

「這要看什麼事,」谷敬文不以為然地說,「你不是把田世傑抓到了嗎?為什麼讓周威把他要走了?」

「真沒有辦法,」周武無可奈何地說,「田世傑是他的救命恩人嘛!」

「可見他並不完全聽祖蔭老頭子的話。現在田世傑跑到九里十八坪來了。董二先生和黃老四向我報告了,這兩隻老狗,眼看著讓他走了也不敢動手,真是膿包。」

「由此可見四嶺山的共產黨已無立錐之地了!」周武得意地說。

「你想錯了。」谷敬文像老師教訓學生似的說,「你以為田世傑是逃到九里十八坪來的嗎?不,若是逃,荒山野嶺到處有,他絕不會逃到這刀斧叢裡來。我估計他是來找史太昌的,他不會在這裡待很久。共產黨的脾氣我知道,四嶺山他們有根基,他們不會放棄這塊地盤。九里十八坪就是證明,即使重兵壓境,史太昌的游擊隊不是還在猖狂活動嗎?你回去告訴民團和各村保正保丁,田世傑不回四嶺山便罷,若是回去,一定要把他抓住。要捨得花賞錢,這回抓住,不要叫周威知道,立即殺掉,以除後患!」

周武聽谷敬文一說,倒覺得四嶺山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安全平靜了。不禁低頭默然而思。谷敬文看透了周武的心境,便進一步說:「愚兄早給你想好了個萬全之策,等陳特派專員一到,我給你請個委任,把你的民團改編成我的保安第二團,那時你可就是國軍了,有餉有槍有子彈,力量一大,先把齊心會吃掉,四嶺山的太上皇就是你了。」

周武聽了之後不知是喜還是憂,狐疑地問:「不會把我的隊伍拉走吧?」

「不會!保安團是地方部隊。此外,還可以再成立民團,那你的勢力就會更加擴大……」

谷敬文看看時間不早,給他的妹夫一顆定心丸之後,便連忙來到佈置得輝煌異常的大廳裡接待客人。

最先來到的是特派專員陳魯夫。他是一個乾瘦的中年人,嘴上留著一撮小鬍子,頭上戴一頂盔式涼帽,身穿銀灰色嗶嘰西裝,腳下牛皮鞋閃著幽光,坐在寬大的太師椅裡,更顯得身材矮小。

「陳特派專員大駕光臨,使寒舍蓬蓽生輝,谷某真是三生有幸啊!」

「豈敢,豈敢,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

谷敬文和陳魯夫寒暄了一番,各自嘻笑了一陣。這時丫頭獻上茶來,陳魯夫接杯在手,呷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彩色的盤碟裡,斯斯文文,感慨地說:「現在九里十八坪一帶,總算太平無事,老百姓得以歌舞昇平,全賴谷司令之鼎力啊!」

「哪裡,哪裡,這全憑陳特派專員的指教,更託蔣總司令的洪福。」谷敬文客氣地笑笑,「谷某無德無能,承蒙陳特派專員大力提攜,得任三縣剿共司令之職,某當終生難忘,但所轄地區,所統兵力均和原保安團無異,空有其名,並無其實。」

「谷司令,有什麼你就直說吧!」陳魯夫猜度著谷敬文的心思說。

「請上峰明令將四嶺山區、南屏山區……」

陳魯夫打斷谷敬文的話說:「這很清楚,你既是三縣司令,這些地區自然全歸你管轄。」

「可是卑職力量有限,除九里十八坪外,其他地區鞭長莫及,尚請陳特派專員呈報上峰,將四嶺山周武之民團改編為保安第二團,把西屏山任中元的保安團改編為第三團。……」

陳魯夫深感谷敬文胃口太大,搖搖頭說:「任中元另有上屬,又加是任旅長的兄弟,恐不好辦。你可以把周威搞掉,把齊心會改編成第三團。」

「齊心會絕非民團可比,都是些黑泥腳杆子,一來不服改編,二來改編之後,恐怕也不可靠。」

「這就看你的手段了。」陳魯夫忽然把話題一轉說,「現在蔣總司令正在聯合桂、馮、閻,對張作霖作戰,不久即可攻佔北平、天津,無暇顧及南方各地,共產黨一定會乘機大肆活動。你對四嶺山區應當特別注意,必要時你要親自出馬,確保四嶺山區的安全。……至於各保安團的委任令,那很好辦,不久即可下達。……」

這時谷中一進來,先向陳魯夫行了禮,然後向谷敬文報告:各會長保長都已到齊。

「先請他們西廂房用茶,」谷敬文吩咐說,「我和陳特派專員還有要事相商。」他用手絹擦擦汗,然後叫丫頭拿兩把扇子來。

陳魯夫接過絹扇,在手裡玩弄著,由於太瘦的緣故,他並不覺熱。他瞅著絹扇上的喜鵲登枝的畫面,試探地說:「任旅長今天親臨前線,進兵豹子山,這次恐不能來為谷司令祝賀了。」

谷敬文兩頰一陣紅暈。他很清楚,任洪元今天的行為是一箭雙鵰:一、有意藉口不來祝賀;二、做出積極剿共的樣子給當局看。但谷敬文不摸陳魯夫派系的底細,不敢說出對任洪元的不滿,也試探地說:「旅長重任在身,軍務繁忙,谷某何德何能,敢勞他旅長大駕親賀!」

谷敬文很不自然地苦笑了一下。陳魯夫正狡猾地窺伺著谷敬文的面部表情,猜測著他的心事。

「哪裡,哪裡,」陳魯夫故作不平地說,「谷司令智勇兼備,可謂一世之將才。想從前,谷司令帶一團之眾,東征西戰,所到之處,共軍望風披靡,現在卻受這個老朽節制,弟實為兄惋惜。」

陳魯夫這些挑逗慫恿的話,就像烈性燒酒一樣,使谷敬文因受刺激而變得急躁、瘋狂。他想把他對任洪元的怨恨發洩出來,他想把他的野心披露出來,但他忽而一轉念,又剋制了自己的感情,他想:「也許他是故意來試探我呢!」老奸巨猾的谷敬文對誰都存著戒心。他很清楚,在國民黨的官場中,派系鬥爭非常激烈,都是爾虞我詐,鉤心鬥角,互相傾軋。在他沒有摸準這個特務的真實態度之前,他決定把自己的野心和不滿,深深埋藏起來。他說:「陳特派專員,谷某為國為民,生命亦在所不惜,哪裡會計較這些權勢名位呢!」

陳魯夫對谷敬文的回答甚感意外。他沒想到這個素懷野心的傢伙竟說出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來。他便裝出追悔的樣子說:「小弟量小,為司令之處境深感不平,想不到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當之處,請司令海涵。」

陳魯夫這一講,倒真把谷敬文弄糊塗了。心想:「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呢?如果他是反對任洪元的,這將是一個取得幫助和支援的好機會!假如他是任洪元的後臺,是用圈套來騙我的呢?那將是十分危險的。」他真是左右為難了。只好仍舊繼續他的試探:「不知當局對任旅長如何看法?……」

陳魯夫對這個問題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正好谷中一進來了,他報告說:「劉玉龍團長到了,還帶來了任旅長的賀信。」

「先請到東廂房裡坐。」谷敬文說完以後,便以目探詢當局的代表,到底是談下去,還是以後再說。

陳魯夫熄滅了吸了半截的煙,說:「貴客均已到齊,我們還是酒後再談吧,不要怠慢了客人。」

谷敬文從大廳裡走出來,先到東廂房接見了劉玉龍,他知道劉玉龍是任洪元的親信,有意拉攏。

「谷某何德何能,敢勞劉團長親臨慶賀。」谷敬文裝出一副誠懇謙恭的樣子。

「谷司令真是太客氣了。久仰司令英才,指揮精明,領導有方,戰果赫赫,眾口皆碑。」劉玉龍說完,把任洪元的賀信呈上。

這時客人都已到齊。爆竹聲突然噼噼啪啪地響起,吹鼓手也嘀嘀噠噠地吹打起來。人群熙來攘往,整個谷府一片喧囂,散發著酒味、菜味和爆竹的火藥味。

谷敬文、谷中一和三姨太忙得團團亂轉,不可開交。他們和客人們施禮、問候、寒暄……吃過茶點之後,酒菜已經備齊,盛宴隨即開始。

在宴席上,陳魯夫正式宣讀了對谷敬文的委任令。劉玉龍高聲朗讀了任洪元的賀信。

宴席上響起噼裡啪啦的掌聲和叫好聲。各會、保長也都相繼離席祝賀,無非是大大恭維一番。接著,哈哈哈的狂笑聲,叮叮噹噹的碰杯聲,吆五喝六的划拳行令聲,響成一片。

谷敬文的臉,被酒灌成了豬肝色。他已經有七分醉意了。他搖晃著站起來,斟滿的酒,從杯子裡往外灑。谷中一宣佈司令要講話,宴席間好久才安靜下來。谷敬文用低啞的嗓門說:「谷某才疏學淺,無德無能,有負眾望,承蒙諸位過獎,實感慚愧。」他停頓了一下,音調陡然提高起來,「某當不遺餘力,誓滅共軍,為國為民,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郝大成、吳可徵、史太昌,至今仍逍遙法外,谷某誓當剿滅他們以報黨國。為了我們的剿共大業,大家放量乾杯!」

由於過分激動,谷敬文的酒杯舉得太高太猛,碰落了自己的眼鏡。他慌忙去接,恰好同幾個撲過來接眼鏡的人碰了頭,引起了一陣騷亂和竊笑聲。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響起了尖厲的槍聲,子彈呼嘯著從谷府的上空掠過。

「出了什麼事?」

宴席上的人都吃驚地互相瞪著眼睛,就像一鍋翻滾著的沸湯突然澆進了一瓢冷水,立即靜止下來了。

這槍聲使谷敬文心頭一震,但他立即鎮靜下來,沉著地戴好眼鏡,端起酒杯:「諸位莫慌,今天是大喜大慶之日,也是紅軍游擊隊自投羅網之時,今天本來有捕捉游擊隊的佈置,怪我事先沒有關照,致使各位受驚。我想不一會兒,就可以抓幾個游擊隊員來,以助各位的酒興,各位請酒!……」

谷敬文的聲音未落,槍聲卻突然變得密集起來。他那舉杯的手不由得在半空裡僵了一瞬,他迅速地向席上掃了一眼,發現貴賓臉上都流露著張皇的神色,他感到自己也是惴惴不安的。紅軍游擊隊來搗亂他的「慶功」宴,谷敬文本來是有預料的,但他很不願意這種事情發生,因為它會破壞「慶功」宴的氣氛。即使能抓到一兩個游擊隊員,也彌補不了這個損失。……槍聲仍在街上響著,嘈雜的人聲也隱隱傳到宴席上來。客人們雖然也隨著谷司令舉起了酒杯,但舉得十分猶豫,十分勉強,臉上那強做出來的微笑,很是難看。

「谷司令說得是,今天應該抓幾個共黨以助酒興。」陳魯夫為谷敬文幫腔說,「我久居城市,沒見過紅軍游擊隊是什麼樣子,今天我也開開眼界。哈……哈……」

這時院子裡卻跑進幾個慌慌張張的人來。谷中一預感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怕影響貴賓們的雅興,趕忙離席,走出大廳,迎了上去,低聲問道:「什麼事?」

「谷二少爺,他……」

「他……他什麼?」

「死了……」

這聲音雖然微如細絲,谷中一聽來,卻是一聲沉雷。他失去了應有的鎮定,心慌意亂,失神地叫了一聲:「這不可能!不可能!」

大廳裡變得死一般沉寂。客人們各懷鬼胎,眼睛一直望著院子裡那幾個帶來噩耗的人,雖不知道具體內容,卻知道發生了十分嚴重的事情。

谷敬文極力剋制住內心的惶恐,從大廳裡走出來。他不斷地警告著自己:「鎮定,鎮定。」但他覺得有點天旋地轉,全身血液都湧到頭上,好像在夢裡一般:「中一,出了什麼事?」

「司令,真是不幸!」谷中一臉色蠟黃,怯生生地喃喃說,「二少爺……」

「啊!」谷敬文失魂落魄地呆了片刻,搖晃了一下,谷中一趕快扶住了他。接著,張彪和幾個衛士跑了過來,架住了司令的搖搖欲倒的身體。

「司令,……」

谷敬文突然從別人的攙扶下掙扎出來,嘶啞地吼叫著:「你們這些酒囊飯桶!」谷敬文畢竟是谷敬文,他似乎又恢復了他的鎮靜,「還圍在這裡幹什麼?快,快關寨門。一定給我把兇手抓到,把游擊隊一網打盡!」

就在這時候,在谷家寨的上空,升起了兩股濃煙。

「火!」

「好幾處呢!天啊!」

客人們驚叫著擁到院子裡。

槍聲陣陣,煙火騰騰。

谷府裡籠罩著驚慌、沮喪的氣氛。有一個人卻例外,他默默地觀察著谷府出現的混亂,心頭有一種快感,這個人就是劉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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